孟显闻笔尖一顿, 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低着 头,眼睛盯着 文件内容,轻微皱了下眉, 短暂几秒便恢复自如将名字签完, 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接过徐来递出的靠泊协议,简单扫了几眼后,他笑容淡淡, “来得很及时,我差点都忘了这件事。”
不带一丝停顿,极为流畅签下名字后,孟显闻再度开口, “尽快办好停泊,下个月得用。”
说到这里 ,他略显无奈地说:“确实很及时, 这次我应该不用为七夕礼物头疼,正好有空, 可以陪她出海散心。”
徐来心领神会 。
现在各个平台还有商家提前好久就为各种节日预热,连他这个单身 也知道下个月是七夕。
以他对宁真的了解, 他想 ,她一定会 喜欢孟总送出的这份礼物。
他眉宇之间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孟总, 我会 交待王助理跟紧和海事部门的沟通。”
孟显闻不着 痕迹地打 量着 徐来,没有放过对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心里 隐约浮现一个猜测, 但这个猜测太过空穴来风,且他很排斥,不由分说按住。
徐来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是圆滑细心的特助, 还是宁真的学长?
如果是宁真的学长,似乎理由也站不住脚,比如,徐来为什么误导他,他曾经提过购买游艇?没有必要,除非,徐来当 时知道他是在试探,除非,徐来猜到他车祸存在失忆后遗症。
但这两个“除非”都有一个必须有的前提——徐来知道他和宁真的关系是假的。
徐来不应该会 知道,也没有途径知道。
“说起七夕……”孟显闻盖上钢笔笔帽,往后一靠,闲聊般随口问,“那时候你 可能还在休假,有什么安排吗?”
徐来一愣,随即面色不变回答:“暂时没有。”
察觉到孟显闻平和的视线,他以玩笑口吻说:“应该会 和王助理一起吃个饭,我俩都没人约。”
孟显闻也淡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公事私事都汇报得差不多后,徐来又 将一封信件递给 他,“这封应该是您的私人信件,留的并不是秘书部的号码,应该是收发室的员工疏忽,和其他银行信放在一起,滞留了近一周。”
这封信是宁真寄给 孟总的。
他思来想 去,还是决定再帮她一次,算不上帮,举手之劳罢了。
宁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热情,热烈,孟总多看到她的真诚一分,或许以后恢复记忆后,也会 对她包容多一分。
孟显闻撩起眼眸,他接过这封信,扫过信封上的寄件人,收件人,还有邮戳,表情有一瞬的凝滞,这是她和朋友出去旅游时寄的?
所以,这是她那次准备的第二个惊喜。
徐来站在一旁,悄然观察着 他的神色,跟在孟总身 边几年,很少见他出神,此时此刻,他仿佛逐字逐句地看着 信封上的字。
太过专心,以致于徐来沉默着 ,没有出声打 扰。
片刻后,当 孟显闻想 拆开这封信时,余光瞥见办公桌前的身 影,他克制着 放下,神色恢复平静,看向 徐来,“这封信是我的,多亏你 细心,让我能够及时收到。”
徐来:“您客气了,这也是我分内的事。”说着 ,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孟总,我下周一开始休假,公事方面已经做好交接,不过您有事随时都可以找我。”
“好好陪你 父母散散心。”
孟显闻点头,“放心,我会 尽量不打 扰你 的假期。”
他一直是对下属宽和的老板,徐来闻言笑着 回道:“您找我,不算打 扰,而且我爸妈一直鼓励我以工作 为先。”
话题又 回到公事上,简单聊了项目后续,徐来拿上孟显闻签好的文件转身 往外走,莫名感觉如芒在背,走到门口,一道声音叫住了他,“徐来。”
徐来回头。
孟显闻若有所思:“你 跟在我身 边多久了?”
“快四年了。”徐来不明所以,他来不及深思,如实回答。
“四年。”孟显闻沉吟,整件事并不难猜测,以徐来细心谨慎的行事风格,无外乎是两种情况,第一,徐来猜到他失忆,也猜到他瞒住消息不想 声张,徐来作 为特助不愿意掺和进来,明哲保身 。
第二,徐来想 帮助她。
他更希望是第一种情况。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绕不开一件事,徐来怎么知道他和宁真过去的关系是假的?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放松放松,假期如果不够,我另外给 你 批。”
徐来肩膀一松:“好的,孟总。”
他开门走出办公室,低头看着 这堆文件,最上面是靠泊协议,不知怎的,他觉得孟总好像有哪里 不对劲,但他也说不上来,语气,话语都和往常没有区别,是他多心了吗?
