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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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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辈们被安排, 尚有几日工夫做心理准备和行李准备,沈绩却不一样。

他顶着清晨的薄雾下值回来,还没来得及感叹回府真好, 刚走到阍室, 就见到一众仆役忙着套车备马, 俨然是大阵仗出行的架势。

无须祝明璃叮嘱, 沈令姝就会先告诫所有人去田庄绝不是“出游”,一定要穿最好走的鞋履,备好拭汗的巾帕,免得走出一身汗……

沈令姝说得郑重,众人便听得谨慎。所以除了套车喂马、搬运土豆的仆役, 另有专为几个小的搬运饮食行装的。

诗文中常有“兴之所至, 秉烛夜游”的佳话,倘若叔母见春耕景象而生出兴致, 索性在庄中住下呢?寝衣、盥洗的巾帕皆须备齐。

沈绩放缓脚步, 略带茫然地望着这番忙碌景象,思忖今日是何节令吉日?

三房派来的婢子正在指挥搬运土豆, 回身瞥见沈绩怔立一旁, 忙提醒道:“郎君, 阖府就等您了。”

沈绩:?

他昨晚没排到巡夜, 现在脑子挺清醒的, 总不至于是睡懵了吧。

见他愈发迷茫,婢女再不敢多言。她只知娘子将郎君列入了安排,他的行李昨日便已收拾妥当, 却不知娘子是否已亲口告知。

沈绩也知道在婢子这里问不出什么,只能加快脚步往三房走,路上遇到从大厨房方向过来的沈令衡:“三叔!您回来了。”

正月天寒事忙, 打马球的少年郎们都拘在家中,没能邀出来,他正觉得憋得慌,挺愿意出城跑跑的。

有叔母在,三叔也不至于黑着个脸训人……吧。

因此他对沈绩态度挺好:“都等您呢。”他从大厨房拿了一堆肉饼准备路上吃,正热乎着,往沈绩跟前递,“用早食了吗?”

沈绩蹙眉,迅速侧身避开,语气冷淡:“不用。”没看错的话,刚才这小子已经一边啃了一口吧!

不识好人心。沈令衡也不计较:“行,您赶紧去收拾,我先去牵马。”

沈绩开始怀疑自己了。怎么全府都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唯独他不知道?!

他脚步更快了,走路带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三房。

祝明璃正在和焦尾、绿绮交代事宜。府中婢子大部分会认字,又在沈府经过系统性的培养管理,不像大多雇工都是白纸一张,可以算是“管培生”。未来庄子扩大,需要的管事也会变多,她们若是愿意过去,肯定比在沈府晋升要快。

当然,人过去了,房子还得修,地也得买。

她只需指定大方向,问明意向、筹划安排、择人栽培等,绿绮和焦尾自会思量。还是那句话,管理层一旦步入正轨,她便轻松许多。

说完这边,余光见到沈绩懵懵地过来,她连忙转头道:“昨夜巡值了?”若是熬夜了,便留在府中补觉,别因为年纪尚轻、体格强壮就不拿猝死当回事儿。

沈绩摇头。他现在已在北衙站稳脚跟,上下也应酬到位,还算得心应手,不会太劳累。

“那就好。”祝明璃一边给传菜婢子递眼色,示意她可以上早食,一边对沈绩解释,“上回你说想要亲自去庄子瞧瞧,今日正好天气不错,我打算去指点播种,你可愿同往?”

“播种?”没到种栗的时候。

“地窖里的那些。”

沈绩立刻恍悟,面上全是好奇。这般机缘岂能错过,他当即道:“去!自然去,你等等我——”他还没更衣收拾呢。

“行李已为你备妥,你换身衣裳,用过朝食略歇片刻,便可动身。”

行吧,有祝三娘在,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立刻进房更衣,出来时早食已备好。因为路程较远,今日早食都是肉饼,无汤水,免却路上不便。

沈绩一看,那还坐着吃做什么,直接拿起卷饼:“走,路上吃。”

行事作风利落,很合祝明璃胃口,她也不客气:“好。反正到了庄子,还能用饭。”

她最后对绿绮焦尾嘱咐两句,便与着急忙慌的沈绩一同往外走。

到了阍室,小辈们已经全数到位。沈令衡有了经验,坚决不乘马车,见二人过来,立刻翻身上马,意思是别叫我下马坐车。

沈绩把最后一口卷饼塞完,一开口,就让沈令衡心都凉了:“我的马呢?”

