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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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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沈绩牵着, 祝明璃果然走得稳当。遇到稍陡的坡,他略一使力就能将她带上去,剩下的路祝明璃便有点偷懒, 全靠他使劲, 走得格外轻松。

不过虽牵着手, 却因他一直提心吊胆、处处注意, 一看就是极不信任祝明璃的四肢协调能力,倒让这牵手少了几分旖旎。

按现下说法,祖坟修得好,方能庇佑子孙兴旺、家道昌隆。沈家祖坟地势高,视野开阔, 是块好地, 却总透着些萧条荒凉之气。

这与沈家现状倒也相合。便拿祝府来说,虽也失了上一辈, 可两位兄嫂子女成群, 夫妇恩爱,家宅和睦。不似沈家这般, 人丁单薄, 关系也透着疏离。更紧要的是, 眼前这些坟茔, 许多是空冢, 沈绩长兄与父亲皆战殁边关,尸骨未还,唯有二兄, 是当年二嫂扶灵归京才得以安葬。

元日那次,沈绩费大力气将坟茔周遭的路整得平坦,但他一路都未松开祝明璃的手。

牵至坟前, 开口道:“阿翁,二兄。我带三娘来看你们了。”知此处是空坟,故未唤父亲与长兄。

祝明璃望向他,听这话意思,想来他在坟前细细提及过自己。

紧随其后的家丁将祭品等物一一抬上。小辈们在这一点上被教得极好,并无世家子弟的娇气,利落地将各物摆放妥当,并未让家丁插手。

平日虽有守坟人维护,但雨后泥土里又钻出些杂草,沈绩见了,便去取芟剪草木之器,方才松开祝明璃的手。

沈令衡将酒馔捧来,一堆麦糕、稠饧也归置好,见沈绩走开些,他才凑过来,对着坟茔介绍道:“阿耶,阿娘,这是叔母。”

沈令姝也捧着纸钱过来,接过沈令衡的话头,道:“这大半年,全亏叔母照料。阿耶阿娘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叔母身体康健。”她顿了顿,又体贴地补上一句,“还要保佑叔母手下的营生越来越好,五谷丰稔、六畜兴旺。”

弄得祝明璃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拍拍她的头。

修整坟茔、清除杂草、培添新土,忙碌一番,一家子围绕坟墓叩拜。

由于寒食禁火,纸钱不能焚烧,要么抛撒,要么压于坟顶、挂于墓树。

这种活动对于小辈们来说很有趣,因此都很积极,又是四处寻石块儿,又是踮着脚寻找树上的好枝丫。

扫墓祭奠,理应悲戚肃穆,但此时寒食气氛更偏向于欢乐,上墓之余宴饮作乐不断,因此“复为欢乐,坐对松槚,曾无戚容”,心情都比较松快。

不过沈绩并未融入这份洒脱欢快之中,他静立墓前,神色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晚辈,祝明璃会上前宽慰两句,但成年人的悲戚与缅怀,自有其重量。她默默退开,过去帮正在挂纸钱的沈令仪搭把手,体面地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小辈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纸钱消耗完。

她回头望去,沈绩仍伫立坟前,但面色似比方才稍霁。

看着这一幕,心头忽地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前世的自己,也曾陪他在这寂寥之地站了许久。只是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沈绩已人到中年,面上褪尽青涩,添了风霜,似遭过什么重创,显得格外落寞孤寂。

不过既无前世清晰记忆,系统又许久没出现,祝明璃便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往事不可追,过好今生便是,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她相信今世的自己,都有足够的心力去应对。

下山的路理应轻松些,但因泥土湿润易打滑,反倒难走。

小辈们倒是不怕,于他们而言,即便滚上一圈,也算为踏青添了乐趣。一个个说笑着,脚步轻快,尤其以沈令衡为首,颇有些出门放风的兴奋。

或许还真是沈家祖传的运动天赋,个个下盘稳健,即便是身形单薄的沈令文,也如青竹般扎根地上,唯有祝明璃死盯着脚下。

沈绩见状,将手向后一递。

祝明璃想都没想,自然地搭了上去。

他稍一使力,便能稳稳将她带住,几次之后,祝明璃索性放弃,直接以左手拽住他的衣袖,大半力道都倚在他身上。

沈绩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自得,若换个文弱书生,只怕两人要一道滚下山去了。

行至山下,众人将车中冷食取出,择了处景致好的地方歇脚用饭。许是上山下山耗了体力,这顿饭吃得格外满足,三明治虽是冷食,滋味却不减。

沈令衡更是连吃了四个,幸亏这次带得充足,要不然沈令姝就要开骂了。

用罢午食,便启程回城。

路过京畿农庄时,祝明璃想起沈绩先前提及的困扰,便撩开车帘往外看。

沈绩自然策马靠近,她问:“此处离府上庄子可远?”

