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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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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俩对视一眼, 都忍不住笑了,极为珍惜这片刻温情。

不过他们显然都不是那种会沉溺于脆弱情绪的人,沈令衡立刻转移话题:“叔母这次来陇右, 必然不只是送护理队和军资吧?听说您已见过节度使了。“以叔母的性子, 只要去了, 就不可能吃亏, 您做善事,总得有些收获才是。”

这几个孩子都很了解自己嘛,祝明璃轻笑。她一向将晚辈当作可以平等沟通的人,从不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孩子,便道出打算:“陇右和朔方一样, 缺衣少食, 但条件更艰苦。我在朔方试了修渠、造农具,也算有些门道, 想在陇右也推开。只有这边的情况好了, 西域之路才能更通畅,榷场生意才能更好。”物资流转一旦流转, 经济便能繁荣。

沈令衡听得迷迷瞪瞪的, 不太听得懂。

他看向沈令姝, 试图从和自己一样缺根筋的沈令姝面上读出同样的迷茫。

祝明璃却以为他是想知道沈令姝的情况, 便对沈令衡介绍道:“令姝和我在朔方一同做事。她这些年游历四方, 学了不少畜牧培育,在那边建了养殖场,养些家禽牲畜。这不仅对农田有益, 养好了也能多些口粮,再过三五年,说不定百姓也能养得起牲畜了。”

沈令衡微微挑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沈令姝成长得这么快,比自己这个当年放言要闯出一片天的人更早做出实事。

这里光线不好,他这个动作挺大,祝明璃这才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令衡,听说你已经当了队正,若没有顶撞上官,还能再升一升军衔,多管些人。”

沈令姝闻言看向他,有些惊讶,也是没想到沈令衡这个“傻子”能成长得这么快。

沈令衡有些讪讪然:“我可不惯他们的臭脾气,本来就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多大的将才来的。即使要当大将军,那也是为保家卫国,护住百姓,而不是耀武扬威、欺压底层士卒。”

即便如今年岁长了,脸上也有了风霜,他依旧是那个倔脾气。

祝明璃显然很喜欢这份倔气,毕竟这就是沈家人的性子:“你既有想法,我便放心了。”

沈令衡腿还疼着,可跟叔母和妹妹聊起来,竟像忘了痛。他动了动身体,好奇地问:“叔母难道不想教教我如何走得更顺?”叔母别的不说,在长安可是极吃得开的,关键是她并非热衷于人情世故、圆滑做人,而是每次都用到刀刃上。

可祝明璃却不打算教他。她说:“令衡,人各有道。听人说,你从做火长起,每次打仗都会护住手下士卒,如今当了队正虽格外严苛,可但凡在你手下,都会尽力教他们刀法、替他们争口粮。这一点,极有先父之风。”

祝明璃来朔方后与沈绩相处时间多了些,夫妻俩常聊些家长里短,说起过往,她便更了解了沈家的过去。从这些故事里,她明白了基因传承的力量,这两家的孩子与他们的父母很像。比如沈令姝、沈令衡,性子便和他们父亲一样执拗,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她道:“只要你考虑清楚了,没有什么道是必须顺应的。你想凭自己本事闯出一条路,不想依靠沈家过往的功勋,那就注定会更艰辛。不过还好,如今我来了,至少后方的调度还能说得上话。等到来年,想来这边的节度使也会想学朔方农事,粮多了,日子便好过些。”

能在艰苦地方活下来的,没有蠢人。他们懂得利用一切生存条件,努力昂扬地活着。

比如陇右节度使,在祝明璃带来护理队和药物后,便明白了她此行分量有多重,后来又听她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便知这是个人才,是朔方的宝贝,自己这边抢不到这样的谋士,但沾沾光也是好的。

