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修竹多年不曾执针, 但他的动作却丝毫不显生疏,下针又快又稳。
吴石感觉就是一眨眼的时间,银针就从许知青的手里转移到他妈的身上了。
梁月泽透过门缝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一时间竟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突然间他脑海里闪过在农场里见过的几个人影, 他每次和许修竹去找他爷爷, 都是在夜幕降临之后。
虽是在夜晚, 但皎洁的月光却把他们照得一清二楚, 削瘦的肢体, 破烂的衣服,佝偻的身形, 沧桑的眼神,以及眉宇间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愁绪和麻木。
他们下放到农场才几年, 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就全变了。
更别说还有身体上的殴打, 生活上的苛待,这些他没亲眼所见,却真实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的过往。
梁月泽承认,他害怕了, 他害怕那个坚韧又有点小心机的许修竹,有一天也会被那样对待。
哪怕按照历史的进程, 这场卷席全国的大变革, 明年就会戛然而止。
但他忍受不了一点儿, 许修竹会因为行医而受到伤害,一天也不行。
梁月泽等许修竹结束针灸后,才抬手拍了拍制作简陋的房门。房门从里面锁上了,他推不开。
突兀响起的拍门声, 把屋里的四人都吓了一跳,要不是许修竹反应快, 一把按住吴母的肩膀,吴母都要被吓得跳起来。
她身上还扎着针呢,可不能乱动。
吴母求助地看向许修竹,眼睛里写满了“怎么办”?
吴家大嫂差点惊叫出声,吴石下意识挡在他妈身前。
许修竹按着猛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谁啊?”
梁月泽停下拍门的动作,同样在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一点。
“我。”
听到梁月泽的声音,许修竹并没有松气,反而更紧张了。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许修竹正转着脑子想,要怎么把人打发出去,吴母身上的银针,要过半个小时,才能拔针。
梁月泽冷着一张脸,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选择直接揭穿:“开门吧,我已经发现了。”
许修竹沉默了一秒,说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月泽放低了声音:“你给人看病,施针,我已经知道了。”
他现在是很生气,生气许修竹的胆大妄为,但也没想嚷嚷得全村人都知道。
许修竹到山上采了多少药材回来,梁月泽是清楚的。
前两天才市里回来后,他发现屋里存放的药材变少了,还以为是许修竹拿去送人了。
没想到是去给人治病去了。
如此拙劣的遮掩,他竟然看不出来,一心沉浸在对方将要和女孩子处对象的事情中。
现在想来,和人家女孩子相看是假的,到吴家去给人治病才是真的。
和许修竹行医给人看病相比,梁月泽倒宁愿他是真的去和女孩子相亲了。
至少没有这么危险。
屋里本就安静的气氛,变得更安静了,只有几人微浅的呼吸。
吴母吴石和吴家大嫂三人面面相觑,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许修竹闭了闭眼睛,被梁月泽撞上了,是敷衍不过去的。
不如大方承认,再装装可怜,让对方帮忙保守秘密,梁月泽还是很吃他这一套的。
他一贯最会装可怜了。
许修竹拍了拍吴母的肩膀:“放松点,别把针崩里面。”
说完没等三人反应过来,他来到房门前,拿掉卡门的木条,把门给打开了。
梁月泽肃着一张脸,没看许修竹一眼,越过他走进屋里。
这房子修得小,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后,能站人的空间就没多少了。
许修竹顾忌这床有梁月泽的一半,加上他自己也不想让吴母躺在上面,吴母是坐在板凳上针灸的。
梁月泽一进门,屋里的空气仿佛突然间变得稀薄,吴石挡在他妈面前,大气不敢喘一声。
许修竹在后面掩上了门,梁月泽盯着吴石,吴石以前从来没发现,原来一向大方和善的梁知青,也会有这么强的压迫力。
过了好一会儿,吴石撑不住想要开口时,梁月泽终于开口了。
“这房子离路边不远,偶尔会有人经过,屋里这么多人,就腾不出一个去望风吗?”