沈绩闻言,面上露出喜色:“不远,转过去片刻就到。”

祝明璃颔首:“那我顺路去瞧一眼。”又提高声音对几个孩子道,“我去庄上看看。你们若约了人游宴,便先回城吧。”

游宴随时都可,但同叔母一道的机会却少,孩子们想也不想便答:“我们同叔母一起去!”

于是一行人调转车头,往庄子行去。果然不远,片刻即至。

沈家战功赫赫,赏赐颇多,本就是大族,田产自然丰厚,比祝明璃那努力扩展的田庄还要大上许多。只是田地虽广,却未尽其用。

不过祝明璃也明白,不能指望人人都如她庄子一般。以京畿一带的标准而论,沈家庄子已算上乘。

这一带毗邻诸多高门大户的庄子,很多都靠关系人脉从官营作坊讨来了农具,但祝明璃一路看过来,还是沈府的田地翻地效率最高。

或许因为农具是直接从自己工坊拿的,比官营作坊所出更扎实,用料舍得,细节有保障。

沈绩去祝明璃的庄子看过,更安排庄头过去学了一段时日。即便如此,祝明璃观察下来,这庄子的管理仍欠火候——譬如警觉不足,几人进庄有一阵,庄头才匆匆赶来。

庄头认得沈绩,却是头一回见到祝明璃,可谓久仰大名。

去岁正是因这位新主母嫁入后大力整顿,彻查田亩、佃户数目,将前任庄头、管事一概撤换,他才得以顶缺上位。

后来郎主吩咐他去城南庄子学习,他起初不解,待到地方一问,方知那竟是主母的嫁妆庄子。进去一看更是心惊,没曾想一个庄子竟能管成这般光景。

初入时,未看到畜牧与作坊,光是众人言行举止与那套明晰的章程,就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待参观劳作、集中学习农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比那些不识一字、却整个冬日都在勤学的佃户落后。

再想起之前新上任的巡查庄子的管事,但凡有疑,必会亲来询问,从无懈怠。庄头当时只觉新主母是个厉害角色,待真去了她庄子,才知“厉害”二字尚不足以形容。

此刻他见沈绩身侧站着一位气度沉静的娘子,心中立时明了,赶忙上前恭敬行礼:“不知郎君娘子前来,有何吩咐?”

祝明璃道:“无事,只是顺路看看,你同我讲讲庄上情形。”

她语气堪称温和,庄头额上却瞬间冒出冷汗,竟比面对郎主时更为紧张。若说郎君来庄上是主家巡查,那么亲眼见过主母如何打理庄子的人,面对她时,便如面对专司督察的能吏,敬畏更深

即便庄头自认在管理上并无纰漏,仍是大气不敢喘,小心依着当初去祝家庄子学来的章程,向主母禀报。

“如今春播刚毕,都是学着娘子庄上的法子,用了新农具与耕牛。只是有些佃户惯按自家老法子耕种,不肯全然听从指点,实在恼人。”

祝明璃微微蹙眉。

庄头顿时胆寒,连一旁事不关己的沈绩,也莫名生出一丝差生如临考校的忐忑。

“想法相左是常事,不能按头强做,需将道理同他们讲明白,教他们如何做。眼下春播后稍有空闲,这些事便要跟上。今日费些力气,往后方能省力。”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田间情形,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便点出数处不足。

庄头不住拭汗:“娘子教训的是,小人这就叫他们改。”

那些紧要的、亟待改正的问题指出来后,余下的便多是系统性或细枝末节的不足了。

祝明璃的庄子与别处有一根本不同:作坊是从收容困顿之人着手的,佃户眼看着他们一点点好起来,对主家便生出一份极强的信任与归属,这无疑让管理更顺些。

若用一个词概括,便是“齐心”。但要想复刻她庄子的成效,不能每次都走相同的路,也需摸索一套更具普遍性的法子。就沈府这边而言,庄头进修时日虽不长,确比从前好了不少,比附近庄子都强,但还不够。

祝明璃便问他:“庄上可有伶俐些的孩子,比如管事、佃户的儿女,会识字、聪明灵慧的?”

