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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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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田庄时, 日头已高悬。

工匠们都很迷茫,说跟过来做活计,怎么到了田庄?秋收过后, 正是农闲时刻, 难不成是来修造农具的?

祝明璃也没有立马解释安排, 她许久没来田庄, 得先视察一圈再行定夺。

这一群人动静不小,庄头们听到车马声急忙迎出,祝明璃先问他们庄子上的事。

“近些时日都在翻土、施肥,好生养地。”总的来说,不似耕种时节那般繁忙。

祝明璃站在田垄上看佃户们劳作, 耕牛不多, 翻土还是得依靠人力。明明是秋季,佃户们全都身着薄衫, 几人合力推犁, 将土壤深翻。

佃户们在此安家,孩童也跟着住在田庄上, 长到能出力的年纪, 也会帮衬一下。比如现在, 天气不晒了, 他们就跟着推推犁, 翻翻土。

见到田道上来了这许多人,他们都停下动作,略带不安地看过来。

祝明璃感觉自己像添乱非要下基层的领导, 连忙对庄头说:“让他们忙吧,不必在意我。我们先走,去屋里谈。”

此时还是用的直辕犁, 祝明璃知道江东犁、犁刀更省力,但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头,具体什么结构,她并不能画下来让工匠改造。

包括施肥也需要重视,她从系统那买的农书上讲了许多,但和现在的材料都匹配不上。此时延续“多粪肥田”的思想,并没有合理施肥,过量施肥反而会损害田地和作物。

但具体怎么改进,以她现在具有的农业知识可不能贸然进行指导。

进了屋,庄头请她坐下,她摇摇头:“我瞧着犁地费劲儿,若是在上面加装点铁具,或改一下形状,会不会好一点?”

说完往后看,后面的工匠不在主仆系统内,看不见属性。祝明璃心想“吸引人才”技能万一能吸过来个超强匠人,一点即通,改善农具呢?

可惜说完后,后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异想天开什么。

好吧,祝明璃在心里叹气,只能把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知识,规整后给庄头讲一遍:“江南一带农耕技艺优于北方,我曾听闻他们那边基肥、种肥和追肥都有讲究,近些时日一直在翻看农书,觉得田庄里的施肥方式和肥料都可改善一下。”接着把知识说了一遍。

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改变,但她说完,满屋寂静。

一个从未事农的贵人,插手农耕之事,未免太过傲慢。农耕乃百姓命脉,什么都能动,折腾农桑可就不好了。

庄头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劝主家:“娘子,农耕之事这些年已有惯例,京兆府每年都会派人来巡查指点……”

祝明璃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气馁,道:“这样吧,你给我辟一块地儿,按我说的来办,春播用我给你的种薯。”

她并没有觉得这些人不听使唤,反而很理解他们的担忧:“人手也给我选点年轻的,我看有些孩子们也大了,来我这边干,挺好。”少年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几十年如一的老农来跟她这个娘子学,他们会顾虑重重,耽搁她做事。

这些话在别人听来,简直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闲着没事儿,折腾田地来了。

祝明璃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该说的都要说到位:“这块地不算在佃户份内。不产粮,算我头上;地折腾坏了,也算我头上。佃户来做工,一日两餐,都和往常一样,到了收获时机,若是不成,按其他田地的产粮给他们。若成了,我有赏。”这样说来,来耕作的佃农无须担半点责任,反是赚了。

佃户耕田,最后拿到手里的和田地产粮息息相关,年轻人再怎么也不可能和老农地里的产量相比。主家这般说,除了她和可怜遭折腾的田,没有人的利益受损。

她心意已决,庄头也不再劝了,虽然面上尽是心疼,但还是恭敬道:“是,娘子,我等会儿就去挑点勤快踏实的孩子来,您过过目。”

“不急。”祝明璃阻止他。她现在资料很缺,贸然指导也是个麻烦,想要东西,就得去系统那里兑换。

想要找系统兑换,就先去作坊刷分吧。

“我之前送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庄头弓腰道:“在后面干活,娘子请跟我来。”

工匠们还是没懂他们来干什么,见祝明璃动身,迷茫地跟上。

相比于佃户,这些妇孺兵卒们更熟悉祝明璃一些。

其中有些人是她亲自雇佣的,有些是杨喜娘后来招的,即使没见过主家,也从其他人口里得知了祝明璃,自然对她感到无比亲切。

京郊的地不像长安城那样金贵,能修屋舍的空间较多。他们住的是之前佃户空出来的,挤一挤,能遮风避雨就行。

人多起来了也不要紧,紧挨着继续搭茅草屋。若是农闲有时间,自个儿也可填泥添木修缮结实,让主家给他们建泥砖房是不现实的。

屋舍后面是一块空地,招募的佣工正在劳作中。食肆曾遣婢子指导,他们对处理食材已经上手了,每日就是重复性工作。

杀鸡拔毛、清洗蔬菜等,每一项流程都有专人负责。

祝明璃一行人过来,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又惊又喜地道:“娘子!”

