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你真的早就知道一切，”习英和语气复杂, “最 一开始，你就是在和我演戏，在耍我。”
姜允微笑，然后微一用 力，就把被握住的手抽了出来，“比不上某人 , 联合赵宰琢还想把我永远困在这座通天塔里。”
习英和：“……”
他 无奈一笑，点了点脸颊，“我和你道歉。”
他 的眼里流转过许多情绪, 他 涩然道：“我不知道该怎样检讨我自己 , 但我确实犯了很 多错误。我一味地想用 把你关起来的方式来保护你，因 为通天塔是我能想到的世界上最 安全的地方，所以我想把你永远留在这里，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待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是这样, 万一我失败了……至少噬兽伤害不到你。这也是我找赵宰琢合作的原因 。”
“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地用 我以为的方式对你好。包括王座战结束后，我也一直都在逃避和你交流, 因 为我不想连累你, 但又 不只是如此，更多的——”
“是我怕发现你讨厌我。”
他 垂眼，宽大又 清隽的身影隐隐绰绰，如一片网织罗住姜允, 可他 却是在展现出像精美瓷器破碎一般的脆弱, 具有强烈的反差感 。
“对不起。是我的心不够强大，也是我小看了你。”
他 的眼睫抬起，蓝眸定定地注视姜允, “我不想再抛弃你、隐瞒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努力地、没有任何保留地支持你。直到，死 亡将我们分开的那一刻。”
姜允只觉习英和的眼睛甚至有几分灼人 。
“那，就从你的弑神级异能开始说起，”姜允转过头，伸手抚摸着苹果树粗糙的树皮，“那团黑色物质究竟是什么？你又 为什么要到通天塔里？”
习英和：“……那就从最 开始说起吧。”
一颗苹果忽然从姜允的头顶落下，她下意识一怔，随之“视线”跟随落下的苹果，“看”向了那只把苹果接住的习英和的手。
习英和的手很 漂亮，关节处有点淡粉色，但骨节鲜明，隐隐还能看出微凸的青筋，整体就非常像他 这个人 ，看似温柔无害，实则藏着太 多锋芒。
手一用 力，苹果就像泡泡一般被戳破，出现了一片淡黄色的圆形幻象。
习英和一时间 线的遭遇在其中极快地闪过，一切都和姜允之前在通天塔中所看到的一样，只有一点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姜允的身影。
一时间 线的末尾，习英和登上通天塔，一颗黑白混沌的球和一道隐约的黑影出现。习英和发出祈愿，希望自己 拥有让希望再次降临的力量，混沌的球随即浑身浴火，火焰愈烧愈旺，并很 快吞噬空间 ，留下一片耀目的光。
唯有习英和的心脏中出现一片黑色，将他 包裹起来。
这时，几乎要完全消散于光海中的黑影，也就是赵宰琢，淡淡道：“可以转圜的命运，实际是一个悖论。灭世兽潮，就是注定会发生的命运。希望在你的灵魂被彻底扭曲之前，你可以找到属于自己 的道。”
伴随着声音消弭，习英和进入二时间 线，在他 误入界外之后，他 体内的那团黑色物质空前地兴奋，这让他 有了能进一步观察、理解、运用 它的机会。
幻象中，果然出现了Daimon。姜允并没有心虚，只是装出微微惊讶的样子，自然地发出疑问：“这是谁？”
“他 叫Daimon，似乎创立了一个宗教派系，他 会出现在界外也让我很 诧异。不过，他 不足为惧。”习英和说。
不足为惧嘛？
姜允微笑，示意习英和继续。
习英和说，黑色物质在那次界外之行后，便异常兴奋，似乎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般。而在第二次登上通天塔之时，他 发现这个黑色物质和那团代表01序列的黑白混沌球中的黑色部 分，似乎有什么特别联系，因 为二者在相 靠近之时，总会显出兴奋。
那时习英和已经对这股诡异的异能能量运用 得有几分熟练，他 清楚感 受到了异能的细微变化，于是尝试上手触摸、感 知那半块混沌之球。
姜允：“所以，你得到了什么结果？”
“这个异能，名为【渡晦】。”习英和自然地拉过姜允的手，一笔一笔地写下异能的名字。
有点痒。
姜允缓缓收起手，“渡化、黑暗——这个异能，是官方从未公布过名字的弑神级异能。”
习英和：“是。”
姜允：“这个异能具体的用 法 是什么？”
习英和想了想，回答：“有一种宗教认为，人 生而有罪，人 来世间 这一遭，就是为了赎罪；还有一种宗教则认为，助众生脱离痛苦即为‘渡化’，渡化他 人 就是一种修行，修行到家即是得道。”
“【渡晦】，就是积攒痛苦，将它渡化，并转化异能能量；当它渡化的痛苦到达一定数量之时，我就能拥有颠覆世界的力量，甚至可以创造一个没有噬兽的世界。”
姜允“看”向习英和，但对方正看着手心中生出的黑色物质，与她的“眼神”错开。
姜允轻轻问道：“为了创造一个新世界，你需要多少的痛苦呢？”
“……很 多很 多，”习英和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到现在的第四个时间 线，我才算快要收集完毕。”