他身高腿长的,也不爱在马车里窝着。

站在车厢旁的沈令文立刻露出了温暖如春的笑意,终于敢开口引起二人注意:“叔母、三叔。”

他一开口,早就钻进马车里躲风的沈令姝和沈令仪连忙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笑得很甜:“叔母,我们带了好多果脯和肉干。”

祝明璃回以笑容,她们再齐刷刷转头看沈绩,条件反射地作出规矩恭敬样:“三叔。”

沈绩颔首,面无表情地像点卯应差:“令姝、令仪。”

祝明璃惊讶地看他一眼,总算明白为何那日小辈们回来心累成那般模样了。

她先往仆役那边去:“可都齐了?”

仆役恭声答:“娘子要的物什都归置在版辕上了,一会儿坠在队伍后面,由奴二人看着。”

祝明璃检查了一下土豆等物品的摆放,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安心登车。

车马出发,在老地点接上严七娘,祝明璃便不再和两个小辈同乘,转而上了严七娘的车厢。路上问询她国子监学馆,以及买地、推广农具等事。

二人谈兴颇浓,商讨了一路,到了田庄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沈令姝和沈令仪两个姐妹吃喝说笑,也不觉得漫长。

唯独沈令衡一路被沈绩压着,不准他策马狂奔,又没话找话,被沈绩从近况问到去年为何要殴打张尚书的幼子,差点清算旧账,吓得他忙不迭剖白自己“改邪归正”、“一心向善”。

*

一列车马蜿蜒而来,田庄那头早早望见动静,报与庄头,庄头又报予阿青。虽然她年岁尚轻,但既是娘子亲自挑选的,庄头也不会不服。且她自入庄后,三两下便理清细务,与喜娘梳理人手、立规明责,处处妥当。庄头心头震撼,也就不再因年岁而小瞧她。

听闻娘子到庄,阿青第一件事是问:“来了多少车,约莫多少人?”

对方被问懵了,给了个大概:“前头骑马的有二位郎君。三辆马车,三辆驴车,奴仆约莫六七人。”

“二人?”喜娘猜测道,“骑马的应当是郎君与二房三郎,看来全府都来了;三辆车,应当还有严府的车马。”

阿青便对庄头道:“先把主子们的午食备妥,按七人口粮准备。奴仆们与我们同食,所以午食的量也加大。”

庄头点头。以往都是娘子说要留下用膳,他才紧着叫人去张罗,确实不够周全。忙去知会灶上婆子。

车马到达田庄,奴仆并未忙着卸车,而是把驴车继续往作坊的地方赶。

马匹却是要拴好喂草的,祝明璃扶着近视眼七娘下车,阿青与喜娘已经迎了过来:“娘子。”

祝明璃先寒暄:“来庄子住得还习惯?”再转入正题,“我今日是为播种而来,上回让你们挑的人手可挑好了?”

阿青笑道:“庄子里头住得更清静;人手庄头和两位管事各挑了些,都是年轻后生与小娘子,我与喜娘细细问过,最后筛了六人出来。”

土豆不多,两人来种都够了。但一颗土豆剔除尾芽,将顶芽切块,可以切出数块,种下收获,来年的数量就会翻倍。与其每年带新人教,不如从第一年就跟着学,日后经验也足。

有喜娘帮忙筛人,祝明璃又能省心许多。

几人往里走,一路上遇到扛着锄头的佃户,纷纷退避道旁,恭敬道:“娘子!”上回来教大家整土,庄上的人对她印象深刻,态度比较亲近。

佃户的想法很简单,不苛税、不压榨,就是好主家。如今主家不仅教导佃户,还添耕牛、打农具,日子越发松快,那便是顶好的主家。

新添的耕牛、家禽极大地提升了田庄的精神气,严七娘能清晰察觉这里的喜悦气氛,十分感叹。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