“你们忙,我就是来看看。”这话说出口,领导味儿更重了。

祝明璃咂咂嘴,把背着的手解开,放到两侧。沈府的工匠已经离开,此处并无管事者,幸亏当时招的都是朴实勤劳之人,并没有人偷懒,每日交到食肆的食材数量和质量都合格。

“娘子,他和他老娘现在做竹盒也上手了,虽瞎眼,但也能拼装,我想着既然二人干的活并不止一人口的,每日的食量就给他们分多了点儿。”庄头小心翼翼地禀报,“还有那家娘子,虽带着幼童,但平日杀鸡取内脏极其麻利,她幼儿的饭食,也包了。”

粮食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在分饭食上面。少了,苛责佣工,没力气干活;多了,又是拿主家的粮发善心。

祝明璃听罢顿住脚步,打量起庄头。

从第一回 碰面,他解释佃户不易,到现在关照这些新来者。每一回,他都给祝明璃留下了“善”这个印象。

庄头被她一看,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却听上方飘来主家的问询:“你可有子女?”

啊?庄头没跟上,愣了下,才道:“有、有的。一儿一女,大儿才结亲,小女刚及笄。”

“他们本事如何?”

庄头虽不解,仍老实答道:“算不上天资聪明,但也是读书认字的。”

“你觉得他二人暂管佣工,如何?”

庄头猛地抬头,讶异地看着她。

祝明璃倒不是随手就指人当管理。庄头忙着田庄的事儿,还能有余力管这边,说明能力是够的。现在太缺人了,让庄头两边都管,不合适。让他带徒教导,又没合适的学生。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的孩子上吧。教肯定是尽心尽力的教,就算他们做不好,庄头也得擦屁股。这样干下来,也不会因祝明璃让他担两份责累坏了,而心生埋怨。

庄头缓过来后,结结巴巴道:“娘子,此事、此事他们二人未必能胜任。”

“既然如此,那你就一边教一边管,何时能胜任了再放手。”祝明璃道。

别人听不出她的小算盘,严七娘怎会猜不出来。她话音一落,一直沉默的严七娘就忍不住笑出声。

祝明璃闻声转头看她。

严七娘摆摆手:“你忙你的,别在意我。”

祝明璃只好回头,看向犹豫的庄头。

“田庄里还有人能暂管这边吗?”

田庄里管事有,但都能力平平。佃户里有聪明的,但管事和佃户素来有别,他们再机敏,也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很难有上位者的管理思维,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栽培出来。

像阿青那样的管理天赋,和从小跟在掌柜身边耳濡目染离不开关系。

庄头想了一圈,确实无人,要不是也不至于他两边跑着忙了。自己的儿女虽然算不上大才,但他教一教,也能行。

于是他应下,恭恭敬敬道谢:“谢娘子赏识。”

赏识倒谈不上,这边管起来也不算难。只是作坊搭起来后,便会有些混乱,也需要阿青过来指导一下分工、轮班这些细节的东西。

还是人才最好用,什么时候能再掉一个给她呢?

工匠们跟着她晃了半天,没等到安排,热闹倒瞧了不少。

正乐得清闲时,祝明璃的视线落到了他们身上。

“场地你们也看到了。”她伸手,婢子递给她一摞图纸,“接下来要造的东西,我已经画了下来,不难,想必费不了多少功夫。只是你们要互相商量一下,如何配合,如石磨这种造了以后也很难移动,要留好位置。”

她把各自的图纸分给每个人,又对着空地另一侧比划:“这边要搭一个棚,三面封木板,日后若是要扩建,也能拆下。”

“这边离水井近,搭锅灶。这里再单独圈出来搭建屋舍,专做晾晒。”她心里有了主意,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工匠们差点没跟上,连忙翻看图样。

她忙着吩咐不说,心思还能分一半给工匠们的分工配合上:“你二人一人擅大木作,一人擅小木作,几张图纸正好配合,漏瓢、细木箩、条盘皆应一同制作。”

