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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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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办培训, 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各行的匠人都要准备,跟带徒弟没区别,从零教起。

学堂就设在寺庙里, 众人围成一团, 由匠人们讲授。衙役则在外维持秩序, 防着百姓进来凑热闹扰了课堂。

祝明璃没有急着挑做宣传的人手, 只先在一旁看他们讲课,徐县令也跟晃悠,两人得先摸一摸授课的情形,才好思量怎么改、怎么扩,然后再放心做其他事去。

待到匠人们教了几日后, 祝明璃便依着情况做了总结:理论可少讲些, 实操要多练,熟能生巧, 不管三七二十一, 赶紧上手最重要。

这一来,对工具的需求便大了。好在之前修水车攒下不少工具, 第二座水车还没动工, 徐县令便来回跑了一趟做沟通, 把那些工器具都拉回来, 供课堂实操之用。

这算是一个穷县令能想出的最高效的抠搜法子了。

祝明璃则开始挑人。

她原想从兵卒中挑, 毕竟往哪儿走都需官方背书,寻常百姓做这种事不太妥当。可她很快发现,兵卒中活泼开朗的是少数, 要他们去宣传,怕是不那么灵光。

往朔方朝西那条路,对着外族商人, 需要严肃刻板的官方宣读,告诉他们这条路是朝廷的、是安全的。

相反,往东往中原走,来的商人一个比一个油滑,也清楚此地的情形,若再用军方那种刻板的条条框框去讲规矩、讲好处,他们未必信。得找同样油滑的、有商人气息的人来讲,再配上衙役作证,这样宣传才合适。

毕竟汉商消息灵通,早隐隐约约听说过些动向,他们需要的不是官方背书,而是一个心动的理由。

于是祝明璃改了主意,除了兵卒之外,更要招些开朗、口才好、机灵的人。

这些人除了天赋外,大多都是家传,商人的孩子自带口才,货郎的孩子也知道怎么推销。

挑起来也不费力气,有了之前的经验,只需在衙门口让衙役宣告一声,百姓便会口口相传,争着来应征。

说到底,这是给官府干活,有工钱,是好活,自然抢着来。

祝明璃也有一套面试的法子。她按招销售的模版问话,又背了遍榷场规矩,让来人复述几句,看谁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这般挑下来,招了十数个人,让他们往中原那边修好的大路上一路走一路宣传,其余的兵卒则往西边的大道上去。

横竖榷场还没修好,眼下先把风声散出去。

*

十日后,朔方边缘的县城里出现了一小队人。

里头有两名兵卒、三名衙役,还有一名寻常百姓,是个货商的孩子。衙役是本县的小吏,兵卒拿着文书到县衙,他们便被县令派来了。

货商之子则是鸣沙县的人,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不高,可县衙征召时说了,来者不拒,只要有本事便能上。

他凭着这些年跟在阿耶身边学的东西,真给选上了。

这回走的是最远的那条道,在朔方边儿上。往这边的路只修了一半,后半段走得便有些艰难,可大家都觉得这事新鲜,不比寻常苦力活,倒也不觉太累。

一路走着,都很通顺,无论是经过府城还是县城,都没受到为难。这是利于整个朔方的事,谁也不愿拖后腿。

他们到了地头,并不走街串巷到处吆喝,只选了进县城必经的大道口上守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若有大商队路过,便能给他们说道说道,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带着自己的水囊,一坐便是一整天,跟守株待兔似的,每有瞧着像商队的,便上前搭话。

商人们乍一见这阵仗,又是兵又是衙役的,不免胆战心惊,以为是来收好处的。

却不想这群人开口便是一件好事:“你可是来朔方走商的?若是对西域的货感兴趣,可到威州下面的鸣沙县,那里新修了一座榷场。这一路上的道,马上都要修通修平,走得又快又不累,不费马草。又有士兵把守,这一路上的匪患小贼都给清剿干净了,不用担心有人劫道,便是到了那边,也有军队把守巡防,若有什么不对,随时能拨兵来看护。当然,最要紧的是,到那儿去,税极少。”

