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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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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沈绩便详细转述祝明璃的安排。

大将军听完, 沉默许久,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百人,这数目可不小。”

先前沈绩向他请教夫妻相处之道时, 说过家事, 将军便略知晓祝明璃的情况。

祝家乃书香世家, 却非豪富权贵, 家中兄长在官场也表现寻常。骤然招募这么多人,哪怕只是将工钱压到仅够糊口,也是一笔巨大开销,更遑论车马损耗、沿途打点。

他担忧道:“此事万不能因一时善念,便拍脑门定下啊。”

沈绩眉眼舒展, 从容应道:“大将军有所不知, 我家娘子不仅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家嫁妆铺子亦是财源广进。而且今早她竟然说, 要将沈家所有铺子也一并囊括进来, 带着一起生财,还要分我红利呢!”

大将军一时有些语塞, 按常理, 新妇进门, 主持中馈便是份内之事, 哪有这般“你的”“我的”分明, 还论起分红来?

可转念一想,这般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倒也显得利落, 免得情分淡了,生出纠缠。

只是看沈绩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丝毫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大将军不免感叹,这孩子平日圆融上进,可在情之一事上,当真是榆木桩子。

他正色道:“为他们谋条生路自是好事,但既然是我的旧部,我也担着责,可绝不能因为是救济,就克扣薄待,工钱先不提,这食宿——”

“大将军尽可放心。”沈绩打断道,“我家娘子行事最为周全体贴,这些都早有考虑过,届时您派一位信得过的亲卫或属下,同我府上的人一道经办,具体章程自会细细商议。您若觉得哪处对弟兄们不妥,随时可叫停。本就是做善事,莫要因顾及情面,反倒弄得彼此不愉快。”

大将军闻言,心中感慨,果真是妥帖,便点头道:“你既信她,我便也信你。此事就先办起来,京畿附近的兵卒,多在城外或远村,失了田产,生计最是艰难,选人时,自当先紧着他们。既要走商队,性情沉稳、能办事、会说话者优先。只是……”他略有迟疑,“若只选我旧部,恐怕也会漏掉许多人。”

沈绩立刻领会:“我明白,我家娘子也是此意,必先帮扶最困顿者,不论原属哪营哪军。咱们做这事,本也不是为了挣什么人情脸面。”

大将军大为感慨,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消化完这消息,重重一拍沈绩肩膀:“好!我等行伍多年,惯常只会自掏腰包接济,终非长久之计。你家娘子能想到让他们自力更生,这路子才好!寻常商队,谁肯要面容有损、肢体残缺之人?便是世家大族自家经营,也多挑年轻体面,瞧着爽利的,如今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全数接纳,无论最后成不成,已是大善事一件!”

他神色郑重:“这番心意,我记下了,往后但凡有难处,来寻老夫,我必鼎力相助。”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生分。

沈绩当即抱拳,深深地施了一礼:“多谢大将军!”

两人都不是善于庶务经营的人,嘴上说着“商议细则”,到底也没商议出个滴水不漏的章程来。

如果祝明璃在此,怕是早已考虑出如何挑选、如何接洽、如何操练、如何编队的细则,他们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将军心潮澎湃,也确实没办法冷静地思考太多,便先吩咐下去,让人理个名册上来,待他过目后再行筛选。

无论如何,先把第一步走了。

沈绩既然把话都转述完了,便立刻告辞。他也有正事,毕竟自家亲卫旧部中若有合适人选,还得与邬七等心腹尽快定下。

大将军送走沈绩,回到内院,仍满面红光。

大将军娘子见了,奇道:“可是朝中有何喜讯?”

大将军摇头,将事情这般那般说了一遍。

大将军娘子听完,略有惊讶,却并未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震惊不已,连连追问。

大将军不由疑惑地问:“你怎么不问问此事如何操办?这可是沈家那新妇,祝三娘揽下的事。”

大将军娘子抿嘴一笑:“她本就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话引起了大将军兴趣。他原以为娘子口中的“本事”,多指内宅掌家、人情练达之类,如今看来竟不止于此。

他不好直接打听别家女眷,只坐下,旁敲侧击:“有本事是真,可祝家在朝中并无援手,她一个年轻娘子,要撑起这般大的商队,养活这许多人口,万一……”

大将军娘子斜他一眼,摇头道:“你呀,可莫小瞧了这些小娘子。人家的本事,岂止于内宅?”

她不由想起那古寺的妙酒,短短一月,已在长安权贵中火热不已,不断有诗词流传,竟成了风雅之物,引得众人追捧。

如今宴席之上,若缺了这一味,倒似主家不够体面,赶不上趟一般。

有这般经营造势的本事,何愁养不活百来人?