庄头立刻想到那边每家每户都送了孩子听讲,而管事更是庄头的一双儿女,忙道:“小人有儿女,庄上也有几户人家孩子机灵。”他试探着问,“娘子是想让他们过去学?”

祝明璃点头:“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他们学成归来,你也能多个帮手。”这对庄户子弟而言,可是难得的出路与前程,庄头自然求之不得。

一旦祝明璃开始主事,旁人便自然而然地沦为陪衬。哪怕庄头知道她身后跟着的是沈将军与几位矜贵的小郎君、小娘子,他也无暇逢迎奉承,全程只紧跟着主母的思路,或答话,或听训。

包括整个行进路线,亦是祝明璃走在最前头,其余人落后半步跟随在后,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敢插话询问。

田间看完,庄头心下惴惴,虽主母说了只是随便看看,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卖力表现一番。

他寻到机会,带着几分讨好道:“娘子,庄上有桩喜事,母牛怀犊许久,估摸今日便能生产。”

在这耕牛珍贵的年月,母牛地位颇高,若能顺利产下牛犊,确实是难得喜事。因此临近生产时,庄上养牛人日夜守着,豆饼、清水备得齐全,生怕有闪失,只是此时生产条件粗陋,莫说牲畜,便是人,也难保全然稳妥。

庄头只将此事当作一桩吉兆,却未真正意识到其间的紧要与风险。

祝明璃闻言,立刻问道:“牛在何处,可有经验老到的养牛人?可曾照料过母牛生产?”至于兽医,此时给人看病的郎中尚且不多,更遑论专精牲畜的。畜医多半是家传或自己摸索,并无系统传承。

她一面问,一面加快脚步赶去,远远便见许多人围在牛棚边,母牛哀嚎阵阵,旁人发出阵阵唏嘘,更有心疼牛的人担忧得抹泪,一时竟无人察觉主家到来。

庄头急道:“都围在这儿作甚!还不散开!”

众人回头见这一行人,顿时吓得缩起脖子,生怕主家怪罪。

祝明璃却无心理会,自分开的人群中快步走入,看向正在生产的母牛。

可惜她所知也仅限于畜牧入门书册上提过的几句话,关于助产与产后护理,皆是语焉不详,此刻也只能干着急。

养久了总有感情,即便祝明璃等人到来,仍有两个农户蹲在母牛身侧,不住落泪,试图安抚它。母牛喘着粗气,十分痛苦。

“怎就生不下来呢?从前都不是这样的……”农户不停唤着母牛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见庄头身侧气势凛然的沈绩,猜出这是沈将军,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跪下道,“庄头,快去请隔壁庄上的王瘸子吧!”所谓王瘸子,也不过是略通药理的赤脚大夫,附近庄子有个头疼脑热都寻他,但真遇上大毛病便束手无策了。

另有一农户蹲在母牛身后,看鲜血滴在茅草上,心疼得直颤:“再用点力,再用点力就好了。”

庄上老妪也被叫来了,是位年纪稍长、较有接稳经验的,她一来,虽人畜有别,也猜测道:“莫不是犊子卡住了?”

那老妪上前想探看母牛下身,母牛似疼痛难忍,扭头闷吼,喷着鼻息,竟有攻击之意。

庄头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不似朝中官员那般精于奉承,只想着若牛顺利生产,确是喜事一桩,主家高兴,他或能得些赏。可若因生产不顺折了牛,难道还能怪主家来得不巧,带来晦气?这不仅是损失一头牛犊,是连母牛也要搭进去!

母牛渐渐脱力,眼中淌下泪来,那老妪叹道:“怕是不行了。”

庄头急得汗如雨下,问:“若是人遇上这等情形,该如何是好?”

