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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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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呆呆看着来人,只觉通身血液逆流,他徒劳的哆嗦着嘴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身体发冷,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脚边便是徐有德的尸体,伤口的血已经半凝固,无法顺畅流出,正一滴一滴的渗透出来,更不用说洞内魔气滔天,墙壁满是剑痕,现在穆无尘在这里,定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着青霄宫主的面杀了青霄宫的峰主,他必死无疑。

陆晏忽而很轻的抬手,压了压头顶的幕篱。

他忽然有了计较。

既然还顶着魔修身份,距离又如此之近,避无可避,他便用魔修这个身份,赴死好了。

以青霄宫主的清高,大抵不会对一个魔修幕篱下的脸感兴趣,一剑杀了,丢在一旁,谁知道这魔修与青霄宫主的首徒是何关系

穆无尘不知道他是魔修,他就还是穆无尘信任喜欢的弟子。

陆晏想,他可真是一个坏弟子。

到时候首徒无缘无故失踪,穆无尘定然要找,他大概会心忧,大概会焦急,会伤心会念念不忘,无论他之后收不收新弟子,无论床边的兔子窝收不收起来,衣柜里的小衣服丢不丢掉,穆无尘总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来,他曾经宠爱的弟子不见了,生死不知。

穆无尘养了一只坏兔子,他就算死了,也要变成穆无尘心中的一根刺,时隐时现,隐隐作痛,时不时扎他一下,好让他记得,他曾经养过这样的一个弟子。

陆晏无声站直了。

他隔着幕篱与穆无尘对望,如同任何一位阴郁邪肆的魔门修士,唇边也浅浅浮现出讽笑:“想不到我这等小人物,也能劳动穆宫主驾临。

极不客气的语调,又夹杂着认命般的颓然和自嘲,穆无尘听着,却是指尖微动。

前世他第一次与陆晏见面,也是此类情景。

同样是幽深狭长的山洞,同样是玄色衣袍,语调讥诮的陆晏,同样是死灰一般燃尽了,虚无一片,却还是抬着脑袋看他,倔强的不肯低头。

可怜又可爱,让人又想欺负,又想捡回家哄着保护起来。

他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加一点刺激,就要断了。

饶是穆无尘,也不敢在这时去撩拨他,于是顿了顿,没有轻易上前,只站在原地轻声问:“你肩胛受了伤,要不要先止血?”

陆晏仓皇垂眸,才发现方才与徐有德打斗时,对方的剑擦过了一片皮肤,只是陆晏习惯了受伤,加上手刃仇人,根本顾及不上,一时居然没觉得痛,此时,血液正从伤口中一点一滴的漫出来,浸润了玄色的里衣。

他瞳孔微缩。

幕篱不知何时也被划开了一片,正好垂在下巴下方,倘若穆无尘偏个角度,是能看见他的脸的。

漫长的死寂过后,陆晏忽然冷笑一声,语调越发尖酸:“怎么?莫非仙尊动手前,还有必须将对手的伤口治好的爱好?可惜了,我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相陪,若仙尊没有别的事,我便自行离开了。”

他说着,也不等穆无尘回复,抬腿便走。

非是真的想走,没人能从穆无尘手中随意离开,陆晏只是想逼穆无尘动手。

比起无声的对峙,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审判,随时可能被刺破的秘密,倒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没走出两步,正要与穆无尘擦身而过时,陆晏忽然一顿。

穆无尘站立方向背后,有一个洞口,方才穆无尘正是从那边的阴影里走过来的,可他现在一看,洞口已经被落石堵住了。

——方才他与徐有德争斗,洞中石块崩裂,将几个洞口尽数堵死,要想出入,必须用气劲震开。

气劲震开必定发出响声,陆晏不可能听不到,那么穆无尘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与徐有德的争斗,穆无尘又看见了多少?

方才陆晏没戴幕篱,所以……

穆无尘看见了他的脸吗?

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下去了,陆晏扣住墙壁,十指痉挛用力,几乎嵌入了石钟乳之中,幕篱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的盯着穆无尘,偏执的如同溺水之人紧盯着最后一根稻草:“你——”

数秒静默后,穆无尘轻声:“你抬手的剑招是我教的,我很熟悉。”

“……”

所以,他看见了。

陆晏想,这当真是开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玩笑。

前世他苦求师尊教导偏爱而不得,最终亲手杀死徐有德,今生他别无所求,偏偏有了个近乎完美的师尊,然后,又要在他放下仇恨摒除魔气的最后一刻,将一切剖开,摆在穆无尘面前。

陆晏忍不住开始笑了。

先是唇角的一点上扬,再然后越扩越大,最终化为无声的苦笑,陆晏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求饶,或者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可他要怎么解释呢?说他前世被徐有德挖了妖丹,说他是迫不得已修魔?这些借口摆出来,难道有人会信吗?

