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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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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急忙上前, 一把拽起小沙弥。

“莫慌。”他定了定神,准备往外迎,没走出两步, 又匆匆折返, 低声道, “你快去后山, 告知那几位娘子,就说有客到了。”

吩咐完,这才整了整僧袍,匆匆迎出。

来的是几位气度闲雅的郎君,其中果然有一位面熟的。

执事感叹, 难怪祝娘子对寺中酒酿如此胸有成竹, 原来但凡尝过的,都会成为回头客。

这些郎君平素养尊处优, 长安内外名刹古寺也去过不少, 但这般藏于深山的荒僻古庙,倒真是头一回来。

几人正饶有兴味地打量庙宇, 一人指着斑驳的梁柱道:“瞧这规制, 怕是有上百年光景了。”

执事快步上前,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远来, 贫僧有失远迎。”

几人见他这般年轻, 心下不免有些嘀咕。

他们想象中的酿酒高人,该是位白胡飘飘,出尘沉稳的老僧才是。

实在是那酒滋味着实惊艳, 上回在宴席上偶然喝到,分量不多,一人分一些, 更觉得酒味醇美。散席后念念不忘,四处打听说道,还真让其中一位友人在球场外遇着个卖酒的和尚,买来一尝,正是魂牵梦萦的那一味。

几人聚一块饮了个尽兴,还不过瘾,便索性寻上山来。

他们盘算得也周全,从长安到这古庙,路程不近,若匆匆来去,实在无趣。不如就在此借宿一晚上,既能把酒饮尽兴,明日再携些回去,以后也有着落了。

因为有宵禁,往日宴饮,总觉得未能尽欢,酒至半酣,兴头正盛,宴席却该散了。若在城外山寺,便无这般顾忌,想饮到几时便饮到几时,又不必忧心寄居友人家中,酒后失态。

他们此番与先前那贵妇虽然同是为酒而来,规划却要更明确些:要在此住下。

故而见到执事,开口第一句便是:“大师,贵寺可方便借宿一夜?”

执事面上神情不变,实则心中很是惊讶。祝娘子给他的细则上面就写了这种情况,他还疑心怎会有人愿意在这庙里住下,不想今日就来人了。

他道:“自然可以。诸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几人随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切入正题:“不瞒大师,我等前些时日在球场外偶得贵寺佳酿,至今念念不忘,不知寺中可还有酒藏?”

执事依着先前应对贵妇的言辞,直言道:“酒,自然是有的。只是寺中酿酒,本为维持生计,并非为沽酒取财。今日诸位既是有缘而来,便是客,寺中藏酿,可赠予诸位品尝。出家人本不饮酒,酿这些赠予有缘人,也不算抛费。”

这番话说得几人心中极其妥帖。

买酒一事,若真金白银地论价,反倒失了格调。这般以“赠”为名,既全了彼此颜面,又显出一片赤诚待客之心。

祝明璃当初择定寺庙为酒庄的首选,就是元日那会儿逛庙会时发觉,如今长安人无论信佛与否,入庙多愿随手捐些香火,出手颇为阔绰。

故而只要有人肯为这酒上山,便不会吝啬香火钱。若真有那等只愿蹭酒、一毛不拔的,推拒起来也方便,就说“机缘未至”便是。

眼前这几位,一看便是闲散的富贵公子,方才入寺时已往功德箱中掷过银钱,正是合宜的主顾。

不过,几人虽为酒而来,此刻爬了半天山,也有些乏了,加之带着行李,便想先往寮房安置,倒不急于立刻喝酒。

寺中屋舍确实显得有些破旧,洒扫的壮力僧人也不见有,都是小和尚们,却打理得十分洁净,并无破落衰败之气。

一行人走过,只见野花杂树恣意生长,与山间景色浑然一体,反有种别样的松弛之感。看惯了宫苑馆阁、私家园林与金碧辉煌的名刹,偶见此景,倒觉得出尘静谧,别具一格。

长安并非没有山寺,但那些香火鼎盛的名刹,佛像金身重塑了一遍又一遍,宝殿宏伟,令人深感佛法庄严,却难体会那种寂寥而清净的“出世”之意。

此时浊酒最常见,多粗劣呛喉,时人却仍手不离酒,无非贪图那片刻微醺,暂时忘却尘世苦闷,得些短暂放松。

对这些文人雅士而言,此种逃避与放空尤为珍贵。来到此地,感觉与其他寺庙迥异,别处是拜佛,此处却更像“逃离”。

到了寮房,这种感觉愈发深了。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久未住人,却又终日洒扫,窗明几净,透着一种清寂。