便好言好语地留下她,还特意分出亲卫、甚至副将来保证她在陇右的安危,诚意十足。

当然,祝明璃不可能像在朔方那样大包大揽,在这里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协助。

无论如何,她都得深入陇右,看日后怎么修路,看这里的防御工事如何,还有一点,她得趁这段时间争取搞到棉花种子。

种棉花是大事,不是一两年能见效的,哪怕五年后在朔方推开,棉布也不一定能普及中原。

她等得起,可历史的车轮等不起。农事是为粮,畜牧是为马,榷场是为钱,棉花是为衣,这些都是军资必需。

她和公主没有任何联系,也不想让任何人抓到把柄,只想抓紧时间一心努力建设。无论未来用不用得上,她都得做好万全准备。

沈令衡认真地听着祝明璃说的每一个字。

从前在长安,打马球的伙伴们常抱怨家中母亲的唠叨啰嗦,可他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因为每次听叔母说话,他都觉得格外安心,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甚至希望过得更慢一些。

等回过神来,他才有些担忧:“叔母,那您在这儿长待,我……”

祝明璃笑了:“你放心,伤兵营里都是我的人手,想要不暴露身份很容易。”再过几日,沈令衡便会觉得这里似曾相识,如长安沈府那般井然有序,规矩细密严明。

沈令衡恍悟,既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面上露出笑意:“离了长安,叔母更能施展本事。”

祝明璃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的肩:“并非我一人的本事。我需要得力人手,需要同心协力,最重要的是,我需要战事平息,少些扰乱,让百姓休养生息,能好好投入农耕、畜牧业、行商。这些硬骨头,还得靠你们边军来啃。”

她对沈令衡的担心,一直都在他的倔强性子上,她从不怕他的武艺不济,毕竟这是一个能被全队上下都不怎么喜欢,却依旧能在球场上虎虎生风的人。

她叮嘱道:“千万莫要急功近利,万万注意安危。我会在这一片行事,你若要寻我,寻个护理队员便行。这段时间就好好养伤,等好了再上战场,好吗?”

沈令衡之前伤没好就会上战场,且受伤大多是自己包扎,当然,他的包扎肯定不如护理员。这一次也是被强令休息,本还打算寻机会出去,觉得再重的伤也能忍,总不能因为受伤耽搁了练武。

可祝明璃一劝,他便乖乖点头:“叔母放心。”

他并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差。失血过多,脸和嘴唇都白得厉害。

好在祝明璃已和节度使交代过,最基础的营养要补上,明日便会给他们弄大骨汤,熬些米来滋补。

见他乖巧,祝明璃起身:“好了,时候不早,你早些歇息。”又对沈令姝道,“走吧,令姝。”

沈令姝点点头,又看了沈令衡一眼。

兄妹俩各有各的前程,各有各的抱负,本是双子,许多事不必言明,一个眼神便能道尽万千。

互相点了点头后,沈令姝便随祝明璃离开了营帐。

外面呈现出一种宁静的热闹。护理队还在倒夜班,来来往往地换药、喂药,有人高热,便有人去取药、用湿布敷额。

人手足够,管理得当,伤兵分了营,重伤者的哀嚎更远一些,轻伤的更近,这样部分士卒就能休养睡觉。

外面的大锅还在烧水,柴火烧得旺,照亮了祝明璃侧脸,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沈令姝问:“叔母,我跟着您过来,是不是帮不上什么忙?”

祝明璃被这话逗笑了。

方才安慰沈令衡时,说军队很重要,结果顾了老三没顾上老四,老四这边又东想西想了。

她看沈令姝还精神,便牵起她的手拍了拍,两人往更远的地方走。

她问:“令姝,你可知这片地儿当初为何非要啃下来吗?因为它广袤丰饶,是培育良驹的好地方。你在中原学的养马只能算纸上谈兵,到了这边,才能真正施展。所以我待的这些日子,你可要费力气好好建养马场。”

沈令姝一听自己有用,立刻精神起来:“当然。侄女本来来时也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从何下手。”