老妪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沈家众人,觉得这事不好当着贵人面说,只含糊嘟囔:“那只能……”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祝明璃忽然接口。

“哎!”老妪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慌忙捂嘴,“这、这是馊主意。与其都保不住,不如、不如咱们就……”

庄上人对这牛皆有感情,那老妪犹豫地伸出手,比划着,意图明显。但一来,手上不洁,二来她手掌粗大,即便沾了血浆,想探入也极为困难。母牛虽已脱力,又被缚住,万一挣扎起来,恐令其伤上加伤。

祝明璃快步上前,按住牛尾,心下亦在权衡。

众人皆想到此节,正迟疑间,一个身影忽地抢先一步。

“我来,告诉我该如何做。”

众人愕然望去,却是沈令姝。

的确,她的手干净,且骨架纤细,肌肤细腻,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最要紧的是,她一向胆大。

祝明璃当即问庄头:“庄上可有酒?”

庄头一怔,沈绩立时喝道:“还不快去!”显然庄头是怕在庄上偷饮酒被责罚。

庄头擦着汗慌忙跑开,生怕慢了一步遭责罚。

众人虽不明用意,却都焦急等着,很快,庄头捧着一坛酒返回。

即便度数低,也聊胜于无,祝明璃让沈令姝伸手,将她衣袖尽数挽起,直接将酒液倾倒在手臂上冲洗。

沈令姝抿唇一声不吭,全然信任,待酒淋遍整条手臂,母牛已彻底脱力,不能再等。

老妪看得瞠目结舌,结巴道:“娘、娘子,难道真要小娘子亲自……”

沈令姝似被这话激了一下,二话不说,便将手探了进去。

湿滑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的手臂,她面色不变,目光依旧沉静。

老妪回过神来,试着将接生人的经验挪过来:“可摸到犊子的头了?”

沈令姝咬牙,努力感知:“不像头。”

“头该在外头,前腿先出来才对。”

沈令姝遂将手臂缓缓扭转,向内探去。此刻她臂上、衣襟上已尽是血污,眼神却异常坚定,只为祝明璃那句“死马当活马医”。

她一点点试探,慢慢向外引,众人皆不敢出声惊扰。

忽地,沈令姝说了一句:“正了。”

老妪一愣,忙看向蹲在牛头旁抹泪的农户。那农户也是个灵醒的,立刻伏在牛耳边,不住念叨:“快加把劲,再加把劲就好了!”

母牛似有所感,竟又开始奋力,发出痛苦哞哞声。沈令姝依旧保持那个姿势,顺着那股力道,手臂一点点,沾满血污地退了出来。

直到老妪捂住嘴,低呼一声:“出来了!犊子的头出来了!”

一阵手忙脚乱。

不知何时,竟围拢了更多看热闹的人,连去隔壁庄子请的“郎中”也到了,他虽不通畜医,见状亦是震惊地望着这位不畏血污的小娘子。

方才沉静的沈令姝,待牛犊全然落地后,反而有些怔忡。

她就那样立在原地,裙摆污浊,手臂染血,眼神直直的,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明璃见她似受了惊,对沈绩道:“小将军,你脚程快,去马车上取套干净衣裳、巾子、水囊……”

沈绩虽忧心侄女,也知此刻需听祝明璃安排,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外。

祝明璃心想,这般血污场面,对年纪尚轻、从未经历过的沈令姝而言,留下阴影也是常情。

几个小辈围在她身边,生怕她出问题。

“四娘,你还好吗?”

沈令姝这才回神,目光从小牛犊移到母牛,又移到那郎中身上,最后看向祝明璃。

“三叔母,”她问,“小牛是不是,不会失去阿娘了?”

原来如此。

祝明璃心头蓦地一揪,喉间跟堵了湿棉花似的,深吸口气才能出声。

“不会的。”她温声道,“你救了它们俩。”

她掏出干净帕子,轻柔擦去沈令姝额角的汗。

沈令姝便笑了,那笑容极其明媚,却让人心头酸。

沈令仪心思细腻,早已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沈令姝却半点不觉心酸,反而头脑清明,如拨开云雾见天日:“侄女欲精学畜医之道,望叔母相帮。”

她望着正在用舌舐舔牛犊的母牛,心下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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