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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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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州城耽搁了些时日, 待到要动身回鸣沙县时,这边已准备要秋收了。

大约灵州城比鸣沙县更暖,更近中原, 又早早推行了农具和堆肥, 农庄那边也带动了许多人科学种植, 故而秋收更利落些, 没有那么紧迫。

这一次的秋收,是数年未见的大丰收,刚刚经历战乱的百姓,很需要这一场丰收来提提气。

别说城里的百姓,便是沈府也被热闹的气氛感染了, 出门走一圈, 人人都在讨论这事。

秋收虽是大事,可一般到了节度使这种地位, 是不会亲力亲为的, 但这一回却不一样。

节度使刚与祝明璃商定了与河东的交易,又预见秋收盛景, 正是心情畅快的时候, 便也一头扎进了秋收的大军里, 把县令的活抢了去, 尽心尽力地演示什么叫“与民同乐”。

祝明璃本要动身离开, 却被节度使强力挽留,不得已又多待了几天。

这待可不是白待的。她瞅准了一个节度使兴致最高昂的时机,很有眼力劲地凑过去, 道:“此次丰收,多亏了节度使愿意下定决心整治农业,推广农具, 新修水利。”

节度使连忙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可他脸上的笑意分明说明,这话他很受用。

祝明璃见状,接着道:“只是今年虽是丰收,却也是个累年。去岁暴雪,本就受灾严重,今年又征发了许多劳役修渠、修路、修榷场。所以我想着,鸣沙县今岁的粮税可否稍微减轻一些?”

节度使正在盯着农田收割,听了这话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祝明璃回了他一个非常清澈无辜的眼神。

节度使哈哈大笑,点点她:“三娘呀,你有事就说事,还跟我绕什么弯子?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他带着北方人自来熟的爽气,虽相识不久,之前只在信中听过彼此,但如今显然已把祝明璃当做自己人了。他道:“此次鸣沙县的百姓甚为劳累,鸣沙县的税我当然可以减。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个毛头县令的主意?”

徐县令这样的小人物,按道理节度使是不知晓的,可谁叫他沾了祝明璃的光,连带着也有了一点存在感。

祝明璃连忙道:“自然是我的主意。此次征劳役时,我见到了许多困苦的百姓,因人口流动,官府核录困难,有许多人从军后一直没有回来,故而来服役的有直不起腰的年迈老翁,也有个头刚及腰的小童。我觉着确实是劳民了,便想着今年至少能让出力的百姓减少些负担,毕竟他们助力享福的可不只是鸣沙县,而是整个朔方,日后甚至是整个边关。”

她说的有理有据,鸣沙县一个小地方,本来缴的税就不多,如今又有祝明璃在那里坐镇,别人缴税要经过层层盘剥,可她不一样,她的靠山是节度使,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所以只要节度使一松口能减些税,她再把中间克扣的减掉,今年鸣沙县便能大大松口气了。

节度使想到的也是这一点。反正今年丰收了,是个丰年,少一点两点的也不碍事,况且眼下战事暂歇,还没到缺粮的地步。

他便应允了:“好!这才是真正庆祝丰收。”

祝明璃连连道谢,然后顺理成章地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节度使正在兴头上,明明并不懂农事,却非要掺和秋收,祝明璃在旁边陪着,不能亲力亲为指挥参与,只能一直跟他讲解搭话。如今该要的已经要到手了,她便赶紧闪身开溜。

所以等节度使乐呵呵地摸了一把锄头回来,发现祝明璃不在了,便赶紧找沈绩。

沈绩倒是好找,他的个头是沈家人那一挂的,肩宽个高,在北方也很显眼。

可他绕了一圈也没找见,再往远处一瞧,好哇,那小子正扶着祝明璃上马呢。

这夫妻俩竟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了,节度使又气又好笑,感觉自己像个不受晚辈待见的老头,哄了好处便马上溜走,半点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另一边,沈绩和祝明璃双双策马离开。

他们本就没带多少东西,鸣沙县那边样样齐备,轻装简行很快就能回去。

越靠近鸣沙县,越能看见农田的变化,水源更充足的地方,庄稼长得更好,附近各县也有受益。

看来徐县令在任期内,主要任务都将是把财政投入修渠修路,让水利灌溉到的地方越多越好,水车也要一座接一座地修起来。

在徐县令没有参与的情况下,祝明璃先把他未来规划,然后趁着路上稍缓的时候,与沈绩说起自己未来的规划:“等秋收以后,榷场那边应该也稳定了。我再在鸣沙县多待些时日,便得离开了。”

沈绩心里有数:“三娘是准备往河东,还是往陇右?”

