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路上的老百姓非常多, 马车挤不过去,好在人可以挤过去。
孙泽捆了丁珩的手脚,将丁珩背在背上, 往北门冲去。
路上,丁珩一直在骂人,他骂孙泽, 也骂晋明堂。
有些话孙泽能听懂,也有一些话孙泽听不懂。
但不管丁珩骂的是什么, 孙泽都当作没听到。
他赶着去投降, 没空搭理丁珩。
镇北军投掷食物的地方是在渔阳城西北角,北门这里人不多,但孙泽眼尖地注意到, 一些本该在城墙上守着的渔阳城守军和一些年轻力壮的老百姓, 已经在北门附近聚集。
幸好他来得早!若他再晚点过来,这城门说不定已经被人打开,献城的功劳也被别人抢走。
当然, 这些人要开城门没那么容易, 他们大多赤手空拳,真要跟守城的人对上,免不了出现伤亡。
在这里守门的可都是精锐!其中有对他忠心耿耿的军中翘楚, 也有对丁珩忠心耿耿的丁家仆从。
这些人原本站在一起, 武器对准那些试图靠近城门的人, 但在他扛着被五花大绑的丁珩出现后, 这些人立刻分成两波,相互对峙。
“孙泽你想干什么?你快放开我家公子!”负责守北门的丁珩的亲信愤怒开口。
孙泽将背上的丁珩放下,拿出一把匕首抵在丁珩脖颈上,对着那人道:“你们快把城门打开!若你们不照做, 我就杀了丁珩。”
丁家那些仆从下意识看向丁珩。
丁珩很想硬气一点,让那些人别管他,不要开门。
但他知道孙泽既然已经决定投降,那就算他誓死不从以身殉国也没用,城门迟早被打开。
渔阳城的一万守军,听的可都是孙泽的话!
丁珩到底没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只继续骂孙泽:“竖子!你拿朝廷俸禄,却献城乞降,这是背主求荣……”
孙泽闻言手上用力,匕首紧贴丁珩的皮肤。
丁珩骂人的话戛然而止。
丁珩的手下更是满脸焦急,他们怕孙泽伤害自家主子,忙不迭去开城门。
渔阳城的城门是用裹了铁皮的榆木做的,有近一米厚。
门后还有两根用粗壮木头做的门闩,那门闩极重,要十人合力才能取下。
再加上之前丁珩下令在门后堆放了木栅栏和石头……这些人花了不少功夫,才将城门打开。
门一开,孙泽就挟持着丁珩往周劲凌所在的地方赶去,还扬声大喊:“我乃渔阳城守将孙泽,特来献城!”
见渔阳城北门已经打开,周劲凌便不再喊话劝降。
他先喝了点茶水润喉,随即满脸笑容地迎上去:“原来是孙将军!久仰大名!”
周劲凌笑着跟孙泽聊起来,顺便了解城中情况。
而孙泽也在打探镇北军的情况:“先生喊话说要给城中百姓粮食,要给我们这些守军鸡肉,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周劲凌一脸神往道:“我家主公信义昭昭言出必行,从不骗人!”
孙泽听到这话,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晋将军乃是英雄豪杰,确实不会骗人。”
周劲凌听他这么说,立刻道:“我家主公并非晋将军。主公她如鲲鹏展翅,势凌九霄,晋将军却如蜉蝣逐流……咳咳,晋将军只是一介凡人,远不及我家主公。”
孙泽闻言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
他就说镇北军穷得叮当响,晋明堂不可能突然拿出那么多粮食!
原来是晋明堂认了别人做主公!
这么大方的主公他也想要,只是眼前的人,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
晋明堂怎么说也是当世英雄之一,这人竟然说他是“蜉蝣”!
哪怕这人后面改口了,晋将军在这人嘴里也只是一介凡人。
这是不是夸得太过了?但看这人神情,他不像是在吹嘘,倒像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孙泽问:“先生能否带我拜见主公?”
周劲凌道:“要不要见你由主公决断,非我能决定。”
孙泽闻言有些失落,而就在这时,出城后便一言不发的丁珩突然紧盯着周劲凌,命令跟上来的丁家仆从:“你们给我杀了这个在城外妖言惑众的家伙!”
镇北军来到渔阳城还不足一天,没有动一刀一枪,渔阳城就降了。
这跟丁珩想象中的情况截然不同,也让丁珩丢了个大脸。
此刻的丁珩,迫切地想要出口气。
至于他为什么选周劲凌……投石机这边有很多镇北军,而其中最显眼的,无疑是文士打扮的周劲凌。
丁珩知道,之前的劝降跟周劲凌脱不了干系。
他还对周劲凌充满鄙夷。
周劲凌看穿着是个文人,但他皮肤黝黑,脸上满是皱纹和皲裂,一双手更是无比粗糙,一看就知道他出身不好。
这样的低贱之人,竟然算计了他,害他丢了渔阳城……丁珩想要周劲凌的命。
至于事后要如何解决这件事……他是丁家嫡系,周劲凌的主公只要不傻,就不会伤了他!
