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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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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的谋逆者比第一世仓促许多。

朔方路途遥远, 听不到太多消息,可京城早已暗流涌动。公主见圣人太过信任旁人,哪怕听到这般风声, 竟也没有派御史去查看, 明明只要走进平卢地界, 便知有多不对。

毕竟想要供养谋逆的兵马绝非易事, 举州都要出力。只要进城亲眼见过,便能知道这传闻并非笑话一桩。

可他仍旧麻痹大意,即便对方谎称生病,久久不入京,只写信来请罪, 说万死莫赎, 各种捧他哄他,他便放任自流, 听之任之, 信之任之。

仿佛这天下最得力的大臣,不是有能力、愿为民奉献的, 而是谁能嘴甜、谁能伏低做小、将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失望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严七娘先前还叹公主太过心软, 到了这个时候, 见她的面色便知:公主下定决心了。

她身在长安, 并未去封地,不可能闹出什么大动静,只能见缝插针地谋划。

圣人这种性格, 往往一体两面,他既能偏听偏信、固执己见,也会敏感多疑, 随便一点小事都能刺激到他的自尊心。

公主已派人去平卢、范阳查看动静,又接到河东节度使的密信求助,但她明白这些都不能说服圣人,怕是只有等对方真起兵时,他才能从桂殿兰宫中大梦初醒。

但她不愿等,这样百姓难免受战火之苦,她想将这事提前扼杀,只需让对方犯些错,被圣人贬谪便行。

便联合朝中中流砥柱的大臣频频使绊子,即使那逆贼与重臣行贿受贿,多有牵连,可人在千里之外,很难实时掌控这些政治斗争。

屡次三番地下绊子,总算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对方因办事不利被圣人责罚,渐渐地,圣人便觉得这个“良臣 ”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崇拜自己又如何?只是废物一个罢了。

对他去信的言辞也极不加收敛,极尽侮辱。

那逆贼本就因上回的事气坏了身子,如今见了这信更是恨得咬牙。可偏偏一切都还没准备好,此时动手实在太冒险。

还好只是小事上失误,在大事上,比如周边已投靠自己的将领轮换,他都能把持住。

公主也明白这点,可让她凭自己力量抵御叛军很难,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终究会受忌惮,即便这些年只是闲云野鹤、喜诗弄墨。

她头疼,谋逆者也头疼,在这种情况下实在难以壮大。

两方焦灼,京城一直处于一种内里已然困顿,表面依旧歌舞升平的平和之中。而朔方、陇右和河西这边,反而安稳踏实了许多,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搞发展搞建设。

沈令姝在朔方、陇右的几个大城里建了养殖基地后,又往河西那边去发展,如今已然有了起色。

沈令仪更是耗子掉进了米缸,这边的植物和长安的区别大,各个地盘上又都是自己人,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云游作画,且在画的时候连带着地理地貌进行研究,研究方向更深刻了些。

沈绩则是忙着练兵,调度兵卒搞建设。

祝明璃则一直是那个总管,一边关心着局势,一边又因太远而只能专心眼前的日子。

一直到两年后,祝明璃即将三十岁时,京城那边还是出了大事。

圣人非要在冬天下雪时去行宫泡温泉,没想到这一次风寒高热,一直治不好。这消息本不该传出来,可仍旧走漏了风声,闹得长安人心惶惶。

连百姓也开始担忧,虽然他劳民伤财,作风奢靡,频修道观,但总的来说,在他的治理下长安是平和的。

比起期待换一个更好的皇帝,他们还是希望这种安稳的日子能持续下去。

公主倒是忙前跑后,替他寻药治病,费了不少心力。

等他彻底好转后,没想到范阳那边送来了千年人参及诸多名贵药材,还有所谓的为祈求圣人好转而多日叩拜茹素,不吃不喝抄的经文等等,仿佛一个大孝子一般。

虽然他的东西快马加鞭送来时,圣人已经好转,可看到这些,还是感动不已。

之前对他的那些不满,通通消除了。

却不想他身边照顾他的妃子说了一句:“节度使真是好本事,这么远也只有他能打听到这个消息,送来这些珍贵的药材与这般郑重的心意,其他人都没什么表示。”

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想起之前的传言,难免有些膈应。

本来想嘉奖他的话,便咽在了喉咙里,一边感动提不上去,一边厌恶又下不来,最后烦恼地将东西甩在一旁。

此时公主已将谋逆者在京城的探子连根拔起,长安的风声都能控制,因此谋逆者这些礼物送来后,焦急等着,却没有接到圣人的奖赏与安抚,派去的人空手回来了,且带来一个消息:说皇帝小儿可能重病了,只是消息一直瞒着。