祝明璃道:“陇右。”河东节度使所在的地方地理位置更好,政治权利也更大,并不像朔方、河西这一带三个偏远之地抱团。她不打算自作聪明去交涉,他的老邻居朔方节度使更懂得拿捏这些人情世故,一切都由他来安排。

她的任务更多的是往陇右、河西,一是护理队和伤药的事,二是继续把榷场的路打通、打长,在这边好好宣传,让整一片的商队都流通起来。

那边的特产也多,若能让商队互通,运入中原便能降低成本、增加数量,也是发展经济的好办法。这一片都是相连的,一方好了,一片都会跟着好,是一个经济共同体。

再者,比起河东那一带,她更感兴趣的是河西和陇右,因为它们靠近吐蕃,那边可是有棉花的。一旦棉花引入中原,大批量制作棉布,御寒效果大大提升,人口绝对会因此快速增长。

虽然眼下吐蕃与中原关系不睦,但无利不起早,一定有商人在走动,还有一些游离在两边的百姓能给她带来棉花种子,她得去瞧瞧。粮布一直是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所以继“粮”以后,她要改善的就是“布”。

这段时间一直在练马也是这个原因。她的活动范围要更大了,不仅是灵州府城、鸣沙县,还有更远的河西、陇右,必须要适应“交通”。

二人快马加鞭往鸣沙县赶,路线却不是直的,而是先绕到了军屯。

沈绩恍然:“我都差点把这一茬忘了。”没错,三娘在一众忙乱中,把土豆种在了军屯。

这里的看守更严格,没有那么多混杂人等,再加上军屯有兵卒管理,每天在种田方面跟练兵一样严谨,也不怕出了差错。

校尉对这事很上心,加上祝明璃身份特殊,也确实存着小心讨好之意。

祝明璃之前留下了当初在长安专门种土豆的少年们在此,所以她并不操心土豆收成的问题,至少回灵州府后没有听到绿绮和焦尾说土豆这边出事,那么土豆应该和以往一样,种得普普通通。

她们的人马刚一靠近,校尉便听到声音出来了。

驻军对来人很敏感,远远见到有马往这边赶来便会接到消息,所以祝明璃下马时,校尉也已经下马了,刚好打了个照面。

见到二人,校尉连忙行礼:“祝娘子,许久不见。”又对沈绩叉手点头,“沈军使。”

二人回礼,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兵卒,同校尉一起往里面走。

校尉和州府大大小小的官一样,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

祝明璃问:“看来今年收成不错?”

校尉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大约是觉得自己喜形于色,不够稳重:“今岁得了农具,耕种省力了许多,加上有娘子留下的那群少年,他们不仅对侍弄土豆很在行,对农田也有自己的心得。咱们这些行军打仗的粗人,哪懂什么试验田、记录苗情、看天识色、辨认泥土?哎呀,条条框框的可多了。”

心情好了,话也多了:“他们说什么,我们便半信半疑地跟着做。没想到苗的长势果然变好了,所以今年比往年都好,是个大大的丰收年。”

果然再往里走,便见农田那边一片丰饶的景象,在朔方这片水土上,算是比较罕见的了。

难怪一路走来,无论见到谁脸上都带着笑,那些平日神情严肃的兵卒,如今也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丰收,对于农耕民族来说,便是最大的喜悦。

往种土豆的地方走,人便少了一些。毕竟种土豆这事他们看得很重,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进出说笑的地方。

这里与上一次来时已隔了很久,变化很大。首先修了像农庄那样的简易小屋,方便大家平日住下观察情况,遇到天气不好也能及时发现、及时预防。

跟着祝明璃一起来的那些长安少年,也已经融入了这片地方,乍一看还以为是土生土长的百姓。

见到祝明璃,他们面上很是欢喜,却没有太多惊讶,赶紧走过来道:“娘子,土豆马上收成,我们都猜您这几日会过来瞧瞧。”

祝明璃笑道:“有你们在,我自是放心的,但还是想来看一看。”

他们年岁不大,言谈举止中并无沉稳之色,却已是办大事的人了。一拥而上把祝明璃围住,半点不像在军营里备受兵卒敬重的模样,反倒像一群讨饴糖的孩童们。

沈绩自然又被挤到了一旁,半点没有军使该有的待遇。不过他显然已习以为常,而且深知,秋收这个节点上,像这种事还会发生许多。

秋收意味着农事成功,农事一向是三娘的主战场,是她收获功勋的时候。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农田边走去,校尉紧随其后。收成如何,这些终日侍弄田地的少年们最清楚,校尉却不太明白。