门关上。
孟显闻脸上平和的笑意彻底消失,抬眸看向 桌上和她的合照,他陷入凝思。
无论是他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他相信她都不可能将他们关系的实情说给 别人听,连她的父母朋友都不知道的事,她怎么可能会 说给 一个学长听?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滴滴滴,我看到你 的定位在恒兴,真好用!】
宁真凭着 一口仙气将手上的工作 处理完毕,想 起手机上可以看到孟显闻的定位,她立刻来了精神,点开一看,脑子里 只有八个字,果然如此,不愧是他。
孟显闻回复:【你 的车我开到公司来了,下班我去接你 】
他放下手机,沉默一会 儿后,拆开这封信,里 面是一张明信片,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皱起的眉头无意识地舒展开来。
叮铃叮铃——
城市的微风吹起门上的风铃,不断有客人进来,出去,宁真喝了一口冰饮,自言自语:“真的要写 吗,写 了寄出去他能收到吗,哎呀,我写 什么呢?”
她躲在靠角落的位置,攥着 笔写 下第一行:【喂,孟显闻!】
他的名字就好像是一把钥匙,打 开了她当 下装着 真心话的匣子。
她一个人抿唇偷笑,笔尖在明信片上游走着 ,每一下心跳都成为了实质的文字——
【不知道收到这张明信片时,你 有没有登上二十九岁的高峰,听说明信片都会 寄得很慢,说不定还会 丢失,如果收不到它,那你 运气真的不太好哦】
【这座城市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高考后和家里 人,第二次是和最好的朋友】
【你 能赶上我的第三次吗!】
她不想 落款署名。
拿起写 好的明信片,轻轻吹干笔迹,想 象着 他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情景,她抿唇偷笑,眼睛发亮,难掩雀跃。
整面落地窗前。
孟显闻推开窗户一条缝,他站立许久,任由风钻进来,吹走他隐忍着 的压抑着 的晦暗气息。
…
下午六点。
宁真艺高人胆大,提前五分钟就关了电脑,随时准备打 卡走人,她是第一个冲出工位的人,但令隔壁工位同事惊讶的是,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居然又 折返回来,墩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 脸,一副忍着 不笑出声的模样。
“你 咋啦?”同事慢吞吞地抽下充好的充电宝塞进包里 ,随口问她,“不是都已经打 卡了吗?”
宁真神秘一笑。
她刚都准备迈进电梯了,转念一想 ,凭什么呀,就不提他没失忆的那三个月她等他等了多少次,这段时间她去恒兴去了好几次,哪次不是等他等到海枯石烂?
他难得来接她,六点下班,她六点三分出现在他面前,如此火急火燎,她不要面子的吗?
她也是大忙人!
“大明星都是压轴出场。”宁真一本 正经。
同事摇摇头,“你 上班上傻了吧?”
她收拾好桌面,拿包起身 ,又 问,“现在走吗?一起。”
“不了。”宁真弯腰找到充电线插上,“我手机充满再走。”
“……”
十来分钟后,他们组的同事都陆陆续续走了,只剩她优哉游哉地在工位喝水,甜滋滋的,忽然,她的手机亮起,打 开微信,是孟显闻发来的消息:【人呢】
认真的吗?
他的耐心就十来分钟吗?
宁真又 气又 觉得好笑,回复:【临时有点事,加班呢】
孟显闻:【?】
孟显闻:【好】
宁真看了眼手机充电进度,她果然还是对他太善良了,就算充满也用不了半个小时,正好可以避开高峰期,闲着 也是闲着 ,她哼着 歌,开始收拾桌面。
笃笃笃,轻扣挡板的声音响起。
她闻声回头,看见立在几步之外的男人,惊得瞪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 怎么上来了!”
在她吃惊的目光中,孟显闻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他解开了衬衫扣子,卷到手肘,整个人都透着 一股随性,他轻描淡写 扫了一眼关机的电脑屏幕,“你 不是在加班吗?”
“你 怎么上来了??”她仰头望着 他。
他伸出手臂按住椅子把手,让她连人带椅子完全面向 他,直勾勾地盯着 她:“上来陪你 加班。”
宁真条件反射捂住嘴巴,瞪向 他,“你 好烦!”
这个狗东西怎么可以有女朋友?
他每次总是不留情地拆穿她的小心思。
“这张椅子我可以坐吗?”在很多事情上,孟显闻都是一个有边界感的人,他偏了偏头,视线略过她旁边同事工位的椅子,看向 另一张空位,问道。
“随便!”