他们虽向往这种带点失意苦闷的意境,却并非真想过来清修吃苦。所以行李备得足,忙取出自备的锦垫铺在席上,却发觉这草席下竟垫得颇厚实。

被褥虽不是绫罗,却浆洗得洁净,带着日头晒过后暖融融的淡香,格外舒服。屋里并未点香,却萦绕着佛院常有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这般布置,既有了清贫的质感,又不至令人觉得难熬,倒是恰到好处。

仆役们安顿好行李,铺上软垫,又摆出自带的点心。不多时,便有小沙弥提着茶壶进来,说是给他们烧的热茶。

寺中茶具粗陋,都是些劣等陶杯,但洗刷得干干净净,像是久未动用,专为待客而备的。

小沙弥年岁太小,提着壶还有些吃力,动作却利落,很快为几人斟上热茶。

几人登山口渴,接过便吹着气喝下。

一人刚入口,便“咦”了一声,这水竟格外清甜,回甘悠长。放下杯子细看,原来并非寻常白水,水中还沉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被热水一激,正缓缓舒展。

他好奇道:“小师父,这水中为何有花?”

这也是祝明璃设计好的一环,她早就在试着制作花茶,寺中野花繁多,便采来晒干,闷入茶中,令茶叶染上花香。

所用的茶底也是精心挑选,性价比很高的品类,在长安并不常见,一般人不易辨识来源。

她早有规划,头一二年只供应普通茶饮,第三四年逐渐提升品质,也有钱买茶了,等到第五年自家茶园产出或南方货源稳定,便可引入新式炒茶技艺,制成千金难求的名品,顺利实现从“酒”到“茶”的转型。

故而从一开始,便要让人有一个印象,那便是,这寺庙不仅酿酒,于茶道一途,也有些说法。

此时那文士已品出味来,不禁笑道:“山泉清洌而花甘,寺中待客,真是雅致。”

小沙弥双手合十退下。

屋内的人才商议道:“今日既来了,不如便品品茶,听听泉,待到暮色四合,再向那执事讨酒喝,免得辜负了这一寺的清雅。”

几人说笑间,已近午时。

他们想着这种深山寂寥古庙的斋饭必然粗陋,早已自备了干粮,便是甄美味的粉丝,又在坊里买了些煎饼,打算泡着热汤一起吃,美味又饱腹。

各自稍作整理后,便相邀着,准备一同用膳。

正欲唤来仆役取出粉丝和煎饼时,却见那小沙弥又来了,合十道:“诸位施主可是在寺中用斋?师父说寺中久无客至,特意让小僧们上山采了些鲜菌,庙里自种的青菜也正水灵。”

众人闻言,倒有些过意不去。

寺中人手寥寥,还专为他们张罗,若推拒岂不是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便道:“那便有劳小师父了。”

心下却想,再不好吃也得吃几口,然后再吃自备的干粮。

几人被引至斋堂,此处和寮房一样陈旧洁净,众人盘腿坐下,意外地发现这席垫也塞得厚软。

心中不免触动,这寺庙真在用心地经营着,等待来客。

正思量间,一串小沙弥端着木托盘鱼贯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菜色的花样竟十分多,并非想象中的清汤寡水。

因为执事早先让小沙弥去后山汇报,酒坊那边便循着祝明璃的吩咐开始准备了。

当初烤芋片的两名小娘子,如今已是酿酒管事,一听有客至,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而来到厨下。

她们是最早那批培养出的厨娘,在大厨房帮过工,又接连在糕肆、杂嚼铺子、庄上烘焙干过,经验丰富,应变极强,如今虽已晋升为管事,手上功夫却没丢,做几样精致素斋不在话下。