只是祝明璃既然稳居背后,不想张扬,她也不便说破,心里倒憋得有些痒痒。

这小娘子不仅会赚钱,这钱赚得还心存善念,肯惠及旁人,这在京城中尤为难得,颇有书中所说“爱人利物之谓仁”的风范。

想到书,她忽而记起:“对了,我在祝家书肆订的那批书,不知到了没有,得让仆役再去催催,赶紧送到娘家去,让小辈们都读读。”不敢奢求家里出个三娘那般人物,哪怕只得她五分,日后路也能走得顺些。

沈府这边,选人的事情就很顺畅了。

沈绩完全不知道,他的亲卫们早跟着祝明璃办过几回差,在招人、训人的流程方面已是十分熟稔了。

且人人都觉跟着主母办事,是求之不得的好差。因为既是在帮衬袍泽,很有成就感,又因为主母待下宽厚却有原则,福利赏钱皆明明白白,所以众人皆十分愿意效力。

沈绩到书房与邬七等人一说,大家竟争着想要这个机会。

沈绩有点意外,不过倒是乐见这场面,这下人手充足,正好分作数队,各司其职。

他将规矩说得分明:“娘子仁善,待下宽和,诸位皆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此番事大,若有谁敷衍行事、不听调派,一经发现,按军法处置。自然,做得好的,我也绝不会亏待。”

众人凛然应道:“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商队的招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意味着又有大量人手将汇入祝明璃旗下。但却不仅仅只有这批军卒,田庄那头,也有了新动静。

春夏交际时分,天气变暖,暑气已悄悄有了苗头。

作坊里的女工们便变得隐隐有些焦虑,春日里,配饰、护膝等物卖得很好,她们活计不断,可眼看夏日临近,这类毛毡物难免不太卖得出去了。

若仍一味地做下去,成品堆积,却一直没有进项,工钱方面,还会照样结吗?

这忧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阿青便来到了作坊这边,说非但不会减工钱,反要加重她们的活计!

只是此番不再是零碎小件,而是更大的针织品,毛衣。

“毛衣?”听到这词,女工们皆是一愣。

此时的织物都是平织,制成毯子或裁剪拼缝后形成外衣,弹性有限,价格昂贵,并不如布制品受欢迎。

反倒是游牧民族那边会穿这种毛织衣物,但胡女觉着恐怕不是一回事,若只是裁剪拼接,早先何必让她们练针织?直接用纺锤机,可比她们手织来得快,娘子那般聪慧,定有别的打算。

果然,阿青接着解释道:“确实是毛衣,却非寻常之物,究竟是何种新的样式,我也不清楚,也是刚得了吩咐,先来告知诸位,有个准备。眼下要紧的是,诸位手艺越来越熟了,往后作坊要扩招人手,你们得收徒了。”

众人一时愕然,方才还在忧心活计会减少,怎么转眼竟要扩大规模了?

阿青看着她们神色,不免笑道:“正是,要招工呢。”

上一次大规模招工,是让雇工回乡引荐乡邻,耕种御赐的田亩,如今轮到作坊这边了吗?

这等好的去处,便是官办的、城里的都比不上。这活计灵巧,专招女工,着实令人心动,若能招雇熟人肯定是最好的,引荐者还有赏钱,只是她们之中,多是慈济院出来的孤女,或是军卒遗孀、独女,亲缘淡薄,也没太多认识的年轻手巧的女郎,一时竟想不出多少合适人选。

阿青一眼看穿她们所想,道:“先别忙着想从哪儿找人,当务之急,是预先筹划,新人进来后,如何分队?谁做队长?谁来当教习?技艺从何处教起?多久能上手?这些都得拿出个章程,总不能事事都让娘子亲自指点。”

胡女如今汉话已流利许多,听完立刻道:“自然舍不得再劳烦娘子,先前娘子如何教我,我便有样学样,再教旁人,也算有些经验。”循序渐进,从易到难,倒有几分把握,更别提她如今手下也有几个得力的徒弟,可以分担些管教之责。

阿青点头:“你熟悉众人,如今分工也明确,从梳毛、纺线、染晒到钩织等各环,若要调整,各环需增补多少人手,队长如何选,训导怎么起手,都要考虑。”作坊所有的地方都是流水线作业,这里也同样。这样更好上手,也能专精,提高效率。

胡女听得有些头晕,也不是做不来,而是深感责任重大。明明数月前,她还是牙行外衣不蔽体,任人挑选,凭牙口估价的女奴,如今摇身一变,要掌管这数十女工的作坊,且规模还要扩大!

