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掉不值一提的小小意外,宋年终于顺利开着他的小自动挡车,拉上厉言川出了门。
院子里的司机师傅依依不舍地盯着车辆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都没舍得离开。
仿佛一尊望老板石。
——宋先生,您一定要争气,要完整地把车开回来啊!
操心的师傅在心里祈祷道。
此时是早上十点,路上行驶的车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上路的新手来说倒是一个不错的环境。
牢记司机师傅叮嘱的慢慢走不要急原则,宋年师傅以高达20码的速度行驶在慢车道上。
毕竟是新手,对于这样的车速厉言川没有发表任何异议,转头看向窗外的路况。
唰——,一辆车从身旁超过,扬长而去。
呼——,又一辆电瓶车路过,消失不见。
哗——,紧接着自行车也经过……
眼睁睁看着那辆自行车超过了两人,厉言川默默放下抓住顶棚把手的手,神色复杂地收回视线,看向宋年。
然后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正在碎碎念:
“超车?你请你请。”
“还有?那好吧你也请。”
“怎么还超啊行吧那就贵宾再添一位。”
厉言川:……
硬生生开出了一种店小二的感觉。
脾气好也不带这样的。
终于,在宋年如此谨慎的操作下,花了近两小时走完了半小时的路。
只要再在前面的路口右转,就能到达郊区的公园了。
于是乎,厉言川亲眼看见宋年打开了左转向灯。
然后向右拐去。
好一招声东击西。
厉言川:……
又花了二十分钟停车后,两人终于成功到达了公园。
工作日的公园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倒很适合静坐放松。
广阔的草坪一望无垠,桂花纷纷扬扬从树上飘洒坠落,为绿莹莹的草木铺上了一层嫩黄色,脚踏在地面上咯吱作响,仿佛走在金黄地毯上,空气里都充斥着蜜一般的甜。
“好累哦——”
铺好野餐垫后,宋年一屁股坐在地上,伸了个大懒腰向后一倒,正好靠在厉言川的腿上。
见上方人没有抵触,他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得寸进尺地没有挪开。
“开了快两个小时车,当然累。”
轮椅上的男人勾唇调侃道。
“哎呀,结果最重要,你就说是不是平安到达!”
闻言,宋年翻过身,改为趴在人大腿上,哼哼着嚣张反问。
话音刚落,嘴巴里就被塞了一个小饭团。
“是,所以很棒。”
厉言川轻笑一声,收回了投喂的手。
这样生动的宋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在阳光底下,就连脸颊表面的绒毛都看上去格外可爱,叫人忍不住想对其做点什么。
于是下一秒,大掌伸出,揉了揉栗棕色的毛茸茸头顶。
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从知道真相,意识到感情那天起,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宋年好看,顺眼,漂亮。
不是没见过其他姿色绰约的人,但就是觉得宋年比他们都要出色。
——当然,之前也不是没觉得过,只是那时的看法还较为克制,而今这份感情则如开闸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越看越喜欢。
嘴里嚼嚼嚼,盯着人嘴角的笑意,感受到脑袋上的触感,宋年缓慢眨了一下眼。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最近厉言川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而且好像态度也比以前更温柔了,望来的眼神格外深邃,有读不懂的情感在里面。
“还吃吗?”
思绪被人的话打断,他摇了摇头。
虽然准备了零嘴,但眼下比起吃东西,他更想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睡一会。
天空万里无云,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午后温暖的太阳是柔和的金色,肆意地撒下,照在人身上,带来久违的舒适惬意。
浓浓的暖意驱散了藏在骨子里的阴湿,原来拥抱阳光,也不会被刺得睁不开眼。
厉言川忽然觉得,偶尔出来走走,好像也不错。
当然,前提是某人得陪在身边。
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宋年就这么靠在人的腿上小憩,而厉言川垂眸,没有驱赶,只是抬手轻轻地抚摸着人。
岁月静好。
一小时后,他将人唤醒。
睁不开眼的宋年不带怒意地责怪他,为什么只许自己睡这么一会。
“因为按你的速度,再晚些出发就要撞上晚高峰,你敢开吗?”
闻言,厉言川淡淡地道。
宋年:……瞬间清醒。
走,现在就走!
晚高峰,狗都不开!
等两人结束野餐回到家时,看着下车的宋年,还有全须全尾的车,司机师傅欣慰得喜极而泣。
而宋年同样也为自己第一次独立开车取得大成功格外骄傲,除了厉言川的夸奖外,急需其他人的认可。
冲上前,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贴在一起,甚至还原地蹦了蹦。
两人无言传递着讯息:
我做到了!
