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送别仪式, 不需大办,无需抽出一整日。就选在研讨会结束后就行。
那时书肆人最多,学了一整日也乏了, 正适合凑热闹, 这样书肆的心意才能教众人都瞧见。
只是研讨会后要留有时间办这个活动, 便需要沈令文控场了。
祝明璃问:“明日研讨会, 是什么题目?”
寒食清明四日的题目,她已早早地拟好交给沈令文了。
沈令文想了想道:“是‘秋收后征缴粮税’。”因国子监的学子们曾随师长外出观摩,对此并非全然陌生,故不需太多铺垫,研讨时间不会太长。
“好。”祝明璃颔首, “稍微加快速度, 争取在闭坊前腾出半个时辰来。”
沈令文自然应下。
他本欲问叔母有何具体安排,又觉自己今日前来已是冒昧, 再问就啰嗦了, 犹豫地准备告退。
祝明璃见状,笑道:“具体的安排我尚未定下, 并非大排场, 费不了多少功夫。明日开坊后, 我先去书肆与掌柜商议, 午后便可大致理顺。待到闭坊前那会儿, 赠书也好,简单话别也罢,总能办得妥当。”
沈令文心中仍怀期待, 但见天色已晚,想着三叔也该回来了,便利落地行礼告辞。
果然, 没过多久,沈绩便从演武场回来了。
他一回府就被沈令衡请了过去,连暮食都未来得及用,回来后匆匆用饭后,祝明璃那头已将明日的送别会,连同日后类似情形的章程都拟了出来。
待沈绩用完饭,她才问:“今日去指点令衡了?”
沈绩点头,也很意外:“令衡铁了心要在此次比赛中夺个好名次,竟主动来请教。”正因这次主动,让沈绩发觉这个侄子在马术上确有天赋。
他平日忙于军务,对晚辈的课业前程确实没有多费心,如今既见了苗头,便不愿浪费他的天份,想着该正经为他寻个名师,或自己抽空传授些习武练兵上的学问。只是他自个儿当年也是跟着叔伯们耳濡目染,并没有受过“系统性的教导”,一时不知从何教起。
说到如何引导培育人才,眼前不正有位大师?
沈绩正想开口请教,绿绮却从院外匆匆回来了。府外、府中各处管事会将事项层层上报,经她筛选处置,所以每日这个时候,都是三房的晚间小会。
沈绩见状,只得将自个儿的事暂且按下,让绿绮先禀。
首先是布帛肆生意太过火爆,掌柜唯恐存货不足,客人买不到心生不快,又摸不准该进多少货,这才急急报到绿绮这里。绿绮便让他将账目理清,此刻手上拿着头两日的明细,请娘子过目。
祝明璃接过略看了看:“先不急。待这四日过去,人流缓下来,再斟酌进货不迟。”又听了些府中其他杂务,一一给了答复,这才问:“秀娘近日在忙什么?”
绿绮答:“只是日常采买货物。”
想来明日在书肆能寻见她,祝明璃便放心了。
这一桩桩处理下来,任谁听了都不由感慨,真是半刻闲暇也无。
待诸事完毕,祝明璃才将心神分给沈绩,问他:“三郎有话要说?”
沈绩颔首:“于指点令衡球赛上,有些疑惑。”
祝明璃让负责行程的婢子取来册子,上头竟然连沈令衡球赛的安排也有。
“明日有一场。“祝明璃道,“三郎不如抽空去瞧瞧。”指点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让令衡觉得家里有人关切、有人支撑,想来他定会欢喜。
沈绩没料到连这个她都有记录,问:“可否一观?”