二人连忙翻看自己手里的图纸,祝明璃贴心提醒:“右上角印了红泥的。”

又对着另一边负责打灶、引水的匠人细细吩咐。

这么一通安排下来,匠人们总算理清条理。

祝明璃指着家丁道:“工具他们给你们带上了,各自去丈量吧。”又指着从沈府调来的采买婢子,“有任何缺的、需要采买的,都报于她。”

人手散开,只留下一名工匠茫然的看着她。

祝明璃并没有忘记他,这是首饰铺推荐的散工匠人。准确来说,是曾经某个首饰铺闭店后,被迫自寻营生的手艺人,有时铺子出货紧张时他会来帮工,并未长期雇佣。这种境地的工匠,往往很难找到长期营生。

他专干精细活儿,这些木啊泥啊,半点不会。

如今站在这里,非常怀疑是娘子寻错了人。

祝明璃却问他:“你觉得这里如何?”

他愣愣道:“很、很好。”之前庄头驳了主家的想法,娘子并未生气,还提携他的后辈。对妇孺贫苦者仁善,安排起人手来又井井有条,各方面都很好。

“那你可愿意跟我签一份契。”祝明璃把图纸递到他面前,“这些图纸不能外传。”她刷系统分值,以后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简单大块的木工能找人,精细的零件却不想用外人。

不过此人是否可以一直用,还要先经过这次的考验。喜娘四处走动,这段时日也可多与他接触,观察其品性,

匠人接过图纸,上面的东西着实精细,却和首饰毫无关系。

“这……”

“这是一把刮皮刀。”祝明璃接话。

食肆要走量,就必须做不占肚子,能一直吃且口感上瘾的零食。思来想去,那必须是超薄薯片无疑。

土豆还没大批量面世,也很简单,现代人为了健康,发明了很多薯片替代品。超市最常见的就是芋头片和山药片。

没有现代的工业机器,要做到极薄,找个好刀工的厨子固然可以,但效率太低。

刮皮刀只需要两片平行的薄片就可打造,祝明璃不懂此时工艺,只能提供图纸:“铁片能造这么薄吗?”

匠人点头,时人在首饰上的工艺很超前,像簪钗上极细微的花蕊也能做,只是用料为金银铜,铁不在首饰行当里。

匠人之间自有一个人脉网,倒是能打听,不过他还是诚恳道:“娘子,若用铜来打造,更简单一些。”

内行人的事儿,祝明璃不会插手:“那你先试着做一个出来,送到沈府上。”

匠人应下,隔一旁观摩图纸去了。

现在各自有活,家丁们也去帮忙出力气,就剩下祝明璃和严七娘闲站着。

严七娘在一旁瞧着祝明璃办事,不想打扰她,但是一直都有话想问。

“这边是要做什么?”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我想做粉丝和汤块,哦,等会儿午食咱们就吃这个。”又指着另一边道,“那边是烘焙作坊,不过不生产甜糕,而是一种杂嚼。比炸过的馄饨更薄、更脆,味道也更丰富,不过不是白面做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吃的我第一个送你府上。”

严七娘又被她逗笑了,这些吃食自然是给自己那个馋嘴的阿翁的。

“人手呢?”她继续问。

“调味、烘烤,这些难度高,还是需要厨娘。府里厨娘一直在带徒,新买的婢子们也会去厨房打下手学习。等这边来了厨娘,便是领队了,可以接着带徒。”她一直很注重人才培养。

严七娘想到沈府那群精神奕奕的活泼小娘子们,神色柔软了不少:“其余的呢,还是从亡兵家口和残兵里找?”

祝明璃点头,视线和严七娘一同落到处理食材的佣工上面:“这些人日子难,我不帮一把,说不定冬日都熬不过。七娘,我明白苦难者众多,京城里比比皆是,但我力有未逮,只能从身边做起。”她既然要用沈府忠义名声给自己规避麻烦,那么也该延续沈侯传下来的理念帮助这些人。

严七娘拍拍她的肩:“何苦苛责自己。”她所了解的士大夫里,尸位素餐的不在少数,吞军粮、贪军饷的风气更是从未根除。远的不说,就说近的,连崔京兆那般能臣也没能面面兼顾。

她和祖父不同,祖父阔论天下,主张变法,而她只是从旁观察记录。有时候道理听得太多,池子搅得太浑,反而让人心里空落落的。跟着祝明璃出来一趟,放松许多,心里也不自觉温暖一些。

祝明璃可没有苛责自己,她只是有点着急。作坊建起来,不知道系统能不能给个名头,什么“聪明的作坊主”“手工业开拓者”之类的,刷点奖励。

要什么呢,农具资料?肥料资料?冬天要来了,药材药方?也不知道南下的商人能不能找到玉米棉花种子,找不到她还不是得从系统进货。这样会不会太惹眼了呢?