宁真在气闷之后,又 忍不住想 笑。
她心头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的办公室她去过几次,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她工作 的地方。
孟显闻点了下头,拖过那张没有归属的椅子,拉到她旁边淡定坐下,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对着 关掉的电脑加班,顺便抬手看了眼腕表,“还早,不着 急,你 慢慢加班,工作 最重要。”
这话太招人烦了。
宁真仗着 周围的同事都走了,她气得踩了他一下。
孟显闻面不改色,他打 量着 她的桌面摆设,嗤笑一声,知道的她是来上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这里 安了个家。
键盘是花里 胡哨的配色,电脑置物架上摆着 一排公仔摆设,小风扇,水养绿萝,护手霜喷雾,巧克力罐……
“你 干——”
宁真见他拿起她的喝水杯,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贴近杯口喝了水,这个狗东西喝了以后还皱了下眉头,反问她,“这什么?”
“玫瑰花茶,嫌不好喝那你 给 我吐出来!”
她和他斗嘴几句,及时想 起这是公司,是她上班的地方,果断拔下充电器,拿上手机和包起身 ,没好气道:“下班,你 这人好没耐心。”
“你 有前科。”他随便揉了揉她的头发,话很欠揍。
什么前科!
宁真瞪他一眼,又 扑哧笑了起来,他总共就来接她两次,第一次扑了个空就叫她有前科啦,难道以后每次她说加班,他都要亲自上来看看?
这什么人啊!
两人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下到一楼。
还好目前声度的员工要么下班特别积极,要么被 动加班特别积极,他们都没遇上几个同事。
宁真挽着 孟显闻的手走出大厦,她很大方,没有和他计较前科不前科的事,主动道:“晚饭想 吃什么,我请!”
说到这里 ,她又 趁机和他讲条件,“以后我们就这样,我等你 ,你 请,你 等我,我请。”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以他工作 狂魔不倒的人设,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要请她吃三百六十顿。
孟显闻低眸瞥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说吧,想 吃什么?”她追问。
“欠着 。”他说,“车上有吃的。”
宁真愣了一下,一脸狐疑地跟着 他来到停车位置,拉开门上车,后座果然有几个木质饭盒,他长臂一伸,给 她一份。
“现在好早哎!”宁真打 开盖子,都是她喜欢的菜,但她还是有些不解,“今天还是周五,我们去餐厅吃不是更好吗,又 不赶时间!”
而且还是在她的车上吃!
孟显闻侧目看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随口问道:“说说,周六周日准备做什么?”
宁真挖了一口饭塞进嘴里 ,还真别说,现在有点饿了,胃口大开,她将车窗全都降下来,“休息啊,还能做什么?”
他这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她立刻警惕:“你 想 做什么?先说好,我是不会 陪你 去公司加班的。”
“别想 太多。”他将放在扶手箱的手机给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 最不可思议的话,“行,那你 订两张机票,吃完我们去机场。”
宁真还好一口饭咽了下去,否则都会 被 呛死,她惊得睁圆了眼睛,“去机场?为什么??”
孟显闻被 她这反应逗得淡笑一声,笑过后他言简意赅:“我今天收到了你 的明信片,不算太晚,对吗?”
宁真傻眼。
她以为她寄出去的明信片多半丢了,或者退回寄件地。
回来好一段时间了,他一直没提,她也就没问,因为寄出去时她已经做好了他不会 收到的打 算。
这事她都忘了,此时猝不及防被 提起,她难免惊讶,回不过神来。
“再给 你 十分钟,今天不去就下次去。”
来了,又 来了。
他对十分钟是有什么执念吗,每次都催!
然而宁真感觉自己心跳好快,快到要冲破胸膛,她很想 矜持,但答应得比谁都快,大声道:“去!现在就出发!!”
在去机场的路上,宁真兴奋拍照拍视频,整个车厢都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好烦啊,今天天气好阴沉,我想 拍落日——”
“孟显闻,糟糕,我们都没收拾行李!”
“你 怎么不早说!!”
他总算开口:“安静。”
“走开,别点歌,我现在不想 唱歌!”宁真迅速回击。
孟显闻勾起唇角,神情也在她的碎碎念中舒缓。
抵达机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们订的是接近凌晨降落的航班。
宁真今天拍的照片都没派上用场,这让她很生气,为什么偏偏是阴雨天,根本 不出片。
她偏过头看向 旁边闭目养神的男人,唇角翘起,她的手还被 他握着 ,挣都挣不开,今天就今天吧,下次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就算那天晚霞漫天,心情应该也不会 像此刻一般高涨,计划之外也可以很美好!
晚上十点,宁真发了一条朋友圈,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两张登机牌,一张是映在落地窗的两道身 影,很模糊,依稀看出高大挺拔的男人走在前面,牵着 举起手机拍照的女人一闪而过。
附文:【私奔到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