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 大伙儿都没反应过来,而护理队那边已经开始拿“手术衣”,点人, 安排如何配合了。
医师们听见了她们的话, 转过头来看着祝明璃。
祝娘子一向稳重可靠, 这回下决定似乎却有些鲁莽, 虽说那冯娘子勉强算得上家学渊源,可到底是个年岁尚轻的娘子,论阅历、论医理,怎么比得过他们这些有年长经验的?
当即就有人道:“祝娘子三思啊!”
连一旁凑热闹的武将也忍不住开口:“是啊,破皮取骨是件大事, 少不得见肉见血, 这位娘子……”
他们到底不敢对祝明璃说什么反驳的话,如今伤兵营全靠她输送的物资撑着, 个个都是有眼力劲儿的, 谁也不敢砸了自己的饭碗。
祝明璃见状,只是道:“在座诸位, 可有破皮取骨的先例?”
医师们面面相觑, 答不上来。
她又问:“若见了碎骨, 可知道哪块骨头该拼在哪处?又如何用最快的法子将它们取出或拼好, 包扎甚至是缝合?”
众人默然。
这个要求确实高, 也在理。只是他们做不到,难道这位冯娘子就能做到?
这话他们没敢直接问出口,祝明璃行事一向有把握, 既然敢这么说,那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事你们做不到,我手下的人却能。
这就叫人值得思索了。
其中一位年岁最长的白发医师上前两步, 压低声音道:“娘子,此事关乎那士卒的腿脚,若有个差池,还恐危及性命。某斗胆问一句,这位冯娘子师从何人?又为何敢上手破皮取骨?她当真有把握?”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盯着祝明璃。
祝明璃没急着答,先抬头环顾一圈,那些凑热闹的人被看得不自在,纷纷别过眼去。
而这个功夫,那边护理队已进场了,医师们急得不行。
祝明璃才道:“诸位不如随我来,莫要扰了她们医治,这事得速战速决。”说着便引几位医师走到一旁。
她得替冯眉娘背书。
外伤手术已经够稀罕了,后续的缝合伤口也是稀罕事,现在军中采用固定技术更多是用烙铁烫合,那法子痛苦不说,效果也远不如缝合。冯眉娘手快,又练出了速度,让她来最好不过。
所以她只压低声音道:“此事我只在咱们当中说,也望各位莫要存了偏见。眉娘她自小熟读医理,后家中出事来了朔方,不得施展,辗转做了仵作。”
众医师面色一变,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无论他们平日如何看待仵作这个行当,此刻都为这年轻娘子的勇气暗暗心惊。
祝明璃便接道:“所以我说,她更知道哪块儿骨头在哪儿,肉又该怎么缝。且这些时日她日夜苦练,止血、上药、固定,样样都在行。当然,我不敢说一定能成,这也是她头一回在活人身上下手,可眼下这情形,一个有阅历的人,一个剖过几百具尸首的人,总比从未做过的诸位强些,不是么?”
她说话直来直去,向来如此。
众人脸色变了又变,却生不出任何辩驳的心思来,因为她说的确实是大实话。
与其说是被她的理由说服,不如说是被祝明璃的坚定气场镇住了。众人纵有再多疑虑,也只能咽下去。
最后还是那位老医师先开口,问:“那我可否进去观摩一番?”
旁人被他一提醒,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摇头:“在治疗营里的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医者分心不说,还会带进许多灰尘浮于空中,万一附着在骨肉上就糟了。”她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术前器具消毒、布匹蒸煮干净,自己也要换上洁净衣裳,头发包好。这些医者没有这个习惯,眼下也没处给他们备新衣裳。
医师们不死心,那老医师低头看看自己沾了血污的衣裳,道:“那若只我一人进去呢?我现在去洗漱更衣。”
祝明璃见他眼神恳切,不像是怀疑冯眉娘的本事,倒像是医者之心的求知,便点了头,又嘱咐道:“速去速回,眉娘持刀利落,想来不会太久。”
老医师得了应允,匆匆去了。
余下的人站着,脸上神色各异,祝明璃只当没看见。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事实来得有力。她能做的,就是给冯眉娘铺这条路,剩下的,得靠她自己踏出来。
治疗营帐里,众人虽见过给牲畜开刀,可头一回见着活人,多少都有些紧张,连冯眉娘自己也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可一拿起刀具,她整个人的气势便变了。
这五年,日日夜夜,她都在做同一件事,握起用具的时候,心里只余熟悉的安心。
那伤兵已被麻沸散麻翻了,一动不动。她下手的那一刻,恍惚间竟觉着又回到了义庄。
她先用祝明璃教的手法给伤兵扎上止血带,又让护理员备好擦血的布巾。
手起刀落,皮肉翻开。这冲击对旁人来说不小,可挑来的这些人胆量都大,只是头一眼看去,面色有些发白,倒没人手抖呕吐。
冯眉娘心里稳得很。祝明璃给的刀具是按现代手术刀改的,她用着顺手,好些还和验尸的家什形状差不多。
一排摆开,她取用得飞快。
见了血肉,她面不改色,有一瞬竟觉着,这不过是又一具刚送来的尸首。
整个过程,比验尸时快多了。
有人递工具,有人擦血,有人端托盘接碎骨,就连汗要流进眼睛了,也有人替她擦。
彼此配合得严丝合缝。
老医师换了干净衣裳,包好头发,因为着急,免不了出了一身薄汗,好不容易匆匆赶到营帐前,正要掀帘进去,里头传出一声“好了”,接着是器具归置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
他浑身一震,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冯眉娘差点撞上他,愣了一瞬,却没问他来做什么,只转头望向一直站在外头的祝明璃。
她觉得在里面过了很久,其实不过片刻,见娘子还在那儿,心里便踏实了。
她拉下脸上的布巾,朝祝明璃轻轻点了点头。
祝明璃面上瞬时露出笑意。
没想到她们这般快,不过一个来回的工夫,竟已做完了。方才那些满腹疑虑的人,此刻只剩震惊。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问出了大家的心声:“都做好了?”