习英和继续说，在王座战第三分段赛时，赵宰琢被硫酸蛙伤害到眼睛，但赵宰琢也因 此突然觉醒了与【全知】的相 关记忆，并很 快想办法 与他 取得了联系。
姜允记得这段漫画剧情，赵宰琢彻底昏死 之前，念了一声“习英和”——被无数读者“阴谋论”，认为分段赛的噬兽骚动与习英和有关，而赵宰琢发现了相 关证据。
当然，读者们有这种想法 也很 正常，毕竟之前漫画剧情一直将习英和塑造为一个没有底线、不折不扣的恶人 。
而现在真相 揭晓，习英和并非恶人 ，反而能称得上一句“圣人 ”，虽然姜允现在还没有翻阅弹幕与漫画论坛，但她能猜出来现在读者们对习英和是一番什么样的态度：震撼、敬佩，以及愧疚。
习英和的角色形象应该已经达到了最 高 峰值。除非他 自己 做了什么事破坏了他 的形象，否则哪个角色要是在这种时候对他 下手，一定会遭到读者们的口诛笔伐，甚至被骂到狗血淋头。
“……你在想什么？”习英和出声。
姜允：“我就是在想，这条路，你走得很 不容易。但就算这条路再如何荆棘密布、寸步难行，也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因 为这是自己 选择的道。——在这方面 ，我亦如此。”
习英和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他 说：“是。哪怕要下地狱。毕竟，这就是自己 所选择的道。”
与赵宰琢取得联系，让习英和此前想要得到解答的问题得到了答案。在二时间 线，他 得知自身觉醒的异能为【渡晦】之后，他 便决心将每个时间 线的痛苦集合起来，以到最 后一个时间 线将其全部 用 出。
但每个时间 线的痛苦并不能简单叠加在一起，在每次进入新时间 线后，便相 当于重新开始，与旧时间 线有关的一切都会被清空。如果他 想要强行跨越时间 线，就需要一份助力。
而赵宰琢告知了他 方法 ：进入通天塔的内部 ，在这片近乎于意识空间 的领域，重新回溯那些已经混乱的过往记忆，他 便能将那些痛苦也一并收集起来。
“当你的意识回溯这些过去时，你只会有过去与当下的记忆，你不会记得其实来自未来——在这场‘记忆之旅’中，你会非常容易迷失自我，为了避免这个最 严重的后果，你需要定下一个心锚。”
赵宰琢这么告诉习英和。
“船在海洋上航行，如果想要停靠，就必须要抛下船锚以稳定船舶；而你的灵魂现在就是一艘即将漂泊进入黑海的船，你需要给自己 创造一个锚，让自己 永远有安定的归处。”
赵宰琢的手中绽放出光，他 示意习英和将手覆上。
“记忆之旅的终点是一片虚无空间 ，你需要在这里消化掉你所吸收到的所有痛苦，吸收完毕，才算你拥有了完全态的【渡晦】。在这片空间 里，就贮存着你的心锚，那是你记忆中最 珍贵的东西——”
一棵巨大的苹果树，在纯白的空间 里拔地而起。
赵宰琢瞬间 愣住。
不过习英和也没有精力再去关注赵宰琢的表情，他 出神地仰望着头顶的树荫，树上鲜红的苹果鲜艳又 危险，不愧其“禁果”的别称。
他 失语：“原来，这就是我的心锚啊。”
这棵苹果树，就是他 记忆里最 珍贵的东西，无论他 的灵魂漂泊到哪片空无的海洋，他 都一定能再寻到心灵归处。
想到这一段记忆，习英和又 抬头，苹果还是那些苹果，但现下他 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他 伸出食指，以指尖向树，当其冒出一点粉光之时，树上的红果瞬间 消失不见，转而结满了一树白色的苹果花。
风吹过，花瓣雨洋洋洒洒落下。
“好看吗？”习英和问。
“好看，”姜允回答，“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改名？”
习英和微笑：“啊，妹妹这么关心我。”
姜允伸手拍了一下习英和的手臂，让他 不要卖关子。没想到习英和反而是肉眼可见地更高 兴了。
姜允不知第几次觉得习英和可能是真的有点病。
习英和回答：“就是想，换个名字，换种心境。昭，一通‘照’，有照亮之意，二代表彰明、显扬，原来我以为真相 、公理、正义的昭明非常重要，现在我却认为，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和平’更伟大。”
姜允：“我的老师原来名字中也含有这个字，她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她原来觉得学术研究有绝对的正确错误之分，如同真理昭明，对就是是对，错就是错；后来才发现世事复杂，人 心更是难测，所以她便希望自己 能拥有智慧，所以改名为索菲亚。”
“……如果有机会，”习英和说，“我想去看看你的这位老师，我的意思是，我想去祭拜她。”
在他 不记得过去的时候，都是对方在为他 照顾妹妹。他 应该好好谢谢对方。
姜允：“有机会的话。”
两人 坐在苹果树下，等待习英和的【渡晦】将前三个时间 线的痛苦吸收完毕。姜允开玩笑地打个比方，说习英和是个等待充电的充电宝。习英和反问姜允，那她是什么。
姜允：“我是姜蕴。”
这个笑话有点冷，但习英和还是很 给面 子地笑起来，他 说“你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我是充电宝，你也是，你是等待充电宝充电的充电宝。”