“自然。”
沈绩接过那行程册子,目光往某个日子瞥,神情变得有些欲言又止,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道:“那便如此安排。”
翌日,祝明璃与要去书肆占座的沈令文同时离开了沈府。
到书肆后,祝明璃一如既往从后门进,让婢子去将秀娘唤来,两人在库房商议了会儿,掌柜才匆匆过来。
送别这件事,日后会是书肆的一项常例。凡有常客离京外任、归家,皆可依此例略表心意。她对掌柜道:“此类事宜,日后皆由你负责。”
又对秀娘道:“你要盯着书肆的章程,确保各处皆妥帖,即使离了你也无碍。”如此,才能腾出手,正式去更合适她的位置。
将秀娘长久拘在书肆,未免大材小用。只是下一步的规划尚未展开,但让秀娘心里先有个底,免得日后仓促调动。
书肆最忙的便是开门与闭门前后,其余时光倒还闲适。故而这送别会,趁空当便能置办好,待研讨会结束时,一切早已就绪。
今日的议题是众人熟悉的,又有沈令文着意把控时间,散场比平日早些。
众人见日头尚早,不愿立刻离去,三三两两商量着再去阅览室温会儿书,或是在原地再研讨片刻。
与往常一样,有人站出来道:“今日的研讨纪要,诸位若需温习或抄录,可至书肆借阅。”
只是今日说话的并非雇工,而是掌柜亲自过来。
待他说完,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纸笔,准备散去,却不料掌柜的话还未完。
他继续道:“书肆自开业至今,已有数月,承蒙各位关照。此地虽非学堂,但朝夕相处,想必诸位亦生出几分同窗之谊。今日,恰逢一位郎君即将离京赴任……”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聚了过去。
那位郎君此刻正在角落埋头誊抄研讨纪要,即将离京,听一次少一次,都要赶紧整理出来,毕竟日后再难来书肆抄录了。
忽觉周围安静下来,抬眼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一时有些茫然。
不过见众人神情,他很快反应过来,应是掌柜提及了自己。
想到昨日情难自禁的失态,竟连掌柜都知晓了,不免有些赧然。
掌柜提高音量道:“杜郎君自书肆开业起,便日日到此苦学,未尝有一日懈怠。”说着,他取出一本册子,竟是记录每位学子借阅书籍的明细簿。
在书肆还是前店后院的格局时,祝明璃便定下规矩,每位借阅的学子皆有专属页,某年某月借了何书、何时归还,一一在录。这与布帛肆的“客户档案”异曲同工,既显贴心,也是为了防止书册损毁或遗失。
不过学子们自然不会以恶意揣测别人,想不到后一层,只会觉得贴心,说是“同窗之谊”,但国子监可不会这般将人放在心上。
掌柜翻至这位郎君那一页,道:“共一百二十九日,无一日缺席。”他抬头,环视众人,“特此为郎君颁发‘勤学认证’。”
众人皆是一惊,一是为他持之以恒的勤勉而惊讶,二是全然不知书肆何时有了这等规矩。
虽不知这“认证”有何用,仍有学子忍不住开口:“我也日日前来,从未间断,虽不及杜兄时日久长,可能得认证?”
亦有人问:“若中断一日,便不算勤学了吗?”
掌柜含笑摆手:“诸位郎君稍安勿躁,此举非为评判各位勤勉与否,乃是专为离京赴任学子而设。日后若另有郎君外放,书肆亦会酌情相赠。”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这便如监生结业一般。
掌柜继续道:“凡获此认证者,其名与勤学时长将记录于阅览室里,以激励后来学子学习其勤勉苦学之风。”
此言一出,四下安静。
虽说这只是一间书肆,却是在长安城里独一份。如今生意已是红火,日后只会愈加兴盛。眼下或许没什么,可三五年、乃至十年后,若书肆仍在,那自己的名字也会留于此地。
无论彼时自己是郁郁不得志,还是真有一番作为,回望这段岁月,也会有其余人一同感叹。
即便日后默默无闻,但那些风雪不阻、雨日不歇的苦读时光,能给后来的学子些许激励,已是满足。
书肆这般做,看着只是在阅览室记录里留下小小一行蝇头小楷,但却意义重大,透着一股“家”的温情。
杜郎君本已平复情绪,此刻被掌柜这般郑重相待,眼眶又微微红了,遥遥向掌柜拱手致谢。
掌柜忙还礼:“郎君莫客气,这是东家的吩咐。”
说完,他取出杜郎君的贵客牌。
像他这种每天都来的学子,早就办卡了,序号还颇为靠前,平日凭此牌借阅文书、存储文房,都是按序号归档的。
此刻掌柜特意拿出来,众人目光不由都聚了过去,却见那贵客牌似乎变了样子。
木牌右上方新刻了一个图案,那是秀娘上午去二房木材铺里令木匠紧急雕刻的。图案是祝明璃早先让沈令仪设计“商标”,此时市面货品尚无包装意识,更别说拥有商标了,可谓新奇。
商标繁复但不华丽,反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
掌柜将木牌递到杜郎君手中:“东家让某转告郎君,‘莫愁前路无知己’。日后郎君即便远在江南,只需托人将此牌送回,便可优先订书。便是文萃报,若郎君需要,我们亦可一直为郎君抄录留存,合为‘岁集’,待年节时郎君托人来取便是。”
此言一出,莫说那本就感动的杜郎君,便是旁观的学子们也心下震动。
这书肆,当真是做得足够周全大方!