冯眉娘这才把目光从祝明璃身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答道:“好了。不过皮肉还未缝合,等三五日,确认没有腐坏的皮肉,没有溃烂流脓,再缝。眼下已包扎妥当,暂时不能抬回伤兵营,得要时时看顾着,最好每个时辰都瞧一眼。四周须得洁净,人越少越好。”
这些都是培训手册上写明的,术后监护、消毒隔离,一条条,她记得清楚。
可众人都想进去瞧瞧,尤其是那些医师,医者本能,实在按捺不住。
他们身上多少都沾着脏污,一窝蜂进去怕是不好。
祝明璃见状,便只对那老医师道:“您进去看看吧。”
老医师连忙钻进帐中,里头果然收拾干净了,器具归置齐整,血污都收进了竹篮。
药效未散,那伤兵还昏睡着,腿已包扎妥当,夹板固定得稳当。
托盘里放着几块细碎的骨头,很小,却尖锐得很,想来就是这些碎骨一直扎在肉里,让他血瘀不散,疼痛不止,伤口总不见好。
要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把这些碎骨取出来,得对肌肉骨骼了如指掌,还得眼疾手快、手稳心沉,不能伤着经络血肉。
同行之间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多么了不起,这份本事已足够让人佩服。不论结果如何,能做到这个份上,都值得敬一声好。
老医师走出营帐时,众人还围在外头,一看就是等他出来想要问情况瞧热闹的,焦躁不易。
老医师这回算是明白了她们当时该有多难受,面对这么多探究的目光,还能下手又稳又快,并不慌乱,实在是后生可畏。
他望着冯眉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露出一个体谅的笑容。
外面凑热闹的人群还没散,护理员们已把器具推了出来,托盘里的碎骨和沾血的布条,看得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大家心想,无论如何,她们是真的尽力了。
这件大事,就这么在一片震惊中落定了,并没有预想中的声势浩大,似乎这只是将来伤兵营的日常医治而已。
祝明璃见众人还愣着,便道:“诸位若无旁的事,不如去照看伤者?”
众人这才醒过神,自己竟在这儿看了半晌热闹,一时都有些面红耳赤。
医师们也回过神来,不只这一个伤兵,还有许多人等着换药呢。
他们连忙往回走,却不料这一耽搁,回去发现剩下的护理队们竟已接替了他们方才的活计,不是跟在后面打下手,而是各自上手了。
伤兵们每日都要换药,自己自然是记得清楚的。
见护理员手法利落,下手轻,又听旁人夸她们好,便主动开口:“我这儿该换药了。”
这是莫大的信任。护理员们连忙赶过去,愈发耐心细致,换得也快。
医师们耽搁这一阵,她们已换过一大堆人,皆收获了一致的好评,伤兵营里换药再不像从前那般乱成一团,到处找不到人手了。
这些护理员本就是朔方本地长大的妇人,不像医师那般严肃,面上自带几分亲切。
有性子开朗的伤兵便与她们搭话,问她们是怎么来的。
她们便说:“从几百人里挑出二十个,一个个问,一个个试,选中以后还要日夜不停地练习,娘子一直在旁边教导、叮嘱,操心极了。”
没有安慰的话,只是细细地讲事实,讲祝娘子和这些护理员在这事儿上面付出的努力,讲灵州城里的变化。
伤兵们听着,心里渐渐热乎起来,原来大家都在为他们尽力,连灵州的百姓也知道有伤兵营的存在,会愿意来这里帮助他们。这种军民一家的情分,实在难得。
渐渐地,大伙儿脸上慢慢有了笑意,偶尔还能在对话间笑出声来。
这在伤兵营里可是稀罕事。
回头想想,竟有些恍惚。
这儿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前打完仗,哪有这般气象?拥挤、肮脏、人手不足,每日都有人被盖了布抬出去。
现在却不一样了,虽有痛苦,有挣扎,有断臂折腿的,可人都还在,命都还在。
医师们回到营帐时,伤兵们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方才那人被抬出去,是他们日夜相伴的同袍,哪能不挂心?
