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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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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既已做成, 接下来便是等比放大,每个零件都要打磨精准。

这桩活计费料费时,不能再在县衙里做了, 索性就搬到河堤旁。沈绩他们已在那边扎营, 每日派匠人过去便是, 省得搬来搬去。

朔方这地方别的东西没有, 山地倒是多,树木自然不少。

祝明璃要在这边增人口、开田地,免不了要伐木。如今还不是后世植树造林的时候,山里的树木郁郁葱葱,虽说心里有些别扭, 她还是让人在近处砍了许多树来做木料。

沈绩的一部分军队这几日刚过来, 伤兵营里痊愈的士卒也陆陆续续到了,一同扎营住下, 以工代赈, 每日干活换粮。

有了他们帮忙,伐木、运输便多出许多人手, 匠人们便能专心造水车了。

车马运送, 木料来回检查保管, 这些都要人管。有沈绩在, 祝明璃索性都交给了他。

沈绩本就是闲不住的, 得了这差事后,立马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

调兵遣将原是他的本行,祝明璃半点不用操心, 只管蹲在匠人堆里盯着活计,和县衙来的官吏规划渠道怎么修、劳力怎么安排、附近的屋舍怎么建、空地方怎么留……

这些事,到了现场还得一个一个说清楚, 免得出了岔子。

又过几日,暑气彻底漫上来。

祝明璃头一回感受到热浪扑面的滋味,这么大的土建,必须赶在最热之前做完,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一直以来的规矩都是,不服劳役便交粮交布,可于底层百姓来说,粮布都是活命的根本,家里有劳力的,都送来服役了。

徐县令之前查了隐田,又打了几户豪强,放出一大批奴仆,人手便更足了。

他只管安排,让衙役清点监工便是。

可这清点监工的活计,却不大顺当。

衙役人手不够,管起来乱糟糟的。百姓和官吏是两个阶层,像徐县令这般亲力亲为、好声好气跟百姓说话的,极为罕见,反而是这些小吏惯会狐假虎威,对百姓呼来喝去,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毕竟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这些人世世代代在这儿待着,脾气自然不小。

祝明璃与匠人们磨完了活计,又和徐县令定好修渠的事,便闲下来了。

监工不用动手,只消盯着便是,盯着盯着,便瞧出毛病来,衙役们这边实在乱得可以。

识字不多,活计也不熟,徐县令来得不久,还没把这些理出个头绪,更谈不上什么体系。

一来二去,上火是常事,少不得呼来喝去。

祝明璃蹙着眉,却没过去拦,只绕了一圈,找到正在指挥卸货的沈绩,问他借了几个亲兵。

亲兵的气势不一般,能镇住场子,且沈绩手下纪律严明,没有乱七八糟的脾气。

他们对祝明璃态度很是亲近,毕竟伤兵营的事,他们是亲眼见过的。祝明璃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

徐县令对祝明璃虽然敬重,那些小吏却不如他这般,所以祝明璃也没有直接去吩咐他们,而是找到正为修渠的事忙得满头大汗的徐县令,说:“我从军使那儿借了些人手过来,军营里调兵遣将都是训练有素的,安排这些活计想来也能帮上忙,若有什么乱子,也好及时压住。”

徐县令求之不得,连连道谢:“这可好,有劳祝娘子了,也多谢沈军使出手相助。”

祝明璃便带着亲兵过去,只说:“徐县令从军使那儿借了人手,各位有什么事,多商量着。”

那些小吏平日里见祝明璃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修水车、看田地都亲力亲为,穿着也素净,随便往地上一蹲就拿石子画图。日子久了,便觉着她身上没什么贵人的压迫感。

可兵不一样,军使的名头更不一样。小吏和持刀的兵,算是同行,都是靠武力挣一口饭吃的,见了这些亲兵,有着天然的畏惧,便老实了许多。

见过来帮忙的亲兵都不呼来喝去,他们便收敛了些。

祝明璃作为监工,按理说应该是个“闲人”,可满场跑来跑去的反而是她。

这边料理完了,又去看修渠,见进度慢得让人跺脚,便又过去帮他们梳理沟通。

各处的活,她算是干了个彻底。

来服役的百姓对她不熟悉,毕竟此处不是灵州,祝明璃没有弄出作坊那样轰轰烈烈的大事。

最大的动静,便是带着军队和一长串驴车入城,可那时她坐在车厢里,平日只有河堤考察才露面。

所以大伙儿纷纷小声议论:“那位娘子是谁?”

