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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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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衙当值与在边军不同, 不必日日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却也得每日早起应卯。

沈绩一早就醒了,和寻常日子一样, 匆匆梳洗妥当, 带军巡防。但今日列队后, 正待出发, 大将军却拦住了他,笑得颇为和煦:“九勋,今日你换到南门巡防。”

大将军接到夫人的来信,虽说祝明璃并无要给沈绩惊喜的意思,但大将军夫人暗自猜测小夫妻恩爱, 想要在生辰给他惊喜, 不欲说破,特意叮嘱大将军莫要早早露了口风。

大将军心领神会, 特意等到早晨才换安排, 面对一脸疑惑的沈绩也不做解释。

何时练兵、何时巡防、如何轮值,皆有定规。沈绩忽然被调换巡守之处, 难免生疑。大将军同沈侯一样, 皆是忠直良将, 理应无事, 但他很难不多想。

若要进宫城, 南门是最近的路,却也最显眼……沈绩在脑中推演排兵布阵,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萧遂作为他的副将, 自然是一同巡防,也和沈绩生出了同样的疑惑。北衙禁军专职护卫圣上,不至于有异心, 但纵观历史上的宫变,禁卫军都没少掺和。

两人年轻敢想,思绪活跃,一路面色沉肃,时刻留意皇城方向的动静。

紧绷地守了两个时辰,未有异样,刚准备松口气,却见南门口却远远来了一辆马车,沈绩当即蹙眉:“萧三,你过去看看。”再小心也不为过。

萧遂接令,带着一队人马靠近马车。

来者是沈府的书僮,但萧遂并不认识,沉着脸问:“来者何人?为何靠近北衙?”

书僮被他这气势唬得一哆嗦,小心答道:“将、将军,小的乃沈府仆役,今日是郎主生辰,家中娘子体贴,特意送些吃食来,聊慰郎君。”

沈府郎主?萧遂把军中姓沈的想了个遍,疑虑半分未消:“你家郎主姓甚名谁?”

书僮:“沈绩,沈府行三。”

萧遂:?

他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城墙上那小小人影,瞧不真切神色。

今日是沈三郎生辰?绝无可能!

他轻哼一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匆匆返回。

沈绩见他面色不虞,愈发警惕:“他说什么?”

萧遂:“可笑,他说是你生辰。”

沈绩脑子懵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呆怔:“……”

萧遂还在喋喋不休:“那人还说你娘子体贴,特意给你送来吃食,想必是听得京中你二人恩爱的传言……”别的不说,他可是晓得沈三郎同他娘子生分,成日里明里暗里打听夫妻相处之道。

萧遂手按在刀柄上,神情凝重:“此事可要——”

“今日确实是我生辰。”沈绩开口道。

萧遂:?

沈绩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赧然:“这些年来从未在意生辰,只当寻常日子过了,并未上心。”羞赧里开始冒出一种恶心人的扭捏,“咳,你刚才说,我娘子体贴我,特意给我送来吃食?”

萧遂太阳穴突突地跳,前因后果全串起来了:“送吃食一事想必早请示过大将军,故而今日将你我调来南门,图个方便。我二人还在这儿草木皆兵……”

话没说完,沈绩已没了踪影。往墙下一看,人已策马疾驰而出。

到了跟前,书僮一眼认出沈绩,正要行礼,就听沈绩急匆匆问:“你们娘子呢?”眼睛快要把马车盯穿了。

书僮不解,一边往后瞧,一边答:“不知娘子在何处。”听人说,娘子近来忙得很。

言下之意是马车里没人。沈绩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倒也没失落,翻身下马:“你们娘子给我备了什么?”

他猜想着,大抵和沈令姝、沈令衡生辰时一样,是亲手做的甜糕,上头画着古怪的人像。也不知在三娘眼中他是何模样,糕上人是着常服还是披甲,是否骑马,是否魁梧?

书僮常年送货上门,已养成待客习惯,沈绩一问,他下意识就露出专业笑容:“郎君,娘子知晓您喜食荤腥,特意给您送了肉食,还热着呢!”一边说一边指挥同伴卸货,“若是凉了,您让公厨那边煎一下,同煎饼一般,也不费事。”这些自然是厨娘的交代。

沈绩心口猛地一跳:三娘特意给我送肉食,和令姝、令衡的不一样。

他脑子有些发飘,努力绷住神色,清了清嗓:“我知晓了,把提盒给我便是。”想来和除夕那夜送的吃食差不多。

书僮撩开车帘,一脸茫然:“郎君,您怕是提不下呢。”除夕送宴是旧例,南门这边全是兵卒帮手,今日只沈绩一人,三头六臂也拎不完。

沈绩往车厢里一看,竟堆满了提盒,算来比除夕那夜还要多。

他头一个念头是:我一人怎吃得完?