实在不行升级一下系统也行,现在功能太单一了。

她的目光落到一旁山脚的荒地上:“买地贵吗?”

严七娘飘忽的思绪被打断:“嗯?”她随着祝明璃的视线看过去,“荒地倒是不贵,只是开垦艰难,所以朝廷才会放置。每年的徭役,也有被派去开垦的,不是个轻省的活计,你若是想买地,还是买良田更好。”

祝明璃:“可是我没钱。”小小食肆,赚的钱可和买地不是一个量级的。

严七娘沉默片刻,道:“沈府祖上富裕。”

祝明璃惊讶:“你可别带坏我,我是清廉的主母。”

严七娘猛地笑出声,吓了祝明璃一跳,这个玩笑有那么好笑吗?

不管如何,严七娘是很开心的,一直到了吃午食都很开心。

祝明璃对她的初始印象是面瘫冷淡的书痴,如今看来,只有部分正确。面瘫是真的,书痴也是真的,但其实她性格里有活泼的那一面。

泡个粉丝,她频频揭盖,观察其形态,然后感叹:“原来美食如此有趣,我竟是错怪阿翁了。”

等揭开盖子开始品尝后,她忍不住赞叹道:“口感真新奇,长安人好新鲜,想必能掀起风潮。出城或是赶路,这可比热干粮好吃。上值公厨口味欠佳,带上这个也能改善一下伙食,再加上能久放,平日里也可多买些囤在府里,以备不时之需。”

祝明璃十分唏嘘:“七娘,你已经染上我的铜臭味了。”

吃过饭,也不急着回城。

田庄里不缺木料,工具也有,许多匠人已经开始做活搭灶了。

祝明璃简单看了两眼,也没什么需要指导的,便和严七娘绕着田庄转。有些卖身给主家的佃农,祝明璃能查看他们的属性,而签契者是良民,不算“仆”,便不能查看。

她沿着田垄晃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忠诚度都还挺高,普遍在80%以上,想来都源于祝家的善举,而不在她身上。

天赋标签也是没有的,一个一辈子地里刨食的人,也不能指望他发现自己是个医学天才。

府里新进婢子是试验田,若是效果不错,以后田庄上也要开课,势必培养出具有扎实农业知识的农民们。

田庄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回府研究芋头片、山药片的烘烤方式和口味。

下午时候差不多了,祝明璃一行人打道回城。有些匠人打算在这边住下,祝明璃便让驴车送他们来回搬行李和工具。

回到城里,严七娘还有一堆手稿待整理,信件文章也需替祖父先批阅,先行告辞。

祝明璃倒不急,慢悠悠地回府,却不想有人在等着她。

一进沈府大门,迎接她的居然是焦尾:“娘子,二房的小娘子不知怎么了,今日一整日不吃不喝的,又不让医人进屋。婢子们怕老夫人担忧,先报我这边了。”

一府主母,除了钱财上要操持,府里孩子们也要照看。只是她一直在关照更懂事可爱的大房,二房多多少少有点放养。

祝明璃道:“走,去看看。”

到了二房,沈令仪竟然也在这儿,想必也是接到了消息。

可是屋里的沈令姝并不让她进去,虚弱地道:“大娘,若是疫病,过了病气给你可不好。”

门从里闩住,沈令仪推不开,十分无奈:“到底是何症状,你给我说说。医人也在,也可及时救治。”

里面沉默。

两姐妹平日看着生疏,关键时刻却又很亲密,活像是要从此天人两隔一般。祝明璃过来,沈令仪闻声转头,两眼红红,快急哭了。

祝明璃一来,她就有了主心骨,两步并作一步,先冲到祝明璃怀里:“叔母!”

祝明璃揉揉她的头做安抚,镇定地问医人:“长安城最近可有疫病?”

医人摇头:“并无听说。”

“嗯。”她点头,环顾四周,指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给我踹开。”

慌了神的沈令仪猛地收住悲春伤秋的情绪,一脸震惊:欸,还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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