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马球大比的日子, 这赛事虽属民间,并无奖赏,却是长安城一桩盛事。
人山人海的, 想占个好位置, 非得早早去不可, 毕竟来往皆有高门, 让仆役去占,未免显得跋扈。
这热闹喧腾的劲儿,跟后世民众看球赛也无甚分别。
因为祝明璃要来,沈府一大家子,除了在学堂的沈令文来不了, 沈令仪、沈令姝连带着沈绩全来了。
沈绩春猎回来, 得了一日休整,便将这宝贵的一日拿了出来, 亲赴赛场, 给足了沈令衡面子。
像沈令仪这样对马球一窍不通的小娘子,主要就是来瞧个热闹, 顺便吃吃喝喝。
沈令姝却琢磨着, 或许叔母的食肆会在球场外设摊?
结果到了地儿一看, 外头小摊密密麻麻, 人声鼎沸, 偏偏没见着最眼熟的那一家,这可不像叔母的作风。就算真心来给令衡助威,顺手照应下自家生意, 也不矛盾呀?
她张望着,祝明璃也在往外瞧。
她今日没在这儿设食摊,是因为赚钱的心思没放在这儿。
沈绩已许久未经历这般热闹的场面了, 感觉比清明还热闹。
马车刚停稳,他就将马靠过来:“三娘,可要喝什么饮子?”
放眼看去,摊子上有杏酪、五色饮、乌梅浆、蔗浆……因为天儿开始热了,好些摊主还吆喝着“井水里镇过的,冰凉解渴”之类的话。
祝明璃只道“随意”。
沈绩看出她有心事,无奈地笑了笑,转头问马车里两个正探头探脑的小娘子:“你们想喝点什么?”
两人跟三叔相处总有点别扭,不太习惯他和和气气的模样,但也能感觉到他在试着亲近,便也慢慢放松了些。
沈令仪道:“想喝蔗浆,要井水镇过的。”说完才意识到像在使唤人,有点紧张地瞟了眼沈绩。
他却面色如常,只笑着点点头,又问沈令姝:“你呢?”
沈令姝忙道:“我跟阿姊一样。”
沈绩便翻身下马,把马交给仆役拴好,亲自买饮子去了。
两人觉得挺稀奇,又不敢当着叔母的面小声嘀咕,只好互相使眼色。
祝明璃完全没留意,心思仍飘在外头。
庄上修缮的进度已完成了大半,前院和住的寮房都弄好了,大部分酿酒的家什也搬上去了。酿酒的雇工们上下山不方便,住处也得往那边搬,只是修起来费时日,但之前酿的存货还在,便可以正式开始卖酒了。
眼下既然有热闹赛事,祝明璃自然不会放过,早给阿青那边递去了口信,只是不知可有交代清楚……
祝明璃没见着和尚,本来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了岔子,转念一想,寺里那位执事性子跟她类似,定将下山可能耽搁的时辰、路上驴车会有的状况都考量进去了,应该不会出岔子。
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况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祝明璃只是一次趁势赚钱的机会,但对那位执事,却是维系全寺上下生计、救治重病住持的机会。若论上心,那位执事只会比她更甚。
她们先往看台上去,寻了个好位置。
不多时,沈绩就端着饮子、果脯回来了,一点也不嫌麻烦。
见祝明璃在那儿,他连忙快步过来,把东西一放,先把饮子递给府里两位小娘子,又把那杯蔗浆递到祝明璃面前:“三娘,井里镇过的,摸着还沁凉。”
祝明璃顺手接过,二人相处得极其自然。
三叔这般殷勤周到,连府里两个年纪还小,对情爱之事尚懵懵懂懂的小娘子看了,也知道他俩的关系肯定又近了一步。
沈令姝朝沈令仪挤眉弄眼,沈令仪吓了一跳,生怕三叔一个眼风扫过来发现她们的小动作。
两人偷偷笑闹,沈绩压根没在意,只等祝明璃喝了一口蔗浆,才问:“可还要别的?我瞧那边还有卖石榴羹的。”
祝明璃摇摇头,沈绩这才安下心来,跟她一起看向场内。
这时双方球队正陆续进场,尚未正式开赛,气氛还未至剑拔弩张。
按例,球队得先亮亮相,显显精神头,所以看台上一片喧嚷。
可当沈令衡和他那队人出场时,看台突然安静了一刹那,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大家望过去,明明离上回比赛隔了没多久,怎么那队小郎君今日像换了个人似的?