在草原上,手下能有十人,便算富户了。

阿青见她面色紧张,语气缓和道:“莫急,你先拟个粗略章程给我,有不妥处,我们再一同商议。实在拿不准,也可去请教管事,她管着数百人,井井有条,经验丰厚,定然愿指点。咱们作坊风气好,大家劲儿往一处使,不似别处藏着掖着。日子好,才是大家好。”

胡女心下稍安,只得应下。

阿青又道:“待我们商议妥了,娘子来了,再向她禀报,也省得她来回奔波费神。”

这下不仅是胡女瞪大眼,所有人都讶异地惊呼:“娘子会来?”

阿青颔首:“自然,农忙过后,娘子已许久没来庄上了,这‘毛衣’既然是新物什,她定会亲自来教的。你们可要好好准备,莫让娘子觉得咱们作坊的人不顶事。”

众女工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齐声应道:“好!”

作坊那边紧锣密鼓预备迎接,祝明璃也在准备前往田庄。

这回去主要有四件事:

第一,指导夏季农事以及察看除草剂在试验田中的成效。夏日田间管理与春耕不同,“种在犁上,收在锄上”,夏锄生产对农业丰收有很大的作用,保苗、消杂草、病虫害防治都要上心。第一年夏季,她只有亲自盯着,心里才踏实。

第二,便是教女工们织毛衣。这个技术不难,但也不是说两句就能成的,还得练习手速与技巧。夏秋两个季度正是空档,正好用来练习以及大量囤货。待冬日来临,这保暖、富有弹性的毛衣一经面世,必然会受到追捧。实用且想要推广的物品,到时候大量现货供应最好,而不是像酒那样炒作物以稀为贵。

第三,就和沈令姝有关。这些时日,她一直随庄上学些畜牧基础,祝明璃想去看看她进度如何,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等到产业整合后,系统发放奖励,她也好按照沈令姝的需求“选专业”,给她挑选适合的教科书。

第四,便是招工新方向。先前用人,大多都是兵卒家口,或是济慈院孤儿,哪怕是雇工乡邻,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现在产业扩张,需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此次招雇女工,面向范围更广,便是一次新的尝试。这件事必须要走得稳当,为日后更大规模的用人立下规矩,做个范本。

四件事叠加在一起,这一趟田庄之行,便显得格外紧要了。

祝明璃让婢子去二房通知沈令姝,顺便问问沈令衡、沈令仪想不想跟着去玩儿。又提笔写信,寄给严七娘,告诉她来活儿了,一同去,第三册 书便可以动笔了。

写完信,沈绩刚好从书房回来,祝明璃正好在犹豫。

见他来,便唤住他道:“我准备去田庄盯一盯夏锄,此事和春耕一样重要,若是能一起推及京畿各处,那肯定是再好不过。所以我想寻崔京兆商议一番,看看他愿不愿意派人同去瞧瞧,但又觉得未免自高自大,打扰了京兆……”

沈绩立刻打消她的疑虑:“三娘哪来的话,你何曾自高自大过?”他无条件相信祝明璃的本事,毕竟去过田庄的人,只要有眼睛,都知道她把田庄管得多好,夏锄有好的安排,再合理不过。

他走过来,在祝明璃旁边坐下:“再说‘打扰’这事儿,还得看崔京兆自个儿的想法,你去说一声,他若是觉得不妥,自会告知。”

祝明璃觉得确实有道理,崔京兆虽然严肃,但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有利民之事,何谈打扰?

于是便起身道:“今日休沐,我这就上门询问。”说着就唤婢子进来替她梳发髻。

沈绩无奈,自己刚回来,三娘又要走,他就不该劝得那么利落。

“三娘,还回来用午食吗?”他提高声音,问内间换衣的祝明璃。

“再说吧,万一崔府留饭……”体面的府邸都会这么做的。

沈绩立刻起身:“我随你同去吧。”他冠冕堂皇地搬出个理由,“你作为女眷独去,崔京兆不好单独面见,少不得劳烦京兆娘子出面,有我在也方便点。”

虽然崔京兆之前让祝明璃唤他“伯父”,把她认做后辈,但祝家和崔家确实八竿子打不着,祝明璃肯定不会上赶着贴这层关系。

沈绩跟着去,在礼数上确实合适点。

她便应道:“也好。”

沈绩力挽狂澜,面上露出笑,立刻往里间走,准备一起梳整。

“三娘这身是新衣?真衬你。我好像有件同色的衣裳,放在哪个箱笼里的,我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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