打开城门后,那十多个负责看守城门的丁家仆从便跟在了孙泽身后。
孙泽没把这些人当回事,一来他身边有人保护,二来么……丁珩在他手上,他相信这些人投鼠忌器之下,是不敢动手的。
但孙泽没想到,丁珩竟然会下令,让那些人去杀周劲凌。
这些仆从是丁家悉心培养出来的,战力不俗,周劲凌身边却只有一个半大孩子,以及四个做民夫打扮,瞧着老实憨厚的黑汉子。
这五人哪里打得过丁家那些仆从?
孙泽脸色大变,刚要喊人去救周劲凌,就见丁珩的手下已经动了手。
而周劲凌身边的那五个人,也动了……
跟在周劲凌身边的,是管胡和石家四兄弟。
周劲凌想提拔他们,就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当亲兵。
这次他出来劝降,也没忘记把这五人带上。
他们跟渔阳城的守军打不起来,这几人怕是没机会立战功,但多做点事情多露露脸,总不是坏事。
结果突然有人对他动手……
不等周劲凌说什么,管胡等人就已经冲了上去。
因周劲凌教他们认字,石家四兄弟把周劲凌当老师看。
至于管胡,他虽然不想跟着周劲凌读书,却也知道周劲凌管着他,是为了他好。
更何况这一路周劲凌总给他塞吃的,刚才他站在周劲凌身边偷吃本该投掷出去的卤鸡,周劲凌也视而不见。
管胡同样把周劲凌当长辈看。
他们一直在帮着搬粮食,没带武器,但有扁担在手。
管胡一扁担下去,就将一个身穿铠甲的丁家仆从打得头破血流晕死过去,石家四兄弟也不遑多让。
不等孙泽的手下和不远处的镇北军帮忙,那十几个跟着丁珩过来的人就已经倒地不起哀嚎连连。
孙泽见状倒抽一口冷气。
这五人连身铠甲都没有,瞧着像是军中负责运粮外加做些杂事的民夫,怎会这么厉害?
镇北军是不是太强了?
丁珩更是失声惊呼:“你们好大的胆子!”
丁家跟钱家一样,是大齐排前十的大家族。
身为丁家嫡系的丁珩来幽州后一直被人捧着,就连他身边人,在幽州也能横着走。
见几个贱民伤了自己亲信,丁珩勃然大怒:“你们伤了我的人,我定要你们好看!”
管胡等人闻言,难免有点慌。
丁珩虽狼狈,却一眼能看出身份不凡。
对这样的人,主公搞不好会招降。
那他们就惨了!
然而就在这时,几支箭朝着这边射来。
这些箭一支接着一支,全都扎进丁珩那些亲兵的要害,将原本只是受伤的人全都射杀。
紧跟着,一匹白马飞奔而来,停在孙泽面前。
这匹白马毛色鲜亮,一看就知道被养得很好,马上还坐着一个身穿银色铠甲、英武不凡的小将。
这小将拉着缰绳,冷冷地看向丁珩:“你要如何给我们好看?”
这突然到来的小将,瞧着与普通士兵大不相同。
在场的不管是镇北军还是渔阳城守军,都被晒得黢黑,这个小将的肤色比之他们,却白了很多,他还非常干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脏污。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铠甲,那身铠甲锃光瓦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尤为闪亮,想来是用上好的材料制成,价值不菲!
这人瞧着不像军中将士,倒像是大家族出来的小少爷。
这个人,自然就是沐光。
他年少时曾陪伴晋砚秋数年,对晋砚秋很了解,知道晋砚秋爱干净。
他本就是军中最爱干净的人,这些天还尤为注意卫生和仪态,自然显得跟旁人不同。
至于他的铠甲……这是用饼干盒做的。
晋砚秋兑换饼干得来的盒子罐子,大部分给了士兵,让他们当锅用拿来做饭,剩下的那些,则被送到工匠手上。
然后,镇北军的铁匠将这些盒子罐子拆开,捶打成光亮平整的铁片,又用这些铁片包裹原有的铠甲,就这么制作出两副亮闪闪的铠甲。
这两副铠甲,一副给了晋明堂,另一副晋砚秋做主,给了沐光。
主要是镇北军大部分将领都跟晋明堂一样,不仅黑还显老,跟闪亮的铠甲实在不搭。
这铠甲,也就沐光穿了好看,瞧着跟晋砚秋上辈子看的电视剧里那些英俊的小将军差不多。
至于其他人,他们本就长得一般,再在大西北风吹日晒多年,还不爱洗澡甚至连脸都不洗……
晋砚秋都不忍直视。
总之,现在的沐光,称得上是镇北军最体面的男人。
管胡瞧见沐光那身铠甲,馋得直流口水:“周先生,我也想要那样的铠甲。”
周劲凌低声道:“你听我的话好好办事,一定能穿上那样的铠甲!”