除了沈令姝以外,沈府的人还是第一次到祝明璃的田庄,沈令文惊讶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他之前随老师去晋州某县体察秋收,那般时节甚至还没有眼下庄子里的气氛融融。

再往里走,便可远远看到山脚的羊群。有两名女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身上背着背篓,随时拾扫羊粪。时人已认识到粪肥的作用,不仅有专门收集粪便的倾脚工,还有靠卖粪发家的商人,不过庄子里的禽畜粪便肯定不会倒给外人。

有了阿青的管理,这两日连吃食都规整好了。排次序按轮用饭,不用抢、不用等,时辰安排妥帖。眼下恰用食完毕,佃户们饱腹后心情愉悦,扛着农具在田亩中穿梭,偶有稚童跟在后面跑动,好一派怡然田家景象。

沈令文心尖痒痒,有点想作诗了。

沈绩却没那个闲情逸致,满心满眼都在观察佃户耕种。长安比朔北回暖早,耕种也早,但也不至于此时已经整土完成,悠悠闲闲地进行下一项。

正想提问,视线忽然被一样又熟悉又陌生的农具捕获,连忙走近细观,讶然道:“三娘,这是?”

祝明璃看过来,没有详细解释:“新制的农具,作坊尚在赶工。去作坊能细看。”

沈绩又喜又急,连忙追上祝明璃的脚步。可路过畜牧场,又不得不放缓脚步。

严七娘虽然之前来过,但填满禽畜、人手在其间劳作的景象是完全不一样的。一旦正式运作起来,才发现这里的布局竟然如此精妙。

饲料棚、鸡舍、储蛋舍、洒扫屋、盥洗池……井井有条。连鸡舍也大不一样,分作数区,放置食槽和水槽的这边想必是休息采食之所,昏暗安静的角落是母鸡产蛋的地方,外面还围了竹栏供鸡群走动,此时正有人在打扫。

再往对面走一段距离,又是养猪区,几人更为震惊。因为猪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污秽,但这里被打扫得极其干净,通风做得好,没什么异味。

那位南边来的劁匠和买来的妇人似乎正在争执,边吵边比划,也不知双方听懂几分。

感觉有人过来,二人打住,转头见到祝明璃,忙收敛:“娘子!”

祝明璃不免问:“在吵什么?”

妇人霎时红了脸,摆手解释:“不是吵,是他觉得我听不懂,急眼了。我说南边养豚与北方不一样,不能按他的法子来。”

祝明璃并未细细过问。管事会教,出现争议也能上报,若是事事插手,厂子很难成长。她只是笑道:“若辩不明白,自去找管事。”畜牧场这边有人分管,就算小娘子管事不懂,也可以翻书、问询。

妇人和劁匠手足无措,高声应道:“欸!”

小猪仔看着圆头圆脑,憨态可掬,沈令姝终于来了兴趣,想要凑近细看,被沈令衡逮住:“你省点心吧!”

沈令姝翻了个白眼,甩开他,跟紧叔母。

他们一行人过来,目标很大,放羊的胡女与畜医见到,立马朝这边过来。不过要先把羊赶进羊圈里,要费点功夫。

祝明璃对她们远远招手,示意不必过来,转道往作坊走。

一行人继续前行,还未走到作坊,忽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地“咩”声,十分混乱。

众人惊讶回头,就见到往回赶的羊群里多了一个人——正是看着挥鞭赶羊就想起挥杖打马球的沈令衡。

他一闯入,不用牧羊鞭,一人激起千层浪,吓得羊群奔窜往一旁移。

沈绩太阳穴突突直跳。平日便罢了,今日有严七娘这个外人在场,能不能省点心别丢人……

苍天。上次祝三娘还说自己年少时想必同令衡差不多,他要怎么辩解,才能挽回自己的名节?

沈绩双手紧握成拳,克制道:“我去把他拎回来。”

这口气明显是要挨揍喽,沈令姝扯着沈令仪窃笑,幸灾乐祸。

祝明璃却摆摆手:“随他去吧。”本来也就是让他来撒欢乱跑的,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现在能帮忙,怎么不算人型牧羊犬呢?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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