随即才转过弯来:三娘应当是想让他与军中同僚将领一同分食,趁此机会让关系更近一步。

他佯装自己并无吃独食的念头,镇定颔首:“我去唤人来。”翻身上马寻帮手。

萧遂还在气沈三不靠谱,在南门口立着,见他满面春风回来,恨不能给他一拳,阴阳怪气道:“沈小将军,生辰吉乐,又长一岁呀。”

沈绩现在是有生辰礼的人了,半点不和他计较,招呼兵卒:“过来帮我搬搬。”又忍不住问守门的兵丁,“你们多年在此值守,其他将领生辰,府上也会送吃食来么?”

兵丁从未见到冷面沈将军如此和颜悦色过,愣愣回答:“并无。”

沈绩美了。

萧遂想刺他两句,念在是他生辰的份儿上,硬生生忍住了。

很快,过去拿提盒的兵卒快步回来,个个脸上都带笑:“将军,拿不下,还得过去几个。”又一脸喜气,“沉甸甸的,真香。”

沈绩又招了几人同去,自己垫后,一手提四个,对书僮小声道:“你回去禀告娘子,就说我甚为欢欣,多谢她百忙之中,还记得我生辰。我在北衙一切安好……”说了一大段。

书僮心想,禀报啥啊,娘子那么忙,可没空见他这个小仆役,回去最多跟三房的婢女禀报一声送到了。

沈绩克制着自己,总算没站在那儿一直念叨。提着食盒,赶紧返回北衙。

萧遂立在门口,面色也缓和下来,鼻翼翕动:“好浓的肉香,这么多,今日有口福了。”

沈绩一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快看看送的什么。”

沈绩也闻到了香味,口水直咽。公厨的朝食,不提也罢,此时已近正午,闻到香味甚是难熬,连忙派人去禀报大将军,遣队过来换班,好让他们回去用午食。

焦急地等了会儿,总算有队人马过来接替,一见沈绩就道:“九勋,今日竟是你生辰,快去吧,大将军说了,让你午食多吃点儿。”

沈绩笑着道谢,带着队伍前往公厨。用食也分地方,有军职在身的和寻常兵卒不同。兵卒们将提盒送到公厨后便自觉退下,沈绩却想与属下同乐,等会儿也分些给他们。

不过还是得先看看吃的是什么。在公厨将领们的注视下,他将放在桌上的提盒揭开,入眼竟是一条条烤得焦黄油亮的五花肉,挤得满满当当,生怕人吃不过瘾。

长安人喜食羊肉,但羊也有膻气,只是比猪肉的腥臊好些。有不爱膻腥的,选择便又少了一分。

可沈绩揭开盖子,除了纯粹的油脂香气,并无半点杂味。有人往提盒里望去:“咦,这是炙肉?”瞧着却不太像羊肉。

沈绩将油纸抽出,垫在桌上,把肉条倒出来。表皮经过复烤,即便凉了也酥脆,何况此刻还温热,倒在油纸上摩擦出咔嚓脆响。

正是用午食的时候,公厨里人不少。

沈绩唤厨子过来:“把这些切片。”

厨子连忙取小刀过来,一刀下去,滋滋冒油,外酥里嫩,内里晶莹的油脂立刻沁到油纸上。

对脂肪的渴望是本能,众人都忍不住舌根生津。大将军笑道:“既在军中,也无需讲究文雅,不若一人切几块,似塞北那般纵情享用。”

沈绩心想,我也没说都给你们分呀。

但三娘送这么多过来,显然是让他与众人同食的。

不过祝明璃不仅是为了让沈绩和军中将士维系“同袍情”,也是为了日后农副产品推销做宣传,两者都对她自身有利,所以阵仗弄得很大。

有人急着去换防,催促道:“反正有油纸,拿在手里啃正好。”

厨子得令,将一条条五花肉分作数块,手下几刀,不断发出切破脆皮的酥响,惹得众人咕咚咽口水。

沈绩道:“大将军说的是,各位也无需客气。生辰日能与众同僚同乐,是某的福气。”

他自己先动手,众人也不客气了,笑着夸赞:“九勋与府上夫人真是伉俪情深,竟如此体贴周到。”

“特意送肉食来,也是极用心了。”

新鲜宰杀的猪肉,口感极佳,若调料过重,反而损了本味。

一口咬下,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味道,只有最纯粹最浓郁的肉香。外酥里嫩,脂香幽深,尤其是在公厨受了九日折磨后,这种浓郁暴击可谓销魂。

一时间,公厨里只余下啃咬脆皮五花肉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有人忍不住发出的满足喟叹。

人馋狠了,也顾不得太多了,不待沈绩客气,就继续伸手去拿下一块。

“如此肥润,食来似豚肉,可无半点腥臊之气,这是如何烹制的?”

“没想到豚肉也能如此美味,比羊肉更甚!”