个个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虽说打马球向来有穿类似颜色衣裳的习惯,以便在场上辨认队友,可像他们这样在衣服上花这么多心思,样式又完全跳出寻常款式的,还是头一回见。
裁剪和颜色配得极巧,带着点胡风的洒脱劲儿,可又不是胡服,只是把那些元素融得恰到好处。配上各自腰间系的毛织佩囊,混搭出一派别致韵味,把一群常在日头下奔跑,晒得黝黑的小郎君衬得眉目英挺,俊气得很。
这边的喝彩声一大,场内的对手自然也听见了。
朝这儿一看,入眼便是他们齐整醒目的装束,一时竟有些怔住,随即唾道:“真不嫌臊!本是比球技的时候,怎么把工夫花在穿戴上?”
其他人嘴上跟着骂,心里却忍不住打量自己身上毫无新意的胡服,暗想:要是我们也能这么穿就好了……
这种比赛,赢了就是面子,就是光彩,他们这般年纪,正是爱俏爱俊的时候,谁不想打扮得精神点?
沈令衡一边往场中走,一边抬头往看台上瞧。
叔母既然答应了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他先往女眷堆里瞧,眼神扫过来扫过去的,幸亏年岁还小,倒也不会太奇怪。
找了一圈没见着,倒是旁边的队友拉拉他:“诶,那边不是祝娘子么?”
沈令衡这才把目光转向男女混杂的那片区域,一眼就瞧见了身量高大的三叔,接着在三叔旁边找到了叔母,叔母身边还站着两个小娘子,正捧着竹杯喝饮子喝得欢。
沈令衡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灿烂得晃眼。
他反手一拍同伴肩膀:“走,今儿咱们非得赢了这场不可!”
大伙儿自打和他和解以后,也明白他那点别扭心思,知道今天沈家全家都来给他助威,他心里肯定美得很,也就顺着他打趣:“今儿你全家都来捧场,可得收着点。咱们既定了战术,便按战术来,你可别一个人闷头往前冲。”
沈令衡应道:“我明白。”
叔母先前说的话还在耳边,世间大多事,都不是一个人逞能就能赢的,他正色道:“你们放心,我定好生配合,今日绝不冒失。”
等他收回心神,又得意道:“你瞧,他们都在看我们,定是这身衣裳出彩极了,将他们衬得灰头土脸的。”
这话要是对面听了,准能气得够呛,队友们摇头。
难怪都说要是没跟沈令衡打过架,就不算土生土长的长安小郎君。这么欠揍,幸亏是自己队友。
有人道:“待会儿上了场你也这么说,保准气得他们阵脚大乱。”
沈令衡摊手:“包我身上。”他压根不用费心琢磨词儿,只管做自己就行。
看台上,两位小娘子趁比赛还没开始,已经把饮子喝了个半饱,听得四周议论纷纷,都在说那身队服,顿时明白了:原来叔母今日不是为了食肆,而是为了布帛肆。
想来那布帛铺虽然在周围坊内有些名气,但还没真正打进长安各坊里头。今日借着令衡他们这一宣扬,生意必能更上一层。
很快,双方不再耽搁,球赛正式开始。
场内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变成震耳欲聋的欢呼喝彩。
场外的小贩生意虽然还好,但比起赛前,贵人们亲自出来买的少了,多是让仆役跑腿。
也有些贵眷的马车这会儿才到,正急着往看台赶,根本顾不上在摊前停留。
于是摊主们得了点空闲,便开始东张西望。
这一望,就看见了一幅稀罕景象。
大树下头,竟然有个和尚带着个圆脸却瘦瘦的小沙弥,支了张竹桌,上头摆着几坛酒。
和尚卖酒?
老百姓对清规戒律并不熟悉,而且既有“无畏三藏饮酒食肉”,也有“婆罗门僧至西市买酒,喝完化作金光没了”的趣闻,所以大家只是觉得新鲜,倒不觉得太出格。
新鲜的还不只是和尚卖酒,是他们那些酒瓶子。
现在的酒瓶多半是大肚粗陶的,祝明璃却特意设计了细巧秀气的瓶形,烧出来与众不同,看着就雅致贵气,不像一般的浊酒。
偏偏这两人穿得朴素,摊子也简陋,就一张竹桌,反倒衬得那酒瓶愈发清贵脱俗,还真有点“平常心是道”的意味。
这奇怪的画面,不光吸引了普通路人,连那些懒懒散散、姗姗来迟的贵人也停下脚步。
他们先看见两个和尚,再看到那些在简陋背景下显得格外精致的酒瓶,只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些慢吞吞来的人,大多对球赛没啥兴趣,但又不得不来应个景。
既然这样,饮子当中,酒是最好的选择。要熬过这么长时间,得稍微麻痹一下自己。
本想叫仆役去买,见了这情形,不免亲自上前瞧一瞧。
执事见有人过来,立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这是寺里酿的酒。”
对方惊讶:“你们寺庙还酿酒?”