祝明璃牵着她的手没放,手拉手往外走去:“这些你放心,有叔母给你安排,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她打算在这边待到春耕,若诸事都开了头,能顺畅发展,便可回朔方,实在不行,便两边来回跑。横竖她已学会骑马,也适应了气候。

终究是要长期在这里扎根,才能避开京中的祸乱。而且按前世的轨迹来看,至少朔方和陇右节度使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在这里也能形成一个壁垒,护住山河一角,免得到时叛军作乱,吐蕃和突厥又来骚扰边境。

两人往外走,远离了营地的火光,抬头看夜空,繁星格外明亮。

夜晚万籁俱寂,星空辽阔,笼罩其下,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怀抱中。

二人驻足,在一块儿巨石坐下。

沈令姝倚靠着祝明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正如叔母所说,她如今做什么都有人托底,只管放手去做便行。

她转头看向祝明璃的侧脸,神色动容。多少年,她一直在渴望某些求而不得的、所谓“阿娘的温柔”,可其实都寻错了。

这是一种传承,叔母这般照拂她,她以后也要这样去培养更多年轻娘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祝明璃转头看过来,见她神色有一种温柔的怅然,便放轻声音问:“令姝在想什么?”

来到这边,她确实担心二房两个孩子。毕竟他们父母当年便是驻守北方,几乎不回京,他们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多少会触景生情。

沈令姝好不容易走出来,千万不要又想起过往创伤。

沈令姝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她答:“我在想阿娘。”

祝明璃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沈令姝一愣,旋即意识到,这么多年了,叔母还在担心她。可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外家欺负到浑身颤抖的小娘子了。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叔母不必担心。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很多东西都想明白了。一开始学畜牧,是想像在田庄那样,接生幼崽,让它们母子平安。可后来我发现,畜牧培育,要宰杀,也要挑选优劣,生命终究会逝去,这是天地之自然。”

她缓缓叙述着:“牲畜病重时,委屈地望着我,我也会手起刀落,给它们一个解脱。不是我心狠,而是明白生命自有归期。阿娘当初的抉择,并不是不念我、不念阿兄,那只是一个抉择而已。我思之过甚她,将想念误以为是怨。”

祝明璃正想开口劝慰,她却话锋一转:“从前眼里就那一方天地,便只能执着于那些困顿,如今我的眼里,是长久行道,是施展所行,为牲畜,为百姓,为这片土地。叔母教会了我,我也会教他人,他们又会继续延续下去。我感念阿娘带我来到这世间,也感念叔母带我看这世间,我只需带着这份感念不断前行,不辜负你们二人。”

祝明璃一直盯着她的神色,确定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安慰自己,而是真正的洒脱释然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仔细一想,这很合理。她一个在长安长大的千金,带着护卫深入泥地,与那些臭烘烘的牲畜为伍,不断拜师、学艺、观察,甚至有时还要在牲畜重伤时忍痛将其宰杀,忍受血腥之气。

见过太多,走过太多,找到了心之所向的事业,并愿意为之终身奋斗,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祝明璃忍不住用双手捧住沈令姝的脸,用大拇指微微摩挲,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豪:“令姝长大了,比叔母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百倍。”

沈令姝回以一个笑容。

陇右的夜很静,风很轻,她闻着祝明璃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缓缓靠了过去,祝明璃顺势搂住她。

即便她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小娘子,个头比叔母还高,却还是要钻进叔母的怀抱。

她说:“叔母,即便侄女已长大成人,还是要多多依靠您。”她们之间并无血缘,却有浓浓的羁绊。

祝明璃被她逗笑了,方才还夸她洒脱成熟,这会又像从前那样撒娇。但自己很喜欢她这般模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她将沈令姝搂紧,把头靠在她发顶,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她认星象,又道:“夜风大,再看看就回去睡觉,别吹凉了。”

“嗯,再看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沈令姝紧搂着祝明璃的腰,只希望能永远定格在这片夜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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