这是兵卒背下来的官方话,又给他们看了一张宣传单。

那宣传单稀奇得很,上面有画有字,字分大小粗细,很是夺人眼球,一眼便能看见“货多”“安全”“税少”等字眼。

这时候,那货商的儿子便派上用场了。

他眼睛一转,开始打量这队人马。这一队人身上都有股浓重的药香味,车队的防潮油布也格外精细,估摸和药材生意有关。

他便笑道:“便是没有心思和西域人买货,也可去瞧一瞧。说不定有什么犀角、象牙、阿魏之类的药材,在中原可值大钱,这一来一回,等回到长安,差不多也快元正了。那些大户人家,正是出手买稀奇药材的时候。便是顺道捎带些别的货,流到长安、洛阳都是紧俏的,不来白不来,横竖税少。”

行商本就是不稳当的活计,行路要看天,税要看官,每一任都有不同的规矩。最怕的是在路上被人劫了,货没了,有时连人都没了。

往中原去还算安全,往偏处就不行了。如今这地界往南、往北,都不如往长安、太原、洛阳的道安全。

可那些安全的道,大家都走,往朔方这条道却少有人走。如今一路被军队清剿安全了,又有再三的保障,先到先得,这可是大商机。

那商队本就好奇,听他一番游说,更加心动。虽对他的话只信了七八成,毕竟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可行商的哪有十成十的把握?

若都等十成把握,那也别干这行了。何况有衙役有兵卒,这些人气息刚正,不像是骗人的。

宣传纸上还盖着官印,层层叠叠的,有县印有府印,更不可能是诓人的。

至于什么安全、税少、地方好、休息足,这些话许是有些水分,可都不打紧。若能有个好榷场、税又少,便是路上有些匪患,也值得一试。

横竖等着冬日这一波走商,总要弄些珍奇货物。

他将宣传单递回去,谢过各位军爷、官爷,道:“某这就过去瞧瞧。”

便带着商队往进城的那条道走。心里盘算着,还得一路走一路打听,若是真的便继续,若是不行,便捎带些朔方的皮革干货,折返回去便是。

往西边那条路上,情形也差不多。

只是这边没有派去的商人之子游说了,因为语言不大通,游说也费力。

除了兵卒和衙役,还派了些能说些异族语言的。他们在边关长大,杂七杂八学了些,那些胡商也懂些汉话,只是音调有些变样,勉强能对话。

想要特别顺畅、特别机灵地沟通,那便难了。不过这也不打紧,有官方背书便能说服他们。

祝明璃写给西边的宣传书,也更简单明了,全是通俗的大字,官印盖得鲜红,叠了一个又一个,除了县衙的印、知府的印,还有沿途各县的印,密密麻麻,全是官印。

只为表明一件事:这是朝廷、是汉人官方保证的,来了保证安全,保证路走得顺。

有些胡商是从较近的地方来的,有些远,如天竺、中亚,长途跋涉来中原就是为了赚钱。

朝廷官方敢这样承诺,他们自然心动,顺着指引往里走。

有些汉话说得溜的,还懂得问路,问:“怎么走,哪些地方清剿过,往哪个方向走?”

“宣传员”便答:“沿着大道走,每走一段路都有石碑,上面刻着字、刻着规矩。若实在不懂,便去大路口,见着新修的屋舍,里面有像我们这样的兵卒巡防,上前问便是。”

胡商们觉得有些古怪,可听他们说得简单,便试着往前走。

一上主干道,便觉出不对了。

这和去岁来时的路完全不一样,地夯得极平,中间高、两边低,下雨也不会泥泞。上坡的地方还铺了碎石,车辕不会卡住,能省许多力。上了这条道,也不会迷路,因为大道被拓得宽、夯得平,就这么一条道,别无分岔。

再往前走一段,果然见到了石碑。石碑旁修着两三间小屋,屋下有兵卒乘凉。见他们过来,便站起来。

商人们吓了一跳,往常这些兵卒衙役,大多数是要收些好处的,毕竟能跟官府沾边,对他们商人来说便是高一层的。

却不想这些兵卒很是和气,其中一个走路时还微微有些跛,可不细看也瞧不出来。

商人小心翼翼用蹩脚的汉话问:“请问,这可是前往榷场的路?”