管胡不知道,他却是知道这铠甲的来历的,还知道晋砚秋和晋明堂打算打造一支精锐骑兵,并让那支骑兵全穿这样的铠甲。
到时,晋明堂会从整个镇北军抽调人手,组建这支骑兵,管胡入选的概率很大。
周劲凌和管胡的对话惊醒了被沐光的杀人场面吓到的丁珩。
丁珩声音颤抖,看着沐光说不出话来:“你,你……”
沐光并未下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丁珩,眼里没什么温度:“丁珩,你试图刺杀镇北军军师,这可是重罪!来人,把丁珩带下去关起来,等候主公发落!”
沐光小时候没少听自家主公念叨诸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话。
他家主公有一次,还一脸严肃地与他谈话,告诉他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将来,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家主公与凡人不同,觉得自家主公是高高在上救苦救难的神祇,但丁珩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所谓贵公子,在他看来并不比他高贵。
尤其是现在。
他可是被主公捡回家,被主公教导过的人,丁珩拿什么跟他比?
沐光话音刚落,他手底下的人就将丁珩带走。
他这才下马,看向孙泽:“孙将军,我家主公要见你。”
他特地过来,就是为了带孙泽去见晋砚秋。
孙泽有些恍惚地跟在沐光身后。
刚才,先是几个民夫三两下将丁珩的亲兵打倒,接着眼前的青年又箭无虚发,将那些人全部杀死。
本想仗着献城之功跟镇北军谈条件的孙泽,现在心里发虚,姿态越来越低。
孙泽主动落后沐光半步,笑着问:“小将军,主公他是何许人?”
沐光闻言,立刻道:“主公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人!她龙章凤姿,天命所归,乃是百年难遇之英主!等下见了主公,你定要恭恭敬敬!若你敢对主公不利,我会将你碎尸万段……”
孙泽都听傻了。
好好的冷面小将,在提到那位主公后,竟然变成了话唠,言语间还极为狂热。
那主公到底是谁?
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战壕处。
孙泽早上在城墙上张望时,就已经瞧见镇北军将战壕挖得又宽又深,现在走近了,更是震惊——这战壕挖得也太深了!
而战壕后方,镇北军将士的精气神,也远胜寻常军队。
他们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很整洁,脸上竟还都带着笑!
出来打仗的士兵,竟然脸上带笑!
孙泽正惊讶,又看到一些镇北军将士排列整齐,跟着长官训练。
虽然他们练的是简单的“向左转”“向右转”和“向后转”,但动作一致,瞧着气势恢宏。
他手下那些士兵懒懒散散,可做不到像这样令行禁止!
这也就算了,时不时地,这些人还会喊口号。
“誓死为主公效力!”
“主公必胜!”
“ 效忠主公,至死不渝!”
这样的声音响彻营地,士兵们喊话的时候,神情还非常真挚乃至狂热,一副愿意为了他们口中的主公抛头颅洒热血的模样。
这些人之前都是晋明堂的兵,这才几天,就已经对除晋明堂以外的人忠心耿耿,那个神秘的主公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孙泽正觉得那个神秘主公本事大,就发现镇北军军中用来做饭的容器,竟是铁器!
幽州产盐铁,但他的军队还是缺铁。
他手下士兵用的长矛只顶部由铁制成,他们拥有的箭矢,或者说铁制箭头也很少。
镇北军呢?他们竟然用铁器做饭!
太奢侈了!
孙泽又想到了自己之前吃过的面包和鸡肉。
那样的东西,就连丁珩都不能天天吃,镇北军现在的主子竟然一点不心疼地往城内扔!
这位主公,真的太有实力了,来历肯定不凡。
他是卫国公,还是别的盘踞一方的大人物?
“小将军,镇北军军容严整众志成城,不愧为雄师劲旅!”孙泽满脸堆笑,恭维道:“想来主公定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豪杰。”
沐光却嫌孙泽的恭维太保守:“什么数一数二?孙将军,我家主公乃是天上日月,无人能比!在主公面前,其他人都是蝼蚁!”
孙泽听到这话都被整不会了,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再往前走了一段后,孙泽看到了新盖起的城墙和房屋。
镇北军来到这里不足一天,渔阳城又这么容易拿下,他们竟然还在城外修城墙、盖房屋……这是力气多得没处使?
又或者,是镇北军认的这个主公,和丁珩一样爱享受?
心中翻滚着各种念头,孙泽终于进了屋子。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年纪不大,相貌颇为美丽的女人。
镇北军认的这位主公出来打仗,竟然还带女人?
孙泽正疑惑,就见那个走在自己前面,姿态一直很高白袍小将麻利地跪下:“主公,仆将渔阳城主将孙泽带来了!”
孙泽不敢置信,孙泽大为震惊。
得到全体镇北军的认可,能拿出无数物资的神秘主公,竟然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