再说,理由再多又怎么样,堂堂正道第一人,能容的下一个魔修弟子?

最终,陆晏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语调平静到近乎冷漠:“对,穆无尘,你没有看错,是我,我杀了徐有德,你教导的弟子是个魔修,杀了你的师兄弟,是我,怎么样?”

他不断的说着话,似乎这些讽刺的言语能帮他摆脱内心的不安似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后悔收我这个徒弟?你从来没有看清过我,对,我就是这样欺师灭祖阴郁嗜血——”

许久未动的穆无尘忽然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

是听不下去了吗?是要打他,还是直接杀他?

陆晏这人,越是难受,越是不肯低头,他固执的盯着穆无尘,像是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可下一刻,温热的手掌放上脊背,那人稍稍一用力,就压着陆晏的后脑,将他扣进了怀里。

手臂环绕住弟子略显单薄的脊背,在后心处轻轻拍了拍,穆无尘轻声叹气:“好了,好了,我没有说怪你啊。”

“……”

被人抱进怀里,体温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陆晏才发现他在洞穴中待的太久,实在冷的历害。

而同样席卷而来的,还有穆无尘身上的玉兰花香。

陆晏没忍住,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忽然就有些恍惚了。

这么的熟悉,这么的安全,被全然的保护起来,仿佛他魔修的身份没能在两人中造成丝毫嫌隙,他还是那个窝在玉兰峰上,挤在穆无尘怀里睡觉的小兔子。

这时,穆无尘抬手,碰了碰他的幕篱,似要将它掀开。

不安全感瞬间回笼,陆晏抬手扣住,哑声道:“别!”

他还是怕。

穆无尘便放了手。

他碰碰小兔子的后背,摸摸他的肩膀,试探着和他打商量:“幕篱的边硌到我的肩膀了,有点痛,而且这样我也不好抱你,陆晏,把它移开好不好?”

“……”

穆无尘叹气:“真的有点痛,棱都陷进我肉里了,你再压压,估计要肿起来了。”

陆晏迟疑着,松开了手。

穆无尘便轻轻的将幕篱抽走,露出了白纱下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俊漂亮的脸,就是眼眶通红。

兔子果然在哭。

无声无息的,挂在睫毛上,随着主人不停的眨眼,不间断的滚落下来。

所以刚刚,这只兔子就是一边在哭,一边对着他放狠话?

穆无尘的胸腔已经被无奈填满了,这世界上大概不会有第二只脾气这么大又这么傻的兔子了,他抬起手指,指腹轻轻拭去了那人眼下的泪水,叹气道:“好了,没关系,我没有怪你,修魔就修魔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可能亏损些寿元,但只要及时止损,我总能帮你补回了,好了,陆晏,你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兔子大概不知道,他这模样多可怜,又多可爱。

可怜穆无尘做了那么多年的青霄宫主,高高在上不理俗物,却从来不知道弟子哭了该怎么哄,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安慰的话,却也安慰不到点子上,只能重复着“别哭了”。

陆晏愣住了。

他顿了片刻,忽然抬手,恶狠狠的擦过眼角,旋即不可置信的看向手背,看见了一片湿漉漉的水痕。

……他堂堂魔尊,居然真的在师尊面前难过的哭出来了?而他本人还毫无察觉?

太丢脸了。

陆晏一愣,下意识的开始挣扎,而穆无尘感受到他的不适,就顺势放松了力道,轻声细语的问他:“好点了吗?”

可浅薄的安全感本就来自于这个怀抱,穆无尘一放手,没有来的恐慌重新占据心神,身边人在轻声一哄,陆晏骤然抬手,像只兔子似的,扑到了穆无尘身上。

他无声的将人抱紧了。

穆无尘便也重新环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扣着他的后背,旋即,他清晰的感觉到前胸湿了一片。

这回,穆无尘不敢让他不要哭了。

两人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抱了多久,怀中人的呼吸和心跳终于渐渐平缓,像是缓和了过来。

穆无尘垂眸看他:“还好吗?不难受了。”

“……嗯。”

语调又哑又涩。

又过了片刻,陆晏依旧不肯从穆无尘身上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我是魔修,你不厌恶魔修吗?”

自古正邪不两立,天下所有正道修士明明都是厌恶魔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

穆无尘:“我只讨厌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魔修,你是吗?”

“……不是”

又吸了吸鼻子:“那我还是你的弟子吗?”

再次微微叹气,伸手呼噜了一把兔子头,将弟子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穆无尘才道:“是,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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