一时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为这位同窗即将远行而怅惘了。
总之,即便他离了京,与书肆、与这些有趣的务实学问,也不会断了联系。
众人只当是书肆体贴,却不知祝明璃有更多的考量在。
只要牢牢把握这个信息枢纽,不断向外输送书册报刊,它便始终是消息汇总之地,舆论阵地。这张由学子织就的网络便能一直扩大,有异地也能维持情谊的效果。
这还没完,掌柜继续道:“待有朝一日郎君回京,持此牌来,您的借阅记录我们仍会续上。日后凡在书肆买物,依例皆有优惠。”
江南距长安不算极远,驿路通达,但行商往返亦需时日。书肆不可能一直在长安城里打转,祝明璃要将影响力扩散出去,日后必定会建起自家商队,届时各地皆能购得“祝氏书坊”的书籍,甚至建立分号。
故她特意交代掌柜转告:“当然,若书肆的书册能卖于长安之外,郎君只需持此牌至任何一家‘祝氏书坊’,我们必将优先为您备货。郎君只需认准‘祝氏’二字便是。”
掌柜年岁稍长,面容慈和,语速平缓,自有一种历经岁月的从容气度。仿佛这一别离,五年、十年,都不算太长久的年月。
这位郎君要么在江南扎下根来,要么终有一日回长安继续奋进。无论如何,“祝氏书肆”总在这里候着这位老友。
杜郎君那颗因孤身赴任而漂浮不定的心,竟因此踏实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将泪意忍回,问道:“那这研讨会的纪要……”
这可太多了,旬休、假日皆会举办,自不可能将每次记录都抄一份留给他。但掌柜早有准备:“郎君勿忧。日后这些研讨精要,皆会汇总编纂成书,或许明年便能刊印成册。”说到这里,他特意补了一句自己的理解,“东家并不计较一本书雕版所费几何,只要有益于学子,便值得刊印。故而研讨会郎君虽无法再亲身参与,其中精华亦能得见。”
祝明璃倒没有想得如此高尚。之前祝翁的书早已回本,所以卖书的利润是很大的,她认为这种实务书籍市场广阔,和卖给女眷一样,都是蓝海市场。
但掌柜不懂她的商业谋划,只当东家心善,毕竟历来都不乏文人志士破费印书,让天下人都能开卷有益。
最重要的一点,是东家特意叮嘱,务必要传达的:“郎君日后在任上,若遇实务疑难,苦思不得其解,或自己积累了心得经验,皆可修书寄来长安。书肆会将其作为研讨会的新题目。”如此,便是一代传一代,只要有人在踏实做事、思量,书肆的研讨会便不会断绝,便会源源不断培育出真正能干实事、为民做主的官员,那份务实的精神亦将薪火相传。
在场的读书人,无不为这番承诺的重量所撼动。方才一直强忍泪意的杜郎君,此刻也是哽咽连连。
果真是书肆东家所言,“莫愁前路无知己”。
他是国子监的学子,可此刻却觉得,自己更属于这间小小的书肆。他环顾四周,见其他同窗有的眼眶发红,有的感慨万千,便向众人叉手,诚挚道:“这些时日,承蒙各位同窗关照。有诸位相互砥砺,我方日日到此进学,获益良多。研讨会相辩,更给了我许多方向,让我接下此番外任空缺时,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或许是这情感太过真挚,杜郎君憋了数日的不安与怅惘,此刻化作一股坦荡之气,竟即兴吟了一首诗。
研讨室后方的文启先生立刻提笔记下,后来祝明璃审阅《文萃报》稿件时,特将此诗放入“长安新咏”栏目,并夹带私货地拟了个题目《长安祝氏书肆与同窗别》。
一群本就情感丰沛的读书人,闻此诗作,更觉动容。便是往日没有说过话的,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窗情谊。
有人上前拍他肩膀,祝他:“此行顺遂!”
章二更是哭成了泪人儿,一连三日泡在研讨会中,与众人一同辩论民生难题,那种齐心协力的感觉别提多感染人了。
他擦擦泪,稍微平复后,不由想,日后自己离京时,是否也是这般光景?