不过之前祝明璃跟他说过这东西有多么重要,耐寒、产量多等等,说得非常严肃,故而他们把这块田当玉田一样,把土豆当宝贝疙瘩,不允许寻常人靠近。

即便校尉自己再多好奇,也没敢来打扰。所以祝明璃来看收成,他便也跟着看热闹,十分好奇能收成多少。

土豆收成可比寻常农田简单方便多了,只需挖出来抖干净、好好存放便是,并没有什么大阵仗,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宝贝疙瘩收获时的隆重和严肃。

只见少年们把竹篓往地上一撂,拿起小铲子就开始挖土,半点没有想象中的精细和费事。动作极其熟练麻利,三下五除二便扒开了土,找到了土豆。

一挖,只见一个苗下面扯出一串沾满泥土的块茎,一个接一个串联在一起,仿佛西域那珍贵的葡萄,只是比葡萄大太多,是货真价实的粮食。

见到这一幕幕,只有校尉这个凑热闹的外人感到震惊,其他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校尉不能理解他们的淡定,赶紧转头看向沈绩。

他想,沈绩和他一样都是行伍出身,又是勋贵之家,应该对农事也不了解吧!

却不想他完全猜错了。沈绩确实对农事并不很了解,但耐不住祝明璃已在长安种了五年的土豆,他早已习惯了这番景象。

所以很可惜,在场只有校尉一个人摸不着状况。

他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一样,见到一个小姑娘麻利地收了一筐土豆后便站起来,他觉得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提高嗓门:“我来帮你!”便去替她抬筐。

趁此机会挤到了田垄边上,更近距离地看他们挖土豆。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更能明白这些土豆的个头有多大。若是整块都能吃,将是怎样的光景?

当初了解的时候,那些人怎么说的?说是一块土豆收成后,可切出五六个作为种薯,一个种薯长出一个苗,一个苗又能结出八九个土豆……他不擅长算数,却也明白这个量有多么震撼。

其实他本就没有怀疑祝明璃的话,可如今真的见到了,还是感到头晕目眩。

日头直直地照着,他眼前全是沾泥大土豆串的重影,耳边嗡嗡作响,似乎从没有感觉到这么缺水过,眼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这么多粮食,若是每年都能这样种,能养活多少将士?

放眼远眺,不仅田里有,坡地里、沟渠里也有。这宝贝疙瘩,甚至还不像寻常农田那样极其依靠灌溉,似乎毫无缺点,等等,祝娘子好像提过缺点,但他完全记不清了……

祝明璃正和沈绩守着少年们搬过来,然后称重统计,突然听到“扑通”一声,紧接着响起大家的惊呼。

转头一看,只见校尉竟顶着日头,竟直愣愣晕倒在了田地头。

*

因为校尉太激动晕倒了,祝明璃便有些担心,土豆收成这么大,其他兵卒若也像他这样承受不住这喜讯,可就不好了。

况且校尉醒过来后,也昏头昏脑的,没法管理,她便和沈绩把行程推迟了半日,特意在这里住了一晚。

有些不适合留作种薯的土豆被筛选出来,简单地煮了,加一点盐,便已足够美味。

从上到下都可以尝尝鲜,品个味。故而轮到每人手里,其实分不到多少土豆,但大家已心满意足,如此珍贵的宝贝疙瘩,能舔一口都知足了。

士卒们分到了一小块儿土豆,也不回去吃,就沿着路边儿一站,捧着热乎乎冒气的土豆往嘴巴送,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啃,其实还没尝出啥味儿呢,一个个就已经猴叫了:“美味至极!太美味了!”