忙着惊叹的同时,吃得满嘴都是油,若非场合不合适,定要大吼一声“拿酒来”。

沈绩连忙对庖厨道:“将未切的留至厨下,若等会儿凉了,复煎一下便可。”巡防队伍不可同时用膳,恐怕等会来交接的人吃不上热的。

又提走一盒,让他切成片,送到属下用食那边。也不能都给将领吃。

三头猪,虽不够人人尽兴,至少能尝个滋味。北衙一时间喜气洋洋,颇有府上设宴待客之感。

吃人嘴软,众人又过来与沈绩说笑一番,道:“看来日后北衙又要多一条规矩,便是生辰由府上送肉来庆贺了。”

大将军玩笑道:“可不能乱了军纪。若没有这等美味,可不许往北衙送。”

众人欢笑一堂,气氛松快,少不得问:“贵府庖厨究竟是何等手艺,竟能将豚肉烹制得毫无腥气?”

以往烹制猪肉,沈府多用调料与烹饪法子遮掩,算不得原汁原味,比不得这阉割后猪肉的滋味。因此众人很是惊艳。

沈绩回答不上来,只是笑道:“那得回府问问厨娘了。”

明日就轮到他下值,沈绩吃饱吃爽,心情愈发舒畅,恨不得眼睛一闭就到明日。

一边冷静地想,祝三娘必有她的谋划在,估计与食肆有关;一边又想,可她竟然记得我生辰,还隐瞒颇深,要给我个惊喜……

众人见他谦和客气中,似有若无地透着一股得意,皆在心中啧啧称奇。京中女眷都传他二人夫妻情深,看来倒非虚言。

又有人上前套近乎,盼着能从沈府那儿讨来烹制豚肉的法子。只吃这一回,尝了鲜,却不能吃个痛快,实在心痒。

不过这等秘方通常都不外传,手艺精绝的庖厨更是绝不外借,故而众人问得委婉,沈绩也答得含糊,免得坏了祝明璃的谋划。

下值当日,他头一个就出了北衙的门,飞奔回府。

他心绪激荡,想着等会儿见到祝明璃该说些什么。是道谢呢,还是两人之间不必客气,直接告诉她北衙众人吃得欢畅,夸赞不停,他面上沾光?

越近三房,脚步越轻快。

院内婢子只见人影一晃,郎君就到了厢房门口,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先问婢子:“你们娘子呢?”

他中气十足,说话声音不小,在房内梳头的祝明璃听到,直接道:“怎么了?你进来便是。”

沈绩面上立刻漾开笑意,钻进厢房。

祝明璃坐在铜镜前,从镜中见他还未更衣,奇道:“是有急事?”

自然没有急事,只是急着见她罢了。沈绩近前,一脸正色:“昨日你遣人送荤食至北衙……”

头梳好了,梳头的婢女有眼色地退下,留夫妻二人独处。

祝明璃转过身来,仰头看他:“如何?”

“很美味。”眼带笑意。

“我是说北衙将士们反应如何?”

“……争着吃。”不笑了。

祝明璃颔首。猪比羊便宜,若反响很好,在食肆便可卖得比羊贵,又是一项进账如流水的好生意。

沈绩见她笑,自己又不自觉地跟着笑。

晨起时分,房内还有一阵暖香,祝明璃穿着舒适的常服,又坐于梳妆台前。这画面让沈绩脑海里忍不住钻出“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又偏到“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乃至《诗经》里《女曰鸡鸣》中恩爱和睦的图景……

心猿意马间,内间缓步踱出一睡眼惺忪之人,披散着发,揉着眼,娇声道:“叔母。”

这正是“侍儿扶起娇无力”——沈绩及时截断了脑中胡乱窜出的诗句。

沈令姝昨日同祝明璃去吊唁,心情低落,哭了一路,夜里便宿在三房,由祝明璃宽慰了半宿。听见说话声,才迷迷瞪瞪地起身。

唤完叔母,放下手,正对上甲胄未卸、气势凛然的三叔。

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三叔,你怎么在此?”

沈绩险些气笑了,这话不该是他问么?

祝明璃见叔侄俩大眼瞪小眼,摇摇头,起身唤婢子进来帮沈令姝梳头漱口。

留下沉默的二人,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沈绩:“你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宿在叔母身边?”这把年岁,便是宿在亲娘房内也奇怪!

沈令姝一脸茫然,想到别家府上确是不妥,毕竟都是夫妻同睡,亲娘也不行,但他们府上不同呀。

她才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直接道:“可三叔你又不宿在叔母房内,侄女过来睡也无妨……”说到此处猛地住口,终于醒过神来。

她小心翼翼抬头,果然见三叔面色怔愣,欲要辩驳,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日生辰的好心情被砸个零碎,半晌,沈绩才幽幽道:“谁告诉你的?”三娘治下严谨,仆役绝不敢嚼舌。

沈令姝胆小,但嘴比脑子快:“所以此事果然当真?”

沈绩太阳穴猛地跳了几下,气了个倒仰:平时没见这一个二个的这般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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