要是换了那些洒脱不羁的和尚,可能会回一句“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画入醉僧图”之类的妙语。
可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一个老实巴交,一个稚气未脱,绝不是那种狂放的人。
执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认真解释:“寺里香火不好,住持急需用钱治病。既是为生,何必死守清规?况且这酿酒之法也是偶得,或许是番机缘……”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番话句句属实。
当初奄奄一息的老住持在病床上劝他时,就是这么说的。戒律虽严,可要是粮食只用来煮粥,或许只够养活十口人;要是拿去酿酒换钱,价高了,反而能养活五十口人。
这看法还真不稀奇,欧洲中世纪酿酒盛行便是因为这个道理,就算后来严禁,偷着酿酒反而被当成豪杰之举。
买酒本是为了找点乐子、图个放松,听执事这么一说,倒添了几分“行善”的意思。
那贵人来了兴致:“我能闻闻吗?”
和尚有点紧张,还是递了过去。
对方沿着缝边轻嗅,一般酒只能嗅到淡淡酒气,这缝里却透出一股极醇厚的香气。他立刻想到,前些日子有好友去赴宴,偶然尝到一种极好的酒,惊叹“惊为天人”。
可惜宴会主人说是偶然得来,不知哪儿还能寻到,勾得人馋虫直动,天天惦记那一口。
他原先只当是好友求不着才这么夸大,可这会儿一闻,才觉得好友或许没说假话。
光是瓶口透出的香气就这么浓,不知打开来品该是何等醉人。再想那宴主说是“偶然得来”,这“偶”字不正跟眼前和尚的行事作风对上了么?
对方一句话没说,他已经自己脑补出一段奇妙故事:偶然遇到化缘的和尚,大方给了香火钱,和尚感激回赠好酒……在酒的售卖上,“品牌故事”一直都是招揽生意的不二法宝。
欧洲酒庄有“只有此地的水土才能酿出这般风味”的说法,再加上贵族捧场,酒的底蕴就立住了。
如今寺庙故事,同样立得稳稳的。酿酒本不算难事,酒坊到处都有,可出自僧人之手,就多了一份“超凡脱俗、干净纯粹”的意味。
难怪这酒闻着这么香醇,怕是经过他们的手,也沾了这份清气,才格外醇厚。
他想了想,直接拿了四瓶,对仆役道:“给钱。”
小沙弥头一回跟着执事出来,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见这么容易就卖出四瓶,暗暗松了口气。
他牢记着阿青娘子交代的话,鼓起勇气问:“施主,这儿还有果酿。虽然没烈酒那么醇,可也一样清冽,果香馥郁,甜蜜可口。”
对方目光落在这瘦巴巴的小沙弥身上,又想起他们“寺庙香火不盛、住持病重”的惨状,心想:就当是捐香火钱了。
于是一挥手:“那果酿也来四瓶。”
想着即便不好喝也无妨,今日这奇遇已是绝佳谈资,回头说与友人听。
爽快付了钱,悠哉悠哉地走了。
人一走,两人不约而同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小沙弥小声嘀咕:“怎么觉得比化缘还容易点儿?”竟不用多费口舌,那些贵人自己琢磨琢磨,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就把酒买走了。
小沙弥觉得轻松,执事心里却绷得紧。
这些时日,山下涌来好些人把寺庙修葺了一遍,他管寺中账目,太清楚这般动土要耗费多少银钱。且请了这许多匠人(实则是赐田的佃户,闲时来出力),略一估算就是骇人的数目,砸得他心头七上八下。
阿青心善,见住持病重,又见他们用的都是劣等药草,便叹道:“我家原是开药铺的,随阿翁学过些药理。这药既不佳,便换了吧。”
说得轻巧,可他们哪来的钱?
倒是她身边跟着的一位娘子,年纪不大,却像能看透人心,见他脸色就知他顾虑,温声道:“不知娘子是如何同你说的,但既与庄上搭伙,便算半个自己人。庄上有人行医,庄户佃工皆可看诊取药,便是药材钱也会免了。你若觉着受之有愧,便先记着,待日后娘子的工钱结算了,再还与庄上便是。”
这一串话将和尚砸得晕头转向。看诊取药、药材钱免了,还有工钱?