是的,你做到了!
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两人,厉言川好笑不已,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
独自上到二楼的房间后,厉言川眉目间的柔和忽然散去,垂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颊,神色晦暗不明。
方才在公园时,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宋年,他就止不住地在心底想,要是自己能站起来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需要他迁就自己,而是可以走向他,可以与他并肩漫步。
甚至可以抱起他。
低头看向双腿,厉言川神色暗了暗。
紧接着,他伸出手,缓缓地抓住了墙上的横栏。
——他想试一试,自己还有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长时间未使用的双腿毫无知觉,起不到任何作用,臂膀是唯一的发力点和支撑点,试图凭一己之力支撑起全身。
咬牙使出全部力量,用力得胳膊表面的青筋都尽数暴起,才使得身体终于腾空些许,得以离开轮椅表面。
度秒如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速播放键,每一寸的移动都被放慢放大,清晰可供捕捉,宛如一祯祯播放的电影胶带。
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滴痕迹,因为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身体上,厉言川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只记得颤抖的胳膊和酸疼无力的肌肉。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整个人终于完全离开了轮椅。
难道,真的有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瞳光颤抖闪烁,压抑着涌动的欣喜。
弯曲的双腿在手臂的支撑下缓缓站直,最终直挺立于地面。
这个瞬间,仿佛他已经站了起来。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身体就突然脱力,犹如泄了气的气球般急速下坠,轰然跌坐于地面上。
失败了。
无法站起来。
颓然地跌坐在地,连手肘膝盖磕在瓷砖上的疼痛都无知无感,只余内心满溢的哀痛。
看着无力的双腿,厉言川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复健。
但之前一直未付诸实践,只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在遇见宋年前,他心中只剩下向厉家三人报仇的想法,被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吞噬,俨然无暇顾及其他。
连未来都尚且不在考虑范围内,更遑论花时间在痊愈可能性未知的双腿上了。
在遇到宋年后,他忽然又有了走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可在面对双腿一事上,他却害怕起来。
大抵是近乡情怯般的心理,明明有了理由去治愈,又忧心起未知的结果来。
万一,复健后才知道,是真的永远无法站起来……
相当于所有的希望都被扼杀,宣告了死亡,再无回旋的余地。
逃避的心理在作祟,虽然可耻但有用。
厉言川咬紧牙关,双手攥拳,愤愤地锤向地面,痛意都被麻痹。
几缕碎发狼狈地垂下,遮住了他光洁的额头,曾经高大的背影在此时却显得如此脆弱易碎。
而这一切,都被门外的宋年看得一清二楚。
房门被风吹开一个小缝,透过缝隙依稀可见走廊上人的身影。
靠在墙上的宋年抿紧嘴唇,黯然低下头。
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杯刚煮好的蜂蜜柚子茶。
其实,他并不是故意要偷窥,只是在楼下煮好了果茶想给人送一杯。
谁曾想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撞见脆弱、狼狈的厉言川,撞见他所不愿在人前袒露的一面。
特别是瞧见人站起身的下一秒,又重重跌落于地的瞬间,宋年一颗心霎时揪了起来,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止不住的心疼蔓延溢出。
此时的他多想上前去将人扶起,可是他也知道,厉言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被看见这副样子的。
不同于曾经的摔倒,这一次是人主动想要尝试站起,却摔倒。
相比出现,假装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反倒会对其自尊心造成伤害。
于是宋年抹了一把脸,深呼吸,然后悄悄地将茶杯端回了楼下。
当半小时后,厉言川重新出现在一楼时,他佯装不知情,用欢快的语调招呼着人:
“老公,快来,我煮了蜂蜜柚子茶。”
此时轮椅上的男人面容依旧,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模样。
方才的狼狈不堪已经被尽数收敛,丢弃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
他点点头,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甜丝丝的暖流顺着一路下流,浑身上下都充盈着暖意,补充着力量。
甜蜜,温暖,就像是太阳般。
如同某人的存在一样。
“宋年。”
就在宋年转身放下杯子时,厉言川忽然出声喊道。
他刚一转身,腰部传来的力道倏地将其向后拉去,重心不稳,险些跌坐在人身上。
可那人却丝毫放开的意思都没有,双臂紧紧环住自己。
“如果我再也站不起来的话,你会觉得我是个废人吗?”
他听见男人哑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