“不知道,瞧着身份不低,是贵人。”

“难不成是徐县令的家眷?”

“别说了,得罪了贵人可吃不消。”

越是贫苦之地,治理起来越难。长安那边,除了天潢贵胄,旁人做坏事做得委婉,便是压榨也低调。

这里却不同,天高皇帝远,做土皇帝也没人说。那些士绅豪强之所以胆大妄为,便是因为打通了县衙的关节。

前头几任懒政惰政的官员,被那些豪强压着,百姓也受着,唯有徐县令一来便下了狠手整治,百姓对他便格外敬重。

可徐县令毕竟年轻,还没积攒下多少威望。在百姓眼里,除了他是个好人、好官,旁的人,都得小心着。

如今见祝明璃能吩咐匠人,能和徐县令好声好气地说话,能支使兵,连小吏都得跟她行礼,便知道这人得罪不起。

她一靠近,大家便赶紧站好,老老实实的。

可祝明璃偏偏什么事都要管,方方面面都要看,容不得眼皮底下出半点差错。

见人太多,沟通起来许多听不清楚的,又不敢多问。

她闲着也是闲着,便过去帮忙分派,好让进度快些。

肉眼可见地,往她这边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她不像徐县令那样接地气、爱民如子,说话一股读书人的温和气,也不像小吏那样鼻孔朝天,说得不清不楚,让百姓不敢多问,更不像亲兵那样煞气冲天,百姓见了便支支吾吾,囫囵听个安排就走。

她的态度很平和,像寻常乡邻一般,说话也细致。

这些活计她全程经手,每个环节都清楚,又做了多年管理,吩咐起来便格外明白,提纲挈领的,便是心慌意乱的人听了也能懂。

所以即使她这边排队的人更多,速度却更快。见状,往这边来的人便更多了,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徐县令忙完了水渠那边,又和县尉商量好维持秩序、看守的事,回头便见祝明璃已经上手做事了。

县尉在官场混了多年,算是个老油子,见状凑过来出主意:“祝娘子怎么亲自动手,莫不是嫌咱们手下人太慢?她还把沈军使的亲兵叫来了。”

徐县令摆摆手:“祝娘子就喜欢亲力亲为,她要做什么便随她去吧,不必多想。”

县尉心里却摇头,这年轻的县令做事的能力是有的,可人太直了,一来便雷霆手段整治豪强,也不晓得先打好关系,幸亏运气好,才从扳手腕里赢了下来。否则便是县令,也能出事。

这位长安来的贵人和节度使有关系,怎么都得好好伺候着,人家嘴上再怎么说,也不能这般放任人家辛苦。

可徐县令说完这句话,又忙别的去了,县尉不便多嘴,只好跟着他转。

祝明璃这边分派着分派着,便觉出不对劲来。

徐县令是按户算服役的人数的,可有些人家实在太困难,这种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少不得多问一句家里的情形。

这一问,便问出有些人不该来服役。

当然,她也不是说什么就信什么,一切都需核实。服役本该由县衙派人到各村,又由里正继续分派,可徐县令这边实在太忙,许多事便无法把每个环节都把控清楚。

比如此刻,她面前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腰都直不起来,眼神也浑浊,话都说不清。

祝明璃提高声音问了两次:“老翁您多大了?”

