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主任没好气地应下, 把来人给送出门去,才在院子里的一颗树根下吐了一口唾沫。
“操!什么事儿都来举报,当老子闲得没事干吗!”
常主任骂骂咧咧回到办公室, 小弟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附和道:“就是, 咱常主任是什么人, 这种小事哪能劳烦您啊。”
常主任靠在椅背上, 左脚踩在椅子上, 单手拿起搪瓷茶杯往嘴里灌了几口茶,温热的茶水灌下去, 没有解渴的感觉,反而把心底的烦躁激发了出来。
“以后别随随便便把人放进来, 当这是什么地方, 谁都能来吗?”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小弟被吓得抖了一下,紧接着连连点头:“知道了常主任,以后不会了。”小弟没敢解释是因为看门值班的人去撒尿了,才让人直接进到了常主任的办公室。
他小心地觑着常主任的脸色, 见他不想管事儿,便主动揽活儿, 想献一下殷勤。
“常主任, 要不我带几个人去把那批书给烧了, 再把人带回来批评改造改造?”
这话一出,常主任一个凌厉的眼神刀过来,小弟一阵胆寒,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勉强扯起嘴角打哈哈道:“常主任, 怎么这么看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蠢货!”
“老子让你去做了吗?还嫌我们不够招人恨的?”
“让下面的人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要是闹出点什么事儿牵连到老子,看老子不把你们的皮给扒了!”
常主任一个暴起,抓着一个本子往小弟头上猛拍了几下。
小弟没敢往后缩,等常主任打够了,他才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那今天这个举报?”
出了一通气,常主任把本子随手扔桌上,没好气道:“去找那个村的书记,让他管好他们村的人,别什么事儿都闹到县里来!”
“欸!好的,我马上就去!”看到常主任挥手后,小弟赶紧退出他的办公室,省得继续被暴躁的常主任骂。
最近常主任都很暴躁,大家都不敢往他跟前凑,逮着个人都要骂两句。
大家觉得他是因为很久没人来举报了,他们红|卫兵已经很久没干活了,常主任闲得难受。
所以这次看到有人来上门举报,还以为有活儿来了,小弟这才积极地往前凑。
但现在看着常主任的反应,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以前他们带人出去抓人搜东西,顺便还能贪墨点东西,那时候多风光,大家都以能够当红|卫兵而自豪。
在为国家批斗改造那些迫害人民的老地主、蚕食国家财物的资本家的同时,还能顺便给自己家改善一下生活,这活儿大家都积极着呢。
只是从两年前开始,举报的人少了很多,他们好几个月都没出去抓人批斗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他们实在不理解,常主任为什么不让他们去抓人。
常主任又给自己灌了几口水,试图抚平内心的恐慌和焦躁,但效果并不大。
底下人不知道,但他能当上这个主任,自然是上面有人的。
经贵人指点,估摸着今年过后局势会有很大变化,他们红|卫兵最好安分一些。
不管以后局势是好是坏,他们红|卫兵都不可能再像前几年那样风光了,以后一旦卸了职,以前被他们批斗过,但还在县里生活的人家,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就因为这个,常主任现在每天都在恐慌和焦躁中,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
这时候他哪里还敢继续得罪人,是生怕自己招惹的人还不够多吗?
这次举报的不过是一个知青手里有一套以前的课本,就算是那知青手里有前朝时候的文稿,他都不会有任何动作。
李刚强刚进家门,在屋檐下一边干活一边等人的李母就迎了上来,可能是心情变好了,李母又吃了两天药,身子就利索了。
“怎么样?红|卫兵的人怎么说?”李母一脸急切。
一路走回来,李刚强没喝一口水,进屋里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噜几下喝下去,又倒了一碗,才解了渴意。
李刚强用手背一抹下巴,兴奋地说:“成了!人家应下了,估摸着过一两天就会来抓人了。”
李母听得眼睛都亮起来了,双手合十念叨道:“老天有眼,总算是能让那不是东西的受到惩罚了。”
“要不是他,咱们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你早就娶上媳妇了,想起那天的事儿,我这心就一阵一阵的疼。”
眼瞅着就要成功,双方都在商量着结婚的日期了,突然跳出来两个人,打乱了全部的计划,还让李家吃了这么一个亏,她怎么能不恨!