对方答道:“正是。再往前走,大约两个时辰,又能见到这样的屋舍,有什么问题,也可询问。我们这里有水,若口渴了,可接一些。”

他们在此长期巡防驻扎,平常都住在这儿,便引了水。这些商队路过,瞧着不容易。

祝娘子培训时说过一句要紧的话:“商人也是百姓,他们的到来,能把地方繁荣起来。地方越热闹,百姓的活计也会越多,哪怕普通百姓在街边卖些针线鞋底,也能维持生计。”

这种“商业活跃经济”的道理,他们或许不懂,可他们无条件相信祝明璃的安排是合理的。

只要商人来多了,地方便能好起来,所以他们的态度便格外和善。

说到底,无论是官吏还是保家卫国的兵卒,心里都有一个朴素的愿望,那便是让朔方这片土地好起来。

不过该宣传的规矩还是要宣传到位。

那衙役将木牌翻了个面,指着上面几个大字念道:“诚信行商,遵规守矩。”又告诉他们,“去榷场那边,税少,安全,路好走,大家都很和气。但若是想坑害交易的商队,不论是汉商、胡商,还是你们同族的人,都不行!”

那些胡商见兵卒衙役态度和气,本来很震惊,此刻听他们口气变得官方,反倒放心了些,连忙道:“不敢,不敢。”

水也不敢借,顺着大路赶路去了。心里想着,也不知这一路会不会遇到变故?难道真把路修了、匪患清剿了?榷场的税还收得少,难不成真有这么个好地方?

每个听到宣传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起初,这条大道上人不多。

渐渐地,许多原本不打算走这个方向的商队也调转了车头,试探着踏上了这条路,路上不再孤单,有时还能碰见其他商队。

因沿途都有兵卒巡防,大家也没什么冲突,万一巡防时被撞见,可就完了。所以都挺守规矩,结伴同行,人多些也能壮胆。

随着离鸣沙县越来越近,听到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比如说,这个一直没什么印象的贫困地方,似乎变好了。黄河边引水渠上了岸,第二座水车也建了一半。

有人便问:“这等景象能去看看么?”虽与走商无关,可这辈子能见一回这般利器法宝,也值了。

又有人提起新式农具,说耕地能省许多力,还能深耕防旱。

旁人更惊了,这是中原传来的东西么?在长安倒是听过,可连太原那边都没有呢。

再往里走,到了歇脚的地方,听见妇人们闲聊,说前阵子官府在这儿招护理队,她娘家的侄女选上了,日后要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成为像医师那样受人尊敬的医女。

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只说是能救人命,让那些伤兵多几分活命的机率。

言语之间很是自豪。

不过再问多的,便打听不出来了,毕竟那是军中的事。

一路听了这许多细碎的消息,商人们都觉得稀奇,朔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百姓口口相传,定有些夸大的成分,还得亲自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些农具、水车。

可要说全是吹嘘,也不尽然。越往榷场那边走,百姓的精神面貌越不一样了。

比起去岁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枯竭感,今年他们虽然还是瘦黄,可眼里有了光、有了劲。

这种现象,从鸣沙县榷场辐射出去的每一条道上都在发生。

……

暑热渐渐上头,到了盛夏时,沿途之人无不被热得心烦意乱。

这天,靠近中原的大道上,又来了一队车队。

只是这车队和平常的商队不一样,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女郎,队伍里也多为女子,车上装的不是货,而是各种各样的牲畜。

有些甚至金贵地乘着车,有些则是人抬着、推着走,奇奇怪怪的。

总不会是来卖牲畜的吧?拖这么远来卖,图什么呢?

那货商之子正跟前一个商队说完话,见状连忙使眼色,让衙役将她们拦下。

对方并不反感,停下来听他给上一个商队宣传。

那货商的儿子把榷场的事说了一通,商队很是好奇,往大道上去了,寻思着得赶赶这趟热闹。

货商之子松了口气,这才转向这队奇怪的车队:“娘子可是要进城,去朔方运货?”

那位年轻的女郎穿着利落,头发编成辫子,一身胡汉结合的装束,在她身上却不显突兀。

她微微一愣:“当然不是运货,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

这话更奇怪了。货商的儿子摸不着头脑,畜生是宝贝?也不知该不该对她宣传。

犹豫间,那年轻女郎却先开口问道:“你说的这榷场,是在灵州么?”

“在灵州边上,隶属威州。”

她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货商之子见她似有兴趣,便想着多宣传一句也无妨,就算人家不是商队,把消息传出去也行。

便给她讲榷场的事,讲那边发展得多好、有这有那。

讲完了,对方依旧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之前那些商队一惊一乍的模样,这就更让人摸不准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女郎什么来头,索性直接问出口:“敢问娘子来朔方是做什么的?”

那年轻女郎听到这个问题,面上露出极灿烂的笑容:“我是来寻人的,当然,也可以说是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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