谋逆的事之前被捅破台面,做什么事都掣肘,一直提心吊胆,总觉得多瞒一日危机就更大一分,寝食难安。

如今听到这消息,倒也没有轻举妄动,直到各方传来的消息都确实表明圣人久不上朝,或许真的病重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以他以往的性格,这种事肯定会哄得圣人龙颜大悦,少不得赏点东西,可如今迟迟没有下文。

而这两年因公主一直在背后使绊子,导致他火气已堆到了极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长安那边的兵安养于中年,多年未战,哪比的上他这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士们,且那些能将因被圣人忌惮,这些年病的病、老的老、退的退,朝中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境地。

——除了边关那一群老东西一直老不死地站着,可他们的地方又穷又破,这些年一直忙着种田,即使想过来救援也鞭长莫及。

对于谋逆者来说,享受的并不是称霸整个江山的快感,而是长安本身所代表的地位,仿佛只要拥有了长安,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无上的待遇,享受天子的荣耀。

想着这些年受的屈辱,皇帝重病时不出手,以后怕更没有好机会了。

靠马背上挣来的军功,从泥泞处混到这个地位的人,往往勇猛而果决。既然决定了,便不再优柔寡断,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一不做二不休,起兵。

对他们来说,两年前被捅破台面,是个定时炸弹。可对昏聩无能、盲目自大的人来说,这次起兵又一个误会的重演罢了。

圣人甚至还没有第一次来得认真,只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万万不敢信如此虔诚的人敢做出这种事。

等到叛将打开城门,接连失掉两城,圣人才明白此事竟是真的。

可一想到对方匍匐在自己脚下逗他开心的模样,他就觉得对方做的一切都是笑话,仿佛看到孩童玩泥巴一般,对严肃的军情也只道一句“忧心太甚”,随随便便地将此事处置了,只点了一个年轻将领让他去平叛,就连兵马都没拨太多。

虽然这次叛乱提前了六年,可皇帝的应对始终没有改变,依旧这般轻敌。

果然,他的决策失误导致又损失三城。

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真实感。

而此时,长安早已变了天。所有理智尚存的人都觉得此事很离谱,明明两年前,长安的孩童都知道他们有造反的心思,竟还真还是沦落到这个地步。

即使他们生活安逸,久未经战乱,根本想象不到叛军是什么样子,可此事太过荒谬,难免引起质疑声不断,书肆的学子们更是愤怒。

即使这样,圣人依旧固执己见。他觉得只是派遣的人不够好,便又派了老将过去。

却不知人家如今已夺了几城,又连胜几场,沿途经过这么多城池,补充了那么多粮草,士气蓬勃。

而那个老将,是早已卸甲归田的将军,所扛压力巨大,身体不一定能支撑得住。

他的轻敌,对京城许多人来说,只要没有危害到他们便无所谓。可也有许多人从中感到了极强的危机感,即使面对天子的怒意也要直言。

长安学子们便是后者。所以当大伙都在关心天下动荡局势,尤其是河东想要出兵剿灭逆贼的时候,长安的皇帝反而最忌讳的,是这些聚众闹事、大胆妄为的学子们。

什么天子门生,明明是想骑在天子头上。

他本就刚刚被自己最信任、最看重的宠臣伤透了心,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这些人完全撞到了枪口上。

他期待的学子,并非是来纠正自己言行,为君分忧、共治天下的,他需要的是忠诚的奴才。

和第一世一样,这些学子们又通通下了大狱。

第一批关进去了,反而激起了反效果。

一时间,文人们只觉得他一个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圣人,连这些小小的学子们都容忍不了,于是这些声浪很大,第二批紧跟着进去了。

第三批愤怒叠加,如葫芦娃救爷爷一般,也进去了。

沈令文作为热血读书人,自然是第一批就进去了。

等这消息快马加鞭送到朔方时,第三批学子已经习惯了牢狱生活。

这个时候越是求情,圣人反而越震怒,可又不能不求情,毕竟这些学子也是各家的宝贝疙瘩。

只是他们这样阵仗浩大的求情,反而将圣人气坏了,直呼“反了”,这到底是他们家的天下,还是这一群世家、这群大臣的天下?