“他怎么样了,腿能保住吗?当真骨头都碎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
医师们不知怎么答。
可他们想到护理队那心神沉静的模样,想到方才在手术营帐外看见的种种,便拣了最好的答案说:“若是好生调养,应当能保住。”
毕竟希冀这东西,实在太珍贵了。
众人神情一振,似乎满帐都亮了起来:“当真,便是骨头碎了也能恢复?哪怕跛了,也是好事啊!”
营帐里彻底炸开了锅。
连那些最绝望、最低沉的人,此刻也不由得为那人高兴,心情振奋,又间或想着,他能好,我是不是也能好?
不求囫囵个儿,只要留下这条命,便还有盼头。
医师们素来不苟言笑,为人严厉冷淡,此刻被这气氛感染了,面上也带了笑。
伤兵们欢喜,护理员们心里也跟着欢喜。
她们一来就忙个不停,每换一次药,每照看一个伤兵,便是多一份认可,手法愈发熟练,信心也愈发足了。
冯眉娘那边更是忙碌,每照看一个伤患,便有人问那伤兵的情形。
未必是多熟悉那人,只是觉得能从他身上窥见自己的命数。
冯眉娘耐心答:“我们每半个时辰便会去瞧他一回,喂些水,吃食还有肉汤。”
“肉汤?”众人惊了。
“娘子说了,伤患要好得快,得喝肉汤,吃鸡蛋。”这些知识是她们在庄上学来的,一边学,一边听阿月讲养鸡养猪的事。在庄上的日子虽累,可也是一段难忘的充实的岁月。
见她们这般细致周到,众人心里都暖洋洋的,忍不住叹道:“你们来了,这伤兵营可大不一样了。”
这话听着,护理员们心里也提气。
遇到重伤的,护理员们会细致问情况,报给冯眉娘,冯眉娘再翻开护理本记下来。
这也是祝明璃交代的,要把重伤者的姓名、伤情、用药、恢复情形全部记下,方便巡查,也方便照看。
她写得快,条理也清,旁人不知这是她做仵作时填尸格练出来的本事,只觉她样样拿得起,稳稳当当。
都说什么将士有什么兵,这祝娘子带出来的“兵”和她一般模样,能干事,有条理,浑身都是劲。
队伍中中有人负责看护,有人负责记录,有人夜里还提着灯巡视轮班守着,她们不嫌累,将士们心里感动至极。
因为本事服人,将士们对这些护理员敬重得很。
医师们也不由得被这群饱含医者之心的质朴百姓打动,渐渐放下那些“不传外人”的规矩,开始给她们讲些医理,悉心指点。
有她们在,不仅是伤兵们松了口气,连最严肃的太医署医师面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伤势轻的,渐渐好了起来,开始陆续离开伤兵营。
临走之前,无不特意过来告别护理队,再三感谢。
人少了,该冷清才是,可大家心里反倒更亮堂了。
看见别人好了,便觉着自己也有盼头,都盼着能早一天好起来。
另一头,祝明璃安顿好护理队,便由沈绩引着,在县衙后院那边暂时住了下来。
因为这回要商议的事还多,节度使那边忙完后,她得去一趟。
护理队带给伤兵营的变化,人人都看在眼里,可二十个人,到底不够。
日后大大小小的冲突少不了,朔方这么大,不止这一处伤兵营,护理队得扩。这得让节度使亲眼见见,亲自开口安排,才能更好推行。
还有伤好了的人,又该怎么安排。康复如常的,自然要回战场。但那些够上返乡标准的,回去了也未必能过安稳日子,留给他们什么路,得节度使来定。祝明璃心里有几个主意,已准备好为节度使解决疑难了。
还有牲畜的事。要养好伤,得补肉、补蛋白,总不能一直靠她掏腰包。军中、流人营,都得把畜牧业做起来。比如那些无家可归又不能再上战场的士兵,能不能让他们去养牲口?既给他们一口饭吃,也给军中添了物资。
还有一项重要事宜便是与钱有关。这回查贪墨查出了不少中饱私囊之人,抄了不少家当。
祝明璃自然不是来讨债的。而是她从一个只有三间入不敷出的嫁妆铺子的新妇,到长安城有名的东家,从买铺子都要向婆母借钱,到如今家财万贯,对于如何花钱,如何让钱生钱,可是极在行的。
朔方经济发展,是时候慢慢开始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