毕竟之前祝明璃为沈令文调理身体时,为了营养均衡,常常变着花样做素菜,如今只需要剔去荤油,其余手法不需要怎么改变,花样自然很多。

菜未上桌,一股清鲜香气已扑面而来。

待小沙弥将碟盏依次布于案上,几人更是惊讶,分量虽不大,花样却精巧。

铁板烤菌菇、白灼葵菜,煨菘菜、酸辣藕片,每人面前一小碟,配上一碗对于他们来说品质寻常,但对于寺庙来说已是尽心的黍米饭,诚意十足。

“色香味”里,“色”与“香”远超预期。

几人顿时有种被现实打脸的感觉,先前以为是乡野古庙,除了酒酿什么都拿不出手,此刻倒是疑心是否遇着了什么隐世古庙。

一人忍不住问:“小师父,你们平日也吃这些?”

小沙弥老实摇头:“施主说笑了,平日不过是些菜根清粥。今日是因贵客远来,师父一早便吩咐去采最嫩的菌子、摘最新鲜的菜蔬,忙了一上午,才备下这几样。望施主们莫要嫌弃,用得尽兴。”

他年岁虽小,答话却沉稳真诚。

几人听了,心下更是愧疚。人家如此郑重待客,自己却只为讨酒而来。

这般赤诚,果真是佛门弟子才有的纯粹,难怪能酿出那般好酒。

待夹起一筷入口,更是震惊。

菌菇鲜美多汁,外面微焦而内里软韧,竟有几分类似肉食的口感,却无半分荤腥,纯是山野之鲜。

其他菜式也各具风味,火候调料无一不精。

之前祝明璃做烤芋头片的时候,做了很多纯天然味精,现在炒蔬菜就往里放,和现代餐馆手法一样,只要味精给的够,什么菜都能鲜。

几人吃得浑然忘我,连闲谈都顾不上,斋堂内一时只听得到碗筷轻碰的声音。

原本为酒而来,此刻却全然沉浸于这一餐素斋之中,满脑子都是便是单为这顿饭而来,这一趟也值了。

用饭速度极快,待碗盘空了,才意识到腹中早已饱了,不免有些尴尬。

一人放下筷子,讪讪道:“定是方才登山,耗费了力气……”

抬眼却见其他几位案上也差不多光盘,彼此对视,不由失笑。

“是了,是了,定是爬山累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下却已琢磨起下次何时再来。斋饭如此美味,晚间若佐酒,岂不更妙?看来,得多住一两日才好。

待小沙弥来收拾碗碟时,几人面皮微热,让自家仆役帮着收拾了,口中只赞:“定是宝刹佛光普照,水土滋养,这菜蔬才格外鲜美。”

小沙弥只是笑:“施主们用完,便是佳肴最好的归宿。一草一木,皆未辜负。”这话说得朴实妥帖,并无刻意逢迎。

几人更觉舒坦,起身,在寺中漫步。

方才用斋饭受款待,心中过意不去,又觉得小沙弥们个头小小,来回招待,实在可怜,经过功德箱时,便又投了些银钱。反正平日宴游挥金如土,在此更不能吝啬。

一路行至山泉边,见飞泉如练,泠泠作响。

有人叹道:“难怪酒酿味美,必是用了山涧清泉。”

“寺中粮食,怕也受这山水灵气滋养,才与众不同。”

饱食之后,心胸开阔,一行人沐浴着林间阳光,听着鸟鸣,呼吸着清冽空气,聊佛法,赏景致,偶尔驻足吟几句诗,十分自在逍遥。

待到日头西斜,又是另一番景致。

几人折返寮房,取出画笔,对景写意。那讨酒的念头,便又自然而然地浮起。

没想到刚刚起心动念,执事便派人送了酒来。

此次是最烈的酒,与果酿不同,装在另一种包装的酒瓶中,但封口同样以香料红泥严密封实,挂着小木牌,刻有年号与序号,显得极为珍贵。

来了六人,便只赠六小瓶。

他们一开始觉得酒少,恐不够尽兴,却不知这是品质更好的酒。

待开封后,浓烈酒香瞬间溢出,竟比宴席上品尝过的更为浓烈醇厚。

光是闻着,便觉得已是极品,忙斟出一小杯,小心翼翼抿入口中,瞬间满口芬芳,不由齐声赞道:“好酒!”