这年头,最大的开销莫过于医药,便是高门大户的仆役,也未必能有如此周全的照应。而且对方语气如此肯定地说“工钱”,光这寺庙修缮,所费颇多,他做到垂垂老矣也未必还得上,怎么还有“工钱”?
可看着住持缠绵病榻的模样,他心里揪得难受。
便是昧着良心,这药材也得接下。他苦自己,豁出性命都无妨,但对着这自小将他这弃婴捡回,养于庙中的老住持,他实在无法因“受之有愧”而拒绝。
因而此番出来卖酒,他是铆足了十分力气。没想到竟不用多说什么,就能卖出去。
过不多时,又来了一辆马车,下来一位装扮雍容的妇人,虽盛装华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耐。
她也被这摊子吸引了,过来问卖什么。
听说是卖酒的,竟不问和尚为何卖酒,径直道:“你这瓶子倒是别致,瞧着有些眼熟。可有果酿?”她曾在大将军府的宴上尝过一回果酒,念念不忘,后来将西市所有果酿买遍,也再寻不着那滋味,越是不得,越是惦记。
如今见和尚卖酒,竟也习惯性一问。
执事连忙自背后竹篓中取出,那竹篓垫了许多干草防震,如此贵重的酒,竟用这般简陋的装置盛着,倒契合这群和尚的做派。
那妇人也不嫌弃,示意身后婢子付钱,自己则一脸不耐地往球场内去了。
小沙弥从来没进过城,更未见过长安这般繁华、贵人云集的场面,只觉大开眼界,捧着沉甸甸的钱贯,茫然问:“执事,长安都是这般么?”
执事一时也不知如何答,两个“乡巴佬”便以最淳朴的眼界,卖着最珍贵的酒。
之后又有几辆马车经过,却未停留。
他们学不会吆喝揽客,只呆呆立在原地,如入定般,瞧着颇有些古怪。
正愣神间,忽有个仆役急匆匆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和尚,快!将你还有的酒全给我,我家郎君包了!”
执事似未听懂,只瞪着眼迷茫看他。
对方急得跺脚:“你这和尚怎么回事?买你酒还不卖么?”
执事这才反应过来:“卖、卖!”忙将竹篓整个递过。
仆役也不嫌弃,问:“一共多少瓶?多少钱?”
执事心算极快,当即报出数目。
对方朝跟班道:“付钱。”
便见一人捧出木盒,里头铜钱一串串,哗啦作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两人都有些发晕,那仆役却面无讶色,钱货两讫,背上竹篓便走,却并非往看台,而是直奔马车。这等好酒,岂能观赛时糟蹋?主人定是要留着回去宴客的。
走了几步,忽又想起正事,折回来问:“你是哪个庙里的,在何处?
执事连忙回答,对方便风风火火离开了。
小沙弥茫然地问执事:“这是怎么回事?”
执事也答不上来,只说:“这竹桌咱们收了罢,此桌结实,日后还能用。”
两人便收拾起来,准备慢慢往城外走,看能不能搭到驴车。若搭不到也无妨,他们早已习惯,便是走到夜半星起,也能回山上了。
刚收好竹桌,先前那妇人却亲自追了出来,见他们要离去,急着问:“酒都卖完了?”
执事点头:“阿弥陀佛,正是。”
妇人当即蹙眉:“就这几瓶?”
执事想解释:“施主,这酒不多,寺中原也不愿多沾……”
妇人却无心听他啰嗦,只问:“下次可还卖?”
她心道,这些和尚一个个高深莫测,平日难觅踪迹,瞧他们这做派,定非长安城内那些富庶寺庙的和尚,倒似那种隐于世外的小庙。
便又道:“下回若有酒,全给我留着。”
执事倒是记得阿青娘子手把手教的话,依葫芦画瓢道:“施主恕难从命。卖酒讲求缘分,今日贫僧来卖,施主来买,便是缘分。若日后有缘,自会在寺中相见。”
那妇人听了直想翻白眼,果然是那些酸和尚的脾性。遂问:“你是哪个庙的?”
执事便如实报了山门。妇人神色稍霁:“好,我记下了。若有酒,便给我留着,我亲自到庙里上香添香油。”这般诚心,还不值得为她留几瓶酒么?
执事心想,他们要香火钱也不是为了卖酒。可见这妇人脾气,他也不敢多言,只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便与小沙弥抱着竹桌离去。
留下那妇人在原地感叹:“果然,怪人才能酿出好酒。”
又思及大将军夫人提及此酒时那讳莫如深的样子,怕也是被这和尚一句“有缘相见”气得不轻。
她对着执事的背影笑骂道:“我既遇上了,便是缘分。便是追,也要追到庙里去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