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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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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被小心翼翼的从脊背撕下,纤维粘连伤处,谢寅毫无动静,小八注视着那人的伤口,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隔的远,看不分明,眼下凑在火光前细看,才能瞧见红肿外翻的刀伤有多狰狞。

小八:“我的药篓里有羊金花,汁液有麻醉的作用,我帮你涂一点。”

谢寅还未说话,小八已经在背篓里翻到的草药,须得将汁液涂抹在伤患处。

荒山野岭的,没有药臼更没有榨汁机,小八小声提议:“我拿牙嚼碎了给你敷?”

“……不用。”

小八哦了一声:“那你自己嚼?”

他说着,将一片其貌不扬的烂叶子递到了谢寅口边,像是期待着谢统领屈尊降贵,张口将叶子叼走。

“……”

谢寅冷下声音,暗含警告:“拿回去。”

“哦。”小八将叶子收了回来:“其实我想也是我来比较好,你的牙有点尖,我的牙长得比较规整,能碾磨更充分。”

时空管理局出品,必属精品,这具身体不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连牙尖的凹槽都长得很符合科学。

“……”

谢统领难得一噎,声线更冷:“不用多事,直接处理。”

小八:“那不行,会很痛。”

谢寅嗤笑,正想说这点痛算什么,小八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痛肌肉就会抖,不要和我说你能克制,那是生理反应,你抖的太厉害,会影响我动手。”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门口的小溪清洗一下用品,你让你的人别拦我。”

“……”

几分钟后,少年便坐回了谢寅身后,空旷的山洞中清晰的传来咀嚼声,接着,温热的药泥便抹了上来。

谢寅眉头紧蹙,握着刀柄的五指深深用力,脊背绷如长弓,伤口边缘渗血,眼看就要撕裂。

小八在没有伤口的皮肤上摸了摸,安抚道:“别紧张呀,我身体很新,暂时没有什么恶性的致病菌啦。”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大概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解释一句。

“……”

谢寅不想和傻子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强逼着紧绷的身体放松,王府受刑时不得绷紧肌肉抗刑,每一鞭后刑官都会给予时间平复,倒是驾轻就熟,几息过后,已全然平稳,若非脊背全被冷汗浸润,冷白的皮肤上蒙了一层水光,谁也看不出来,他伤的有多重。

小八开始处理伤口边缘发炎的部分。

也不知是不是麻药起了作用,这部分谢寅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坐在火光面前,却也浑身发冷,昏昏欲睡,身后的声音平稳而规律,谢寅忽然开口:“小傻子,你是药王谷的人?”

小八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谢寅在叫他,恨恨的说了句“我不是傻子”,又回答:“算是?”

他是时空管理局的人,不,时空管理局的统,但按照这个界面来说,应该算是药王谷的人。

谢寅:“药王是你师父?”

药王谷也算是江湖上有名的存在,药王常年隐世不出,不参与江湖纷争,手中持一把青木竹杖,身背药篓,足迹遍布幽涧深谷,平生所愿,便是访便天下名药。

药王从不收徒,但遇上灾年,在山野中捡到遗落的孩子,便会带在身边教养,孩子们长大成人,便放下山去,往往成为悬壶济世的一方名医,世人都有所耳闻。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这些人提起药王,无不尊重敬畏,亲孝至极。

小八:“嗯,是?”

他根本不认识药王,但主系统给的身份是药王谷的弟子,他的袖襟里还藏着药王的玉佩,他就装作是好了。

未曾想到刚刚应下,身前又是一声笑。

似苦笑似闷笑,笑声几乎是从嗓子里拧出来,谢寅单手撑地,笑到一半,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最后不得不抬手,握拳压在了唇下,拭去了唇瓣溢出的鲜血。

“小傻子。”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沉声道:“你在这里给我治伤,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做过什么?”

“……?”

小八:“你做过什么?你受伤了啊,我不应该给你治伤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自嘲般的讽笑。

“够了。”

数秒沉默过后,伤口处理的七七八八,谢寅无心多说,兀自束好了衣物,起身垂眸看向少年,他唇角带笑,一双黑眸却尤为深邃,火光倒映其中,寒潭般影影幢幢。

“小傻子,听着,你如果想活命,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小八点头:“你说?”