山间落日,所见之处尽铺满灿烂余晖,比在长安城中观赏更为壮阔。

待到月上中天,明澈月光照亮古寺,万籁俱寂,唯有清风过耳,一片澄净。

酒只有一小瓶,便舍不得牛嚼牡丹那般豪饮。

众人在院中石桌石凳上铺了自备的锦垫,对着明月山影,浅斟慢酌,始终维持在那微醺陶然的状态,闲适无比。

这与借酒浇愁的滋味截然不同,是一种雅致细腻、全然放松的享受。

身处“僧房”、“古寺”、“山月”的意象之中,那份对尘世烦忧的厌倦,与对归隐山林的向往,便被悄然勾起,愈发清晰。

当然,这一切并非偶然。

一石一花,一口热水,一餐斋饭,乃至设计修缮过的的院落,无不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哪有那么多“偶遇古寺,诗兴大发”的机缘?若住从前的破庙,怕不到午时便想下山了。

酒本已是极品,叠加这一整日圆满的体验,更觉得妙不可言。原本只打算浅尝即止,再买些带走,如今得了“赠酒”,又住了下来,有这一遭体验,更觉此地难得。

喝得晕陶陶的,终于尽兴,互相作别进房,在铺得柔软的床榻上,沐浴着清风明月,酣然入梦。

次日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真舒坦”。

刚起身,便有守候在院中的小沙弥端来热水供他们洗漱。

见这般孩童伺候自己,几人难免良心不安,未诵经礼佛,未为菩萨添香油,倒在此享受起来了。

今日便绝口不提讨酒,上午竟真寻执事谈论佛法。

执事本来也不是什么有慧根的人,硬着头皮应对,奈何这几位于佛法也是半通不通,双方竟也磕磕绊绊地聊了下去,各有所得。

聊罢又兴起抄经,见所用笔墨纸砚皆看似简陋,用起来却十分顺手,与这山寺相得益彰,心想这必是寺中竭尽所能拿出的好东西了,感动之余,对这群“淳朴僧人”更生敬意。

提笔抄经,心绪渐宁。

放下笔,路过功德箱,又顺手投了些银钱。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庙里怎么处处皆是功德箱?却也只是闪过一瞬,并未多想。

到了下午,几人闲得无聊,那执事仿佛能读到他们的心思一般,又送了酒来。

此番非是烈酒,而是口感更柔和的书生酒酿,更宜午后慢慢地品。

量少,更显珍贵。

几人愈发珍惜,就着清风朗日,细酌闲聊,就这般消磨了一下午。

兴之所至,大手一挥,选了一面墙提笔作诗。

都是富家子弟,文化素养不差,加之这两日的闲适心境,还真作出几首颇有意境的好诗,题于壁上,各自品读,甚是满意,便想着下山后定要传扬出去。

而在这个时候,最好的广告便是诗词。若有佳作流传,慕名而来者必然众多。

执事悄悄翻出祝明璃所写的章程,见“游客游玩细则”里面,“山泉烹茶”、“对月小酌”之后,“寺壁题诗”这一项也满足了,便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祝娘子交代的每一件事,都有办妥。

这几人在寺中住得惬意非常,如果不是带的换洗衣物不足,真想住上十天半月,厚着脸皮蹭酒。

第三日,终是依依不舍下了山。

执事将他们送至山门外,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有缘再会。”

几人也恭敬回礼,心想那定是有缘的,下次来必要多带行李,住上许久。

反正是住寺庙,家中长辈也无话可说。

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方才还沉稳的执事,立刻换了模样。

转身提起僧袍下摆,忙不迭地跑回寺中,对着一群瞪大眼睛的小沙弥道:“快,将各处功德箱都清出来,咱们算算得了多少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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