他陪许修竹去看他爷爷,都知道帮人望风。
吴家人如此粗心,许修竹给他们治病,迟早有一天要被人发现。
吴石还在呆愣中,直到被梁月泽凌厉的眼神扫过,才回过神来他们出了多少纰漏。
也是关心则乱,施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都想亲眼看着,免得吴母紧张。一时就忘了要安排一个人在外面望风。
吴石没敢反驳一个字,缩着肩膀便出去外面望风了。
吴家大嫂躲在吴母身后,双手搭在吴母的肩膀,生怕这梁知青下一个说的人就是她。
梁月泽没有却没有再说话,扫视了一遍屋内,定定看了许修竹一眼,就出门去了。
吴石这小子粗心大意的,估计连望风都马虎,他还是帮忙看一看,免得被更多人知道此事。
梁月泽什么都没说,许修竹却知道,他一定会替自己遮掩。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吴家大嫂眼含担忧,小声问道:“许知青,他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许修竹丢下两个字,吐出一口气,把自己收集的药材一样样拿出来。
这些药材都是他晒干炮制好的,没有药箱装,他用一个个竹筒装起来。
扶柳村多竹,很多东西都可以用竹子做,比如他们现在吃饭用的碗,就是用竹节削制打磨成的。
这次除了吴母的药,还有吴家大嫂调理身体的药。
许修竹拿药不用称,用手掂一掂就知道药材的份量。
知道他们是来看病抓药的,吴石特意带了一沓纸张过来,专门用来打包药材。
两次看诊和药材的费用许修竹都没要,吴石也不坚持,吴家人都知道,人家冒这么大风险来救人,肯定是有所求的。
区区钱财恐怕还抵不了许知青的恩情,估计也不是他想要的。
许修竹当然想要钱,不仅想要钱,还想要吃的、穿的,凡是爷爷没有的东西,他都想要。
但他冒着风险,筹谋一个多月,可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财的。
相比之下,还是有个帮手能做他和爷爷之间来往的桥梁,对他更重要。
施针结束后,许修竹把银针给拔了,然后把包好的药材给他们。
吴家三人把药材绑在腰间和大腿间,用衣服遮挡着,免得路上有人看着他们大包小包起疑心。
吴家人离开后,梁月泽也结束望风,拿着水壶回到甘蔗地继续剥甘蔗叶,全程没搭理许修竹一句话。
许修竹也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去干活。
又剥了一个小时甘蔗叶的于芳,再次休息喝水,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开始有点疑惑,梁知青住的房子离甘蔗地很远吗?
怎么去装个水要这么久?
她只疑惑了一秒,心里就给他们找了个理由,应该是许知青待客把水用完了吧,梁知青要现烧,怪不得都这么晚才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中医行医有多危险?”梁月泽突然开口。
夜晚,两人都躺在床上,维持了半天的平静,还是梁月泽率先打破了。
许修竹很端正地躺着,双手放在腹部,正捏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许修竹声音有点哑。
梁月泽顿时有些心软了,放缓了语气:“既然知道,你还敢这样做?就不怕……”有一天像你爷爷一样,被批斗、被下放吗?
他的话没说完,许修竹已经听出来了。
“我不怕,我只怕爷爷会离我而去。”想到在农场的爷爷,他鼻子有些酸。
以爷爷的身体,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他来到白溪县,就是为了爷爷而来的,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至于那对在北城安稳度日的父母,早在爷爷被父亲举报时,以及这些年共同的生活中,被他剔除出亲人的行列了。
梁月泽是既生气又心疼,说道:“你就不能找我吗?我可以帮你。”
是啊,需要帮忙不找他,反而冒险去行医,这才是他生气的点。
许修竹顿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说:“你都要去市里上班了,还怎么帮我啊?我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们才认识几个月啊,哪能事事都找你帮忙,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不用管!不是他的什么人!
这话说得梁月泽心头火气,他就这么想跟自己撇清关系吗?
这时的梁月泽全然忘了,之前一直告诫自己,离许修竹远一点的话。
许修竹见梁月泽久久没说话,以为他也认同自己,一时心情复杂。
他闭上眼睛,自以为已经说清楚了,准备睡觉,身上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上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唇上就多了一抹柔软。
许修竹惊愕地睁开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却给了人机会,一条舌头探了进来。
他正要把人推开,柔软细滑的舌头缠住他的舌头,口中的口气被汲取一空,带起阵阵颤栗。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任由那条可恶的舌头在口中作乱,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梁月泽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对许修竹的感觉,只是一直骗自己罢了。
在他第一次心软时,在他被许修竹强吻却没有生气时,在他忍不住给他做衣服买奶糖时,他就知道自己心动了。
时代的鸿沟,让他退缩了,他怕他们终将有缘无分。
可这一次看到许修竹如此冒险,不顾自己的安危,他不想退缩了,不管以后是什么结果。
这一刻,他不想从许修竹的生活中退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