他才颤巍巍地答:“六十八啦。”

这个岁数,对穷苦人家来说已是高寿,可连话都听不清,怎么做活?

她又问:“家里还有谁?”

老翁结结巴巴答:“两个儿都上了战场,再没回来,孙子前年病死了,媳妇改嫁走了,就剩我和老妻。”

祝明璃叹了口气,若情况属实,是应当有体恤的。

她问:“老翁可知两个孩子去了哪个营?”

老翁摇头。寻常百姓,哪里知道这些?战场上家书难寄,便是牺牲了,没同村人带消息回来,也就这么没了音讯。

祝明璃说:“您这年岁,不该服役的。”又问了他住哪个村、哪户人家,都一一记下,准备等会儿跟徐县令反映。

老翁有些慌:“娘子,我是不是犯事了?”

祝明璃耐心解释:“年事已高,家中没有壮劳力,不该服役。”

老翁急了,很是害怕,只会嘟囔:“可我得来呀。”

祝明璃不用问也能想到,政令一层层传下来,便走了样,为了交差,总是有敷衍行事乱传乱办的。

不能指望徐县令作为主官有心,下面所有的人就会听命办妥一切。且根据祝明璃观察,徐县令为人确实太和气,下面的人做得不好,该罚的却并没有罚到位。

她对老翁道:“老翁您先等着,等会儿有拉木料的驴车往城里那个方向去,方才也有几个跟你一样情形,不应服役的,你们一道坐车回去。”

老翁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真的,愣愣地应着,有些诚惶诚恐地点头,往那群人那边站。

祝明璃却叫住他:“您孩儿参军时,年岁几何,可有大名,有什么相貌特征,去的是哪个地方?我郎君乃军使,能打听打听。”

走了十年了,这么久没音讯,坏消息的可能肯定大于好消息。

可无论是生是死,他们日子艰难,该给的抚恤得给。不能因为军队那边管得乱,便把这笔账赖了。

若是还活着,也能给老人家带个好消息。

老翁眨眨浑浊的眼,半天没动静,祝明璃以为他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一遍,他却颤颤巍巍一弯腰,准备跪下来。

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翁,这都是官府该做的。你若有难处,托乡邻去县衙找徐县令便是。他是个好官,会替你办的。”

老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哎哎”地应着,浑浊的眼里溢出泪来。

他连忙抬手擦掉,道:“多谢娘子。”

祝明璃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他扶到一边。

见证这一幕的人,对祝明璃便有了新的认识,先前只觉得她说话平平淡淡,气度不凡,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如今才知道,那些说话好听的,有时反倒最不好说话,倒是这样以寻常姿态正经办事的,反倒心善。对她的畏惧便淡了些,沟通起来也顺畅了,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当然,也有想偷奸耍滑撒谎的,被祝明璃及时揪了出来。

这边人分派得差不多了,不合格的也挑了出来,祝明璃便拿着登记的册子去找徐县令。

她一条条说给他听,徐县令长长叹了口气,耳根红了:“让祝娘子见笑了。我这边确实多有疏漏,等会儿便让县丞去核实。”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学生”,解释道,“这是我上任来头一回指挥劳役,确实不在行,有了这回经验,明年便好了。”

祝明璃笑道:“徐县令不必太自责,这些事还得劳烦你善后。我接着去忙了。”

徐县令连忙接过册子,去找县丞商议。

祝明璃又回到工地上,大家对她的印象好了,又知道她地位高,在她手下干活反倒比被那些呼来喝去的小吏管着还要认真些。

挖渠的挖渠,造水车的造水车,运木料的运木料,一切都在飞快地运转。

人手充足,管理细致,又有阿八这样的匠人,满身都是干劲儿,所以到第十日,一个硕大的水车已然成形。

众人远远望着,手里的活都忘了,忍不住一直抬头观摩。

到第十二日,天越发地热,河水也没那么急了。

水车终于造成,附近该修渠的区域也挖出了个大概。

接下来,便是试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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