若是之前传他病重是公主放下的鱼饵,那么这里除了钓上鱼以外,也成了一个诅咒。

直到这时,他仍旧不认为逆贼有什么威胁,都是该轻轻松松解决的事,只是几度被气,十分疲倦,便不再上朝,只想快点病好,对战事不闻不问。

而围着他的,全都是他最爱的顺着他的佞臣。

他们只想顾着自己的利益,想从这场战争中获得点什么,并不想让它尽快结束。

各方心思各异,加上国库亏空过多,便延误了军机。还好之前因他重病、公主贴心照顾,他对这个血脉之人还是有信任的,公主也就成功混入了这群人当中,倒也能左右一些事情。

和上一世一样,许多官员都听信了对方的话,开城投降便不杀。

可上一世他们进去之后,确实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屠戮百姓。但这一世,他们并没有像上一次那么猖狂,只想尽快打赢这场仗,百姓们也就免受了上一世之苦。

城池接连失守的消息传来,皇上气得几乎吐血,本来就病着,更是缠绵床榻。

他的愤怒并不是因为这些逆贼有多可恶,而是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觉得那些投降的将领该被五马分尸。

身旁的人不停地哄着他,仿佛他这把年纪的人是一个孩童一般。唯有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蹙起了眉头。

她一直有些不一样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总有些缥缈。

虽然手足相残、争夺皇位是传统,可她怎么也没真实地感受过这种野心,也不会把权势放在社稷安稳之前。

但如今看着床榻上这个病弱之人的愤怒,忽然一股深埋于心的野心开始熊熊燃烧。

她问自己:我若是在这个位置上,我会怎么做?我若一开始便在此位,我是否会做得比他更好?

看着外面飘起的大雪,公主有一刹那失神,想起了那句俗语:趁他病,要他命。

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的那些儿子没有一个得力的。

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

冬日的牢狱最是难熬,但被关押的学子们身份又很特殊,谁也拿不准他们日后会是什么模样,因此那些狱卒也没有过多苛待。

可下起大雪后,再怎么也是难熬的。

幸好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大臣们求情会惹怒圣人,换来责罚,可若是满门几乎都为国捐躯的老封君求情,就不一样了。

也幸好这些年沈老夫人将养得还算好,能撑过这场暴雪中的求情,否则沈令文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了。

等他出来,终于见到外面的阳光时,京城的天早已变了。

一是圣人重病的消息,即便再怎么瞒,也难免走漏风声。二是圣人终于回心转意,看清了对方的威胁,准备打起精神来应对。

可与师父见面后,沈令文才明白真正机密的事不是圣人病重,而是右相遭到了行刺。

右相老奸巨猾,府内多年重重防守,可行刺者仍旧能得手,想必已盯上他多年。他年事已高,这一次受伤元气大伤,无法下床。

于是一切朝政事务便交给了如今已入主内阁的崔京兆。

他自然是选择全力进攻的派别,骑兵就要和骑兵打,于是从河东、朔方这边挑选,在这一群老头武将中终于挑选出了一个年富力强的沈绩。

由圣人下诏,封沈绩为归德大将军,带兵援助平叛。

这一场仗打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对方手下的将领一个比一个狡猾善战,全都是胡人血脉,在体格上有天然优势。

而且这些年他们训练有素,粮草充足。

河东只能勉强支撑,朔方倒还行,却抵不住有一个拖后腿的朝廷和各路放他们长驱直入的世家。

对世家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毕竟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他们为平叛添了不少麻烦。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右相因年迈体弱,受刺又重,撑了半年终于去世。

圣人听到右相去了后,心气大失,本就病根未除,如今彻底没了主心骨,重病不起。

幸有美人常伴,细心安抚,可奈何对方实在愚笨,并未将他好生照料,几次失误导致他的病情加重。

而此时他的几个儿子也跃跃欲试,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们对皇位也一直虎视眈眈。

到这个时候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于是皇城彻底乱了起来。

外面打着仗,里面也在血流成河。

人人都有异心。那逆贼还没杀到京城,这边父子们便先自相残杀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埋伏,一个接一个地送,还没进内城就开始手足相残起来。

等到最后一个终于冲进寝殿,就发现明明谎称已是重病的父皇,此刻正精神奕奕、穿戴整齐地看着自己,脸上的阴鸷浓烈无比,口口声声要将这个亲生血脉千刀万剐。

对方吓得两股战战,但想着自己还有兵,便也阴狠起来。只是他的兵因为忙着手足相残,损了不少,不知道如今禁军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正想着“禁军”二字时,立刻听到盔甲响动声,一回头,禁军早已将此处包围。