今夜大家都尝了这宝贝,一个个眉飞色舞,整个军屯仿佛打了胜仗一般喜悦。

待到第二日,校尉终于冷静下来了,而兵卒们的表现虽仍很惊喜,但昨夜乐疯了散了劲儿,不会过于兴奋激动坏事,祝明璃和沈绩才放心离开。

路上耽搁了这一阵,回到鸣沙县时,便正好赶上适合收成的日子。

徐县令去岁有了经验,今年更是卯足了劲,想把这事办得更好,办得慎重盛大。

榷场那边因为秋收农忙暂时冷静了些,部分衙役和兵卒便回来帮忙了。

秋收,是一岁中最重要的一战,一定要收多、收快、收好、收尽,要把场院整好,做到适时早收。

这些徐县令去年便已实施过,今年又因修好了道路,颗粒归仓也更容易。加上匠人多了起来,此地又不缺木料,今年的农具、推车不少,能大大加快速度。

只是这些东西要怎么分派、怎么轮流,都比较麻烦,需要全体衙役和兵卒待命。

徐县令也当上了一把“校尉”,把大伙儿集合起来,统一训话、挨个安排。

他在榷场那边学到了大批量管理的经验,进步了不少,所以祝明璃他们一进城,便感觉到城里的气氛是高昂而又严肃的。

显然大家已对徐县令心服口服,完全觉得他能够把这个地方管好,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见祝明璃回来了,百姓的心就更定了,一个个高兴得很。

鸣沙县位置特殊,有许多部落的牧民在此,也有些想归附汉地的,比较亲近汉族文化,便在城里住下。

到了秋收时,因为今岁实在太好,这些民族便用自己的方式来庆祝,载歌载舞,时而歌唱。

这情绪很能感染人,于是城里城外,百姓们一个个欢声笑语,小孩们也开始唱起童谣。

因为说的是纯粹的方言,又变了调,许多话祝明璃都没听明白,可看着他们满大街小巷地跑着高歌,她知道这定是庆祝的歌谣。

见到这一幕的人,很难不和他们一起扬起笑意。

祝明璃加快了速度,赶紧回到县衙。

徐县令正在刚把人手分派完,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见祝明璃回来了,长长松了一口气道:“祝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有您在,这秋收便稳妥了。”

祝明璃摇头轻笑:“徐县令不可妄自菲薄,你去岁本就做得很好,今年怎么会觉得离了人就不行了?”

徐县令摆手,认真道:“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收成太多了,我都怕粮仓装不下了!而且收得多,人手也不够。还有,万一我们这边收得太好,引起混乱……”

他压低了声音,显然这个想法不太光明。他要防着在此居住的部落牧民,也要防着临县的宵小贼人,甚至豪强也得担忧。

总之,样样事都要上心,一边激动,一边又愁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落了什么。

如今祝明璃回来了,有了主心骨。沈绩回来了,兵力便强盛了,万一有混乱也能弹压。

这夫妻俩,可真是神兵天降。

祝明璃一靠近,便开始问他具体情形:“拉地要拉得及时,不丢穗、少掉粒,这些都得及早准备好。车和马具准备好了吗?车棚、车轴、车辙,这些都要检查好再出发。装卸车也要注意,衙役不行,得让兵卒上,他们能扔得更准、更稳。”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进,徐县令跟在身后,一一回答。

她做事向来细致入微,什么细节都考虑到了,一看就是有老经验的人。徐县令之前都是纸上谈兵,去年才有了实战经验,远不如祝明璃。

等一行人走到堂里,说到收税这个细节时,祝明璃却抢先开口:“等等。”

徐县令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顺序不对、逻辑没通顺,连忙咽下后半截话,一副请指教的模样。

祝明璃却道:“关于粮税,徐县令,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徐县令心想:收税有好消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今年税收终于能收足了!而且收足的同时,百姓也能留下足够的粮食,不至于饥肠辘辘,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却听祝明璃说的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我已向节度使请示,因为大家出力有功,服役艰苦,所以鸣沙县今年的税,减五成。”

徐县令问:“减多少?”

祝明璃道:“五成。”

徐县令咽了咽口水,又问:“节度使应允了?”

祝明璃点头:“是他亲口应允的。”

徐县令再问:“整个鸣沙县都是?”

祝明璃再次点头,一点没有不耐烦:“整个鸣沙县,服役不服役的都一样。”

这时,徐县令的眼神忽然往上瞟了一下,一副日头太烈太辣的样子,晒得他头晕眼花。

他眨眨眼的功夫,屋顶变成了两个重影,再把眼神收回来,眼前的祝明璃也变成了三重人影。

难怪徐县令觉得她的本事非凡,原来她的真身果然是三头六臂……

这么稀里糊涂地想着,身子一歪,便往旁边的柱子倒去。

幸亏沈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要不然真磕在柱子上了,鸣沙县就要痛失父母官了。

祝明璃也吓了一跳,连忙过去给他扇风,又让人拿水来,叫沈绩给他掐人中。

夫妻俩感叹道:“这都秋日了,朔方日头怎么还如此毒辣,接二连三地都有人中暑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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