对着这母子俩的谋划,李家其他人是知道的,吴家人他们不敢惹,但许修竹一个外地来的知青,无亲无故的,惹了也不怕他报复,都等着看许修竹的下场。
但他们等来等去,没等到有人来抓许修竹,倒是全家人被书记给叫去了公社。
李家人忐忑不安地来到公社时,许修竹没在隔壁的卫生点给人看病,倒是出现在了公社的会议室里,本该在市里上班的梁月泽坐在他旁边。
书记和村长还有各个生产队的队长都在,李母和李刚强对视一眼,皆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除了书记村长和各队队长,只有许修竹梁月泽和他们一家人不是村里的干部,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们想到了前两天的举报,看大家的态度,显然不是针对许修竹的。
李家人除了没长大的孩子,一个个都到了,书记指了指一边的长凳子,让他们坐下。
等李家人不安地坐下后,书记才开始说话,他清了清嗓子,一改以往的和善,表情严肃道:“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要跟大家说。”
说话时,书记朝着李家人的方向来回扫一遍,把李家人看得心惊担颤,李母强笑着开口:“书记,你们要说要事,我们这些妇人在场不好吧?”
李母说的是她和大儿媳二儿媳三个人,实则是暗指他们李家人不应该在场。
村长冷着一张脸开口了:“没什么不好的,这件事跟你们李家也有关系。”
李母又说了一句:“什么重要的事儿,能跟李家能有什么关系啊?”
书记没理她,说道:“昨天我收到县里的通知,让我去县里一趟,我还在想县里有什么大事要通知呢。结果今天去了县里,才知道这事儿是咱们村里人自己惹出来的。”
李刚强眼睛微闪了一下,看来今儿这一出,就是他去举报的结果了。
他皱起了眉心,想起前两天那主任的态度,心里开始慌了,结果显而易见,那主任并没有跟他说的那样,带人来村里抓人批斗,反而把事情推给了村里。
“我们村里,竟然有人去找红|卫兵举报咱们村里的人,私藏违禁书籍,想让人来村里把人抓走批斗!”
这话一出,旁边坐着的各队队长都惊呼出声,尤其是孙铭,村里书籍最多的地方,可不就是知青所吗。
孙铭担忧地看了许修竹和梁月泽一眼,梁月泽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来这里之前,书记就跟他们说明了情况,给两人吃了一个定心丸。
对于被举报的事情,梁月泽是没有想到的,但早在梁月泽和许修竹商量要把书借给覃晓燕她们之前,梁月泽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几年前被人举报,可能是天大的事情,但在这个时间点,却没那么严重。
梁月泽之前也打听过,不管是市里还是县里,红|卫兵的声势都弱了下去,很少出来活动。
尤其是那位总理离世之后,上头的竞争越发激烈,下面的人就越要收敛。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就算因为这些书被人举报了,也不会有人会去为难一个村里的知青。
梁月泽才会放心把书借给覃晓燕她们,她们住在知青所,借给她们就是借给整个知青所,他早有心理准备。
书记冷哼一声:“有什么事情不能在村里解决?竟要闹到县里去,我看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啊,连我和老林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看向李父:“李志七!你什么意思?”
李父蹭地站了起来,慌乱又无辜地说:“书记,你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村长开口:“你不知道?你家老三去县里了你也不知道?”
李父搓着手无助地说:“我要是知道,指定不能让他去县里,老三说他要去县里买东西的,哪知道竟然是去干这种事儿。他娘,是不是你让老三去的?”
呆愣的李母反应过来,附和道:“对对对,是我让老三去举报许知青的。老三无意中听到他家里有一批书是违禁书籍,在知青所里都传开了,我怕到时候牵连到村里,也没想着要跟您二位商量一下,就让老三先去举报了。”
这时候的李母,完全没想起,这事儿是李父默认了,她和李刚强母子俩才敢做的,他要是说一句反对,以这母子俩的胆子,决不敢违逆他的意见。
就像之前计划让李刚强在结婚前强了吴青叶,以此来降低聘金,李父没说一句反对的话,但事情败露之后,不妨碍他把责任推到李母身上。
他要是真觉得不对,没有一点儿私心,也不会对这母子俩做的事情默不作声。
李母和李刚强没觉得有丝毫不对,毕竟在他们心里,事情是他们自己做的,李父是真的没掺和一点。
书记嘲讽道:“那我倒是要替整个扶柳村感谢你了?感谢你替我们村除了一大害!”
李母觑着他的脸色,扯起干瘦的脸皮:“那倒不用,都是为了村里好。”
村长气笑了:“你倒是谦虚上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