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好,想来个瓮中捉鳖。

圣人能坐上这个皇位,哪怕如今已是昏聩无道,在这方面却还是没有那么无能,至少在猜忌自己的儿子上,他一直是其中好手。

外面兵刃碰撞,发出铮铮响声,里面父子对峙。

还是儿子先动手,想要先杀了父皇再说,反正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但他的刺杀并没有那么容易。禁军手起刀落,刀刀见血,根本不会因为他是皇子而手下留情。

他这才明白,从他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他父皇下的命令便是即刻斩杀,不留任何情面与活口。

他一方面为此感到恼羞,一方面又为此感到悲凉,神情癫狂。

白刃翻飞,三皇子手臂被斩断,瘫倒在地,他满脸煞白,青筋暴起,看着病重的父皇,小心翼翼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若是以往,圣人绝不会这般感触,看着地上扭曲的孩子,忽而感到悲凉,不是为了这些儿子,是为了人到中年的自己。

他抬手制止了禁军的动作,摇摇晃晃走到自己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个废物。”

对方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息,像上岸的鱼。他几度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父亲根本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

起身便要往外走,下一刻,那在地上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三皇子抓住了他的袍角,让他起身一歪,差点往前仰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暴起,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剑,一刀扎进了自己父皇的胸膛。

祝明璃送别沈绩带领的大军后,便继续投身于冬日的民生保障中。

冬日是个极要紧的节气,一刻也不能停歇。即便是漫天大雪覆盖了整座贺兰山,也丝毫不能耽误。

有时沈令仪会冒着寒雪出去画些雪景图,但雪太大了,她便没法出门远行了。北地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般疼。

她总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叔父,她光出门都这般冷,叔父在战场上该有多冷。

可无论她怎么担心,叔母依旧忙着自己的公务,没有半点耽搁。

沈令仪忍不住默默嘀咕:“叔母不担心吗?”

倒是她郎君在一旁拨着炭火,笑着应道:“定是忧虑的。可越是忧虑,就越不能停下这些事。”

沈令仪转头看向他,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她道:“是我想岔了。”

如今她和郎君已在朔方定居下来。

自从那逆贼起兵后,局势便开始动荡,他们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闲云野鹤地四处游历了。对于一个世家出身的人来说,待在根系最旺的地方是最安稳的。

即便这样显得十分懦弱,可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也不可能投身于这场浪潮中。

不过她的弟弟沈令文倒是一直在其中,虽然他早已到了入仕的年纪,但因各种考量,始终没有入仕。如今面临这些事,屡次联合书肆学子们建言,最终因言下狱,当时她收到消息担心得几夜没合眼。

又想着若是祖母知道这事,定然非常担忧。直到第二封急信传来,说沈令文安然无事,她才放心了一些。

来到朔方,与四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能在实务上出太多力。哪怕以前家中最不懂事的令衡也在努力,做了将军手下最得力的人。

她并没意识到她此时的举动功在未来,所以来到朔方后,她便时不时帮叔母做些财务上的琐事,帮忙清账之类的,当年跟在叔母身边学管家,也算是头一个徒弟。

她有时会在这般忙碌中感到恍惚。明明外面已经天下大乱,反倒边关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稳感,实在是奇怪。

即使是内部乱了,突厥和吐蕃仍没有敢来犯。除了上一次被打得元气大伤的原因外,也因这几年经济融合起来以后,各族交流更频繁,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深的摩擦了。

沈令仪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的棉衣,心想等这一切过去,官商道再次通行,布匹就能进一步扩大市场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战乱,会不会要许多年才能缓过来。

如今不断有人因这边的活计多而北上求生,无论是在作坊、商道做工,还是给官府种官田等等,人口在这些年里急速增长。

除了得力助手徐县令,也有许多学子来到这边参与建设,所以现在人才并不缺。他们可能比较稚嫩,但很多事情没那么难,只要有心就能办好。

加上有徐县令手把手指导,从入门到夯实,上手倒也没有那么困难,着实帮了祝明璃许多忙。

他们本来以为这个冬日不会再有更大的消息了,会像往常一样安稳地度过,没想到竟有比战事更震惊的事,那便是皇上被三皇子刺伤了!