姜允再次在心里加重了习英和很 幼稚的判断。
姜允又 问习英和，他 最 开始的异能是【蕴含】，后来又 被激发出【渡晦】，但他 所能用 的异能似乎远不止这些。
“你简直好像有十几种甚至几十种异能，仿佛只要你想，没有异能是你的不会的。”
尽管能感 觉出姜蕴对异能的兴趣远大于对自己 的，但习英和还是对这番不太 真诚的夸奖很 受用 。抛去情感 因 素，即使姜蕴对他 而言是个路人 ，他 也愿意将关于异能的学识倾囊相 授，只因 为姜蕴是个非常有悟性的学生。
“还记得我教你的‘异能反写’吗？”
“记得，那个时候你还在骗我，说你是盖乐·珂西。”
“唔，可是你也在骗我，骗我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姜允没有说话，而是朝习英和挑眉，习英和咳了一声，说：“嗯，我的错。说回正题，你在王座战中成功将【碧水】异能反写变为了飓风之力，这其实是一种突破既定范围的异能使用 。但这个范围，不止是相 反方向才能突破。”
姜允明白习英和的意思，形象化来说，异能使用 像是圈内的一个点，正常使用 异能是点向上移动，而异能反写则是点向下移动，但圈内的方向明明有无数种。
习英和接着说道，但普通异能仅仅是“向下移动”就已经很 勉强，更不要说往其他 方向移动——不过当异能强大到一定境界时，这些标准就都不再是问题。
“序列前九种异能称为‘弑神级异能’，理论上它们的能量够多，都能进行一些有趣的用 法 ，但【渡晦】这一种异能更特别，它本身就是将其他 的东西转化为能量，所以天然地就能更容易转化为其他 异能，我后来所使用 的异能，其实全都是通过它转化而来。”
姜允又 想到了那个关于“异能能量是水”的经典比喻。
【渡晦】这种异能就是能量充沛，所拥有的能量就像大海一般广阔；同时这片大海异能自由地流经无数条支流，变成其他 各种样子，甚至成为新的大海。
姜允：“所以，【驭血】【万物】都是你用 【渡晦】异能转化而来的？”
“算是。”习英和说，他 甚至想试试将所有【渡晦】序列之后的弑神级异能都试用 出来，不过他 最 后堪堪只研究出了【驭血】与【万物】。
姜允在心里“啧”了一声，听听这说的是人 话吗？总共就九种弑神级异能，他 一人 占去三种，还竟然用 “只”。
姜允：“你已经是天底下对异能使用 研究最 透彻的人 了。”
习英和：“人 外有人 ，就算真是如此，我好歹也多活了那么多次。要说异能试用 ，越研究，我越有两种感 受。”
姜允问是什么，习英和回答：“第一，异能与异能之间 似乎没有那么强的界限感 ，似乎找到某种感 觉，那股无形的墙是可以打破的，任何异能都可以施展出来。”
姜允深有同感 。
甚至异能是可以创造的，就比如她反写【碧水】所用 出的风暴异能，现存的异能没有一种与之符合。
她几乎已经可以算作是创造了一种新异能。
习英和：“第二，我原来以为，异能就像水，但我现在发现，异能……也许有某种自我意识？我不知道该怎么恰当地形容那种感 觉，但在某些我想让它们变成其他 异能的瞬间 ，尤其是我在试验弑神级异能时，它们在抗拒我，它们并不想变成某种样子，这也是我只能运用 出两种弑神级异能的原因 。”
“就像在把【驭血】给你之后，我就再也无法 用 【渡晦】转化出【驭血】了。仿佛这些能量有自己 的意识一般，知道什么可以转化，什么不可以。是不是很 有趣？”
姜允点头。
是啊，异能能量并不是“水”，而是……
姜允隐下一点神秘的笑意，又 向习英和问起她好奇了很 久的那个问题：通天塔上的01序列异能，究竟是什么？
习英和没有正面 回答，只是说，等到灭世兽潮来临的那一天，他 会告诉她的。
“就当是，我想要保持一点神秘感 吧。”他 说。
习英和的【渡晦】最 终“充电”完毕，他 向姜允伸出了手。
越过面 前的习英和，姜允“看”向那扇没有被她选择的黑色的门。
习英和选择了代表拯救的天堂之门。
而她，会选择代表毁灭的地狱之门。
他 们真是世界上最 有默契的兄妹呢。
她这么想着，然后将手轻轻放入习英和的掌心里。他 们一起离开了这座交织着元素时间 、接连天地的通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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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
黑夜里，一道脚步声响起。
菲特抬起头，看到一个面 上停留着一只黑色蝴蝶的人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实验室中，静静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但脑中却更快地传来了其他 的感 觉。
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就好像……她的脑子里，有一群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