想到这儿,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掌柜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他看向一旁同样感动的沈令文,霎时了然,定是这小子回去同他叔母说了。祝娘子素来心善体贴,今日才匆忙备下这一套章程。
如此周到,行事又这般迅捷,真不愧是他章二的好友的叔母啊。
章二面上有光,但心知此事不便说破,只与众人一同赞叹:“这家书肆当真体贴,盼能长久兴隆。”
因这一番耽搁,时辰不早了,众人要赶在坊门关闭前离去。
刚走到院中,却见秀娘站在那里。
其实比起掌柜,许多学子与秀娘更熟些,毕竟早先借书还书、诸多杂事,多是秀娘在前后照应。
杜郎君一见她,心念微动:莫非也与自己赴任有关?旋即又觉未免过于隆重。
却不想真是如此。
秀娘手提一只竹编书筐,笑道:“郎君,这是东家嘱咐赠与您的书。”她将书筐递上,“内有江南风物小志、理账算学、文书整理辑要等册子。”
这些正是沈令文昨日提到的难购的那几本书,因对于做学问的学子来说,这些书册并非当前必要的,因此编的书很薄,抄录本也不过三五本。
祝明璃昨日得知消息,今早便召集府中书僮一并抄录,总算凑齐一套。
秀娘刚刚从沈府取回,便立刻送来。
这些书真真是送到了杜郎君心坎上。
县丞之职,掌粮税、户籍、治安诸事,正需此类实务知识。周到体贴至此,反让众人不知该说什么好,方才稍平复的心绪,又因秀娘亲至送别而再起波澜。
情绪推到这儿了,便有人朗声道:“书肆已做到这般地步,我们这些一同研讨学习的同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杜兄孤身离京么?”他转向杜郎君,“杜兄何日启程?我等一同相送!”
这本是文人常有的礼节,只是他们年岁尚轻,阅历浅,尚不知有时一别,便是终生难再见,对于离别的愁苦感悟没有那么深,故平日送别之事不多。
此刻有人提议,旁人纷纷响应。沈令文在研讨会中与杜郎君对过话,自然响应,便是如章二这种一句话都没说的人,也说要去送他。
杜郎君亦不推辞,拭了拭眼角道:“好!多谢各位。”说了启程的时日。
只是那日他一早就要动身,而国子监又没有休假,无法送至城外,时间有点尴尬。
大伙儿商议了一下,便决定于前一日散学后,在书肆集合与他话别。
因为有书肆赠书在前,此番众人也带了点小礼物,多是些蛇虫药膏、旅途常用之物,亦有同窗将自己抄录的研讨纪要或难购书的抄录本相赠。
沈令文同样,不过他赠送的却不是书肆购买的书,而是祝明璃交与他的。
——正是严七娘写的那本书,专讲农事的第二册 。
县丞兼管农务,书里的东西正是他需要的,像他们这种没有耕种经验的读书人,去了以后必定会犯难。若是跟着几百年前的农书学,倒也能学,但太过粗略,很难比得上这种手把手、浅显易懂的入门教学。
若能助其提升产粮,怎么都是好事一桩。祝明璃特意令印坊印了一本下册,让沈令文转赠,并嘱托:“望君于此道上用心,做出实绩来。”
杜郎君接过,封皮有贵客牌上同样的“商标”,略一翻看,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本书并非泛泛而论,而是详述一人的实践心得,有名有姓。他心思一转,联想到沈令文的身份,面露惊讶,随即了然。
他合上书册,郑重道:“路上这些时日,我必仔细研读。”又低声问沈令文,“书肆的东家,可是沈郎的……?”
沈令文明白他猜到了几分,便道:“是我叔母,祝翁之孙女,祝家三娘。”
杜郎君神色一肃,低声道:“沈郎放心,我必守口如瓶。”随即向沈令文深深一揖,“多谢娘子厚赠,日后到任上,定不负所望。”
沈令文颔首,此时也有其他学子围过来赠物,他便悄然退开,却被章二缠住追问:“你到底送了何物?这般神神秘秘的。”
沈令文无奈一笑:“快走吧,你方才不是说,也要日日来阅览院苦学,挣个‘勤学认证’么?”
章二果然被转移走了注意力:“正是!一日都断不得。日后我若外放,也想要这般场面呢!”
这次送别,不仅让学子们加深了对书肆的情感,更是不知不觉地被植入了消费习惯。
短短数月,他们先是被培养了“即使不知道是什么但要先去抢座占座”的习惯,现在又开始了“打卡签到不断签”的风潮。
掌柜看着日日下学后涌来的大量学子,光是记录都忙得不可开交。
忍不住想,照此下去,怕不得再盘下一处民宅扩作分院,方能容下这越来越多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