本来这消息不该传出,但公主必须要师出有名,便以“清君侧”的名义将三皇子的部队歼灭,将这事坐实,为自己铺路。

即便圣人命大,这一刀刺中了右胸,并没有危及性命,但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加上之前的病,再次病根深种,完全下不了床。

如今儿子们因谋反被就地斩杀了好几个,右相又去世了,他自己在床上连口气都喘不过来,只能让公主代理执政。

谁也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决定的,这事的来龙去脉,只有当时殿内的人才知道。

不过后来京中都传圣人与公主感情非常和睦,公主在此次宫变中又极力维护圣人等等,因为亲子谋逆的关系,他对谁也不信任了,只信任公主,所以所有的诏书都由公主来拟。

或许是圣人受了这次大伤,如今下的决定都比从前更果断、也更英明了一点。

朝中自然有人怀疑,也有人不服,说公主不配,想要谏言,都被其他人拦了起来。一如既往,吵吵闹闹,无论怎么结党、怎么反驳,都没有关系。

因为在这种时候,兵握在谁手里,谁就有用。

更别提有那么多能臣的支持,光靠嘴仗,这个位置便能坐得。

等这消息传到朔方时,连很久不参与政务,全身心养生的朔方节度使也感到惊讶。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公主会有这样的野心,可此刻反倒松了口气,换个人也好。

祝明璃更是松了口气,至少公主上位路没有血流成河,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她这些年囤积的干粮,还有这一岁的土豆、极好的兵刃,都给了沈绩去支援他清剿叛军。其他的还是得稳住后方,不能让突厥和吐蕃趁中原内部动乱而来犯。

若是公主想兵变起事,那吐蕃和突厥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到时候便是三处战火纷飞。

祝明璃再怎么提前准备,客观条件摆在这里,她也不能气定神闲。因此能这样安稳度过,已是最好的结果。

另一边的战事,有了河东和朔方的入局,局势就被控制住了。

但对方有几个很有本事的将领,能在第一世一路打到长安,多少有些实力。就这样陆陆续续僵持了一年,在朝廷提供兵马的情况下,还是让叛将的残余势力逃脱了。

大军自然要斩草除根,只是这些人丧心病狂,一路往回跑,一路发狂,竟然开始劫掠起世家来——正是当初不管不顾放他们进城,看着他们杀戮百姓、作乱中原而无动于衷的世家。

在这场流窜之战中,世家伤及极其严重,每次都是等到他们杀得差不多了,援军才慢一口气到达。

这些叛军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甚至他们到底是不是流窜的叛军残部,也没有定论。

唯一有定论的事,那些把持城池的世家,在这一场大难中元气大伤。

朝廷的军队也没有讨到太多好处,要追逐他们、斩草除根,也耗了不少兵马粮草。

一直到这一切平息后,还时不时有势力出来作乱,想要效仿,想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做叛军没有做完的事。

就这样动荡了一段时间,圣人被陈年旧疾折磨,在一个隆冬的时候去了。

去之前竟然下了诏,将皇位传于公主。

公主这些年在他生病时帮忙拟诏,帮他决议政事,能力都是看得见的。

且如今扶持上来的许多官员,有些是受了她的恩惠,有些是根正苗红的学子,他们并不会对传位正统性发表太多意见,只在乎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是不是有能力、能不能管好天下事。

毕竟公主在这几年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之前的圣人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全靠队友的衬托。

即便有异议,公主还是在内阁的支持下,登上了帝位。

这一年,祝明璃三十二,来年便该三十三了。

她在朔方待够了时间,也将这个地方发展了起来,并没有辜负光阴。

等到公主即位大典之后,两份诏书快马加鞭地从长安送来。

其中有一份是因沈绩在此次平叛中立了大功,正式授予他朔方节度使旌节。

还有一封,是专门给祝明璃的。诏书上详述了她这些年在朔方、陇右和后来的河西所做的功绩,改良农田、分发农具、兴修水利、推行农牧、组建护理队……

桩桩件件都写得十分清楚,仿佛每一项变化都是她亲眼见证的。

藏了这么久的功勋,终于昭告于天下,公主传她进京觐见。

接到诏书,一向忙得脚不沾地的祝明璃,头一回静了下来。

她在屋内静坐了一整日,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诏书过于震惊,需要消化。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段路走了多久,意味着什么。

等到夜里沈绩从军营回到院中,见她还在静坐,都有些担心了,轻声问她:“三娘,你怎么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神,笑着看看他,说:“没什么,只是感到很欣慰罢了。”

不是欣喜,也不是震惊,只是欣慰。欣慰因自己这只蝴蝶,用微薄力量振翅,掀起了一些连锁反应,终于迎来了一个好的结局。

她从桌案前站起来,回头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书房。

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书档案,还有自己的笔记、资料等等。

她在朔方建设了这么久,一直提心吊胆地为可能的大战做准备,如今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习惯,可说实话,她很喜欢。

她终于松下了肩膀,多年都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转头对沈绩笑道:“离开长安这么久,咱们也是时候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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