谢寅用长刀的刀柄挑起少年的下巴,眯起桃花眼:“下山之后,往北或西方去,不入城不入镇,只在村寨中行走,隐瞒医术,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药王弟子,遇见有人盘查版籍黄册,就推说是前两年南山地动,遭灾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听明白了吗?”

小八不明所以,但他经历这么多个世界,主角从未有过坏人,便乖乖点头:“听明白了。”

系统像记事本一样,将谢寅说的每个字都认真记载下来。

谢寅收回刀,冷声:“去蓬草上坐着,明天天一亮,便离开此地。”

小八哦了一声,挑了个柔软的位置坐好,边听谢寅扬声:“滚回来。”

方才滚出去的黑衣影卫一个个滚了回来,他们很有职业素养的无视了坐在一边烤火的小八,而那个形状奇怪的檀木盒子,也重新回到了室内。

影五呈上盒子:“统领。”

谢寅嗯了一声,随手放在身后。

小八好奇的看了好几眼,还没看出那是个什么,谢寅一撩披风,将盒子彻底罩住了。

小八抬眼,恰好撞上谢寅点漆似的瞳仁,眉眼沉沉,暗含警告。

小八懂了,这人不给他看。

系统在心里切了一声,心说他也没多想看,便躺下来,背对着一群人,蜷缩着睡觉。

山洞的地面又硬又潮,即使垫了一层垫子,也濡湿的厉害。小八半梦半醒,隐约感觉有人走动,他翻了个身,并未醒来,一直到天光大亮,阳光穿透洞口垂下藤蔓,一条条映照在他脸上时,才清醒过来。

黑衣人们已经走了,仅剩山洞中央漆黑的篝火余烬,旁边居然还有几只山鸡和鸟,不知道是昨日没有吃完,还是那人特意留给他的。

小八收拾了一下,将东西压在背篓中,在山溪旁简单洗漱,沿着小道离开。

白日的山林和蔼可亲,树木呈现生机盎然的新绿,远远可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小八快步下山,赶在中午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一个很小的村落,仅有二三十户人家,茅屋零散分布在田间地头,有人在地里劳作。

小八往前走了两步,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环顾一圈,旁边的茅屋院落中有个青年男子正在喂鸡,长相柔和,颇为面善,特殊的是眼下一颗小痣,色泽暗红,如紫金朱砂一般。

小八抱紧背篓,和他招呼:“你好,劳驾。”

他牢记着谢寅的嘱咐,没完全掀开背篓给他看底下的药,只掀开一角露出山鸡等猎物:“我是山中的猎户,昨日在山中迷了路,不知走到哪来了,现在又饿又渴,这里有些猎物,想交换银两食物,可以吗?”

那人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小八的眉眼,见没看见任何东西,便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离篱笆远了些,笑道:“小官人,摊的烙饼可以给你一些,银钱我做不了主,得等我郎君回来。”

小八被他这又是官人又是郎君的古怪称呼搞得晕头转向,只点头:“好,那我能先吃烙饼吗?”

昨天那帮人烤烧鸟没有加调料,好难吃。

他生的白皙俊朗,举止得体,一身麻布青袍,简单而干净,很容易讨人喜欢。

那青年笑笑,转入院中,不多时便拿了个烧饼过来:“给你,小官人。”

小八不占他便宜,从背篓里挑挑拣拣,挑了只肥硕的大鸟递过去,学他:“也给你,官人。”

青年连连摆手:“我不是官人,官人直接叫我名字吧,陈满。”

“……哦,好。”

小八外头,不明白他和这青年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为什么一个是官人,一个不是,但对方这么说,他便只是点头,在门前大树旁坐下,开始啃烧饼。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没有精米精面,又干又噎,但能填饱已算不错,小八这边一个饼下肚,陈满的郎君也回来了。

小麦皮肤的汉子清点了小八的猎物,给他换了点钱,又指了个方向,说村头有户人家举家搬迁进隔壁镇子,房子不要了,空置了小半年,他如果乐意,可以暂且住那屋里头,又说如果还有猎物,也可以卖到他这里来。

小八当然同意。

他从陈满这儿借了点生活物品,抱着进入了小屋,简单洒扫后,仰面躺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一般情况,宿主都待在主角身边,可他的主角显然不待见他,说话还特别凶,小八没法去找他。

他毫无头绪,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身,睡着了。

*

筠州城,端王府。

谢寅带着檀木盒,路过曲折的游廊,停在了王府西北隅的青石小山旁。

再往前一步,便是王府的书房筠雪斋,从他的角度,恰能看见一紫服男子挽起织锦长袖,正悬腕提笔,在窗前作画。

谢寅利落下跪,低垂着头颅,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闷响:“王爷,幸不辱命。”

这时候,他与小八对答时那股轻慢的傲气尽数收了起来,通身跪着的笼在云纹织锦的黑袍之下,善翼冠扣的整齐,一丝乱发也无,跪姿也端正,腰背压的极低,双手高高捧起檀木盒,显然是仪官刻意规训过的,整个人如一柄内敛的长刀,写满了恭顺与臣服。

端王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边的侍女立即上前,从谢寅手中接过檀木盒,垂眼看着地面,小步快走,将盒子呈到了端王面前。

端王并未接过,他细细描完了下一笔,方才伸手,扯下了黑布。

檀木盒中,是一方头颅。

发丝花白,满是褶皱的眼眶中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也不知生前遭受了什么冤屈,竟然死后都不愿意闭上。

端王提起发辫,将头颅拎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齐整的切口:“这是药王?”

谢寅额头点地:“回王爷,是。”

端王将头颅丢回盒子:“药王已死,他带走的图纸和箭矢呢?”

谢寅将肩埋的更低:“回王爷,我同影五等人搜遍了药王山中住所,未曾搜到遗失的图纸和箭矢。”

端王凝起眉头:“未曾搜到?”

谢寅:“……回王爷,是。”

他语调急切了两分:“临走前,我与众人将山谷住处尽数焚毁,如今那地只余灰烬,想来无论是谁,都难以找寻。”

端王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久久不语。

谢寅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几乎低进了尘里,后背冷汗淋漓,汗水里的盐分蜇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地并不平整,地面用瓦片和卵石勾勒芝花海棠纹,蕴意富贵满堂、兄弟和睦,膝盖压在上头,似乎能听见骨骼移位的轻响。

端王又道:“我听影卫营那边说,你路上放走了一个人?”

谢寅语调平静:“山间的药户,离药王谷距离数里,翻不出什么风浪。”

端王轻笑一声:“翻不出什么风浪?谢寅,你现在倒是挺有主意。”

他落完最后一笔,将湖笔隔上青瓷笔山,发出啪的脆响,“我已吩咐了影五,将那人找出来杀了。”

谢寅依旧低垂着眼眸,恭顺:“王爷英明。”

端王不语,伸手一掀,撞翻了侍女手捧的木盒,药王的头颅咕噜噜的滚下来,恰好滚到谢寅的面前。

他嫌恶的拍了拍手:“这玩意处理了,别让人追到我这里。”

谢寅恭顺接过,正要谢恩退下,端王饶有兴致的打量他,又道:“这回任务,你受伤了,在背上?”

谢寅:“药王谷早年与逆贼千机门来往慎密,谷中遗留有不少机关,奴才愚钝,不慎为箭弩飞刀所伤。”

“可上了药?”

“简单处理止血,并未上药。”

端王坐回原位,颔首:“你这回虽然带回了药王头颅,但关键证物下落不明,还心慈手软,放走了个山村野夫,谢寅,这事儿办得不漂亮。”

谢寅依旧跪在原地,冷淡如木石铁器:“您教训的是。”

端王挥袖:“小惩大戒,十鞭,去领赏吧。”

谢寅行礼,并未有丝毫反抗,抱起药王头颅,恭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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