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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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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不年不节的, 一群人却喝得酩酊大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好在秋良酿的酒性子纯厚,没有喝出头疼来, 唯独二郎贪杯, 半夜里扶着廊柱吐了一回, 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

林笙昨日滴酒未沾, 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进了厨房, 炖上一锅葛花陈皮鱼头汤, 醒酒的。

待众人陆续醒转,他端着汤碗挨个屋子送, 捎带手给每人赏了个爆栗,孟寒舟单独赏了俩。

孟寒舟皱着眉, 耍赖似的往林笙腿上一躺, 脑袋蹭了蹭他的衣摆,嘀咕道:“秋良这酒是越发厉害了,早知道就不该喝这么多,都怪二郎, 一个劲地灌我。”

林笙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替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嘴上却道:“活该。”

亲昵了片刻, 孟寒舟撑着身子挣扎着要起来。

林笙按住他的肩, 问:“这是要去哪?”

孟寒舟理了理衣襟,神色渐渐正经起来:“打发二郎去修船。那船泊在码头,多泊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养护钱,眼下局势不明, 船得赶紧改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今早起了风, 卷着海边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气温也降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林笙拢了拢衣袖,随口说道:“那正好,我也要出门,去沙洲北岸。”

孟寒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疑问道:“你去那干什么?”

林笙解释道:“早上你们还呼呼大睡的时候,府尹俞大人来过。他说近日忙着考察周边河口的海水污染情况,发现好几处都有类似的问题,沙洲口北岸也十分严重,想请我再一同去看看,指导百姓用药避祸。”

他顿了顿,又轻声责备道:“若不是担心你们醉了一宿,醒后身子不舒服,我一早就跟着俞大人去了。”

孟寒舟心里不太放心,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笙把他推出门:“你不是还要跟二郎去修船吗?我这边有俞大人和衙役跟着,能出什么事?你快去忙你的吧。”

孟寒舟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转身回屋取了一件厚实的氅衣,快步走出来披在林笙肩上,指尖轻轻拢了拢领口,叮嘱道:“降温了,河口风大,多穿一件,别冻着。”

林笙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挥了挥手便启程往沙洲北岸去了。

抵达沙洲北岸时,码头边早已一片忙碌。

衙役们提着水桶,正有条不紊地给百姓派发淡水;几名吏目守着一口大锅,柴火正旺,锅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一名吏目站在高台上,拿着告示大声宣讲,只是讲到用药时,便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了,台下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林笙目光扫过人群,见这些百姓大多面色蜡黄,除了有明显食用污水导致的病症外,不少人还带着风寒、咳喘等旧疾。他也不拿乔,当即卷起衣袖,背着药箱下车来,对身边的吏目说道:“劳烦,搬一张桌子、两条条凳过来,我就在这儿给百姓看诊。”

吏目连忙应下,片刻就将桌椅摆好。

林笙刚坐下,就有一名妇人抱着个襁褓匆匆跑了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郎中,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已经拉了两天肚子,浑身发烫,是不是也是因为喝了污水。”

林笙掀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掰开婴童的手指看了看,耐心道:“夫人莫急,孩子中毒症轻,当是又染了风寒所致,好在不算严重。我给你开一副药,回去后用净水煎服,一日三次,每次一小碗,再用温水给孩子擦身降温,不出三日便能好转。”

说罢,他提笔快速写下药方,又仔细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

妇人擦擦眼睛放心下来,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多谢郎中,多谢郎中。”

刚送走这对母子,又有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林笙便将脉枕递了过去。

俞言倒也丝毫没有官架子,见林笙这边忙得不可开交,便主动上前帮忙,一会儿帮着吏目熬药,一会儿又走到人群中,耐心宣讲饮用淡水、规避污水的事项,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原本被召集而来的百姓多有质疑,眼见确实能喝到药汤,渐渐地也放下防备。

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林笙正坐在桌前给百姓派发药包,仔细叮嘱用药方法。

忽的,身旁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什么砸碎的声响,几片碎片飞溅着,甚至迸到林笙面前。

随即,一个沙哑又愤怒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怨气叫嚷道:“狗官!都是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狗官!害了我妻儿性命!”

林笙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看过去,只见俞言被围在一小撮人群中,手里还攥着一张宣讲书,额头上却鲜血直流,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衣领。

他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幸好身边的两个小厮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架住了他。

周围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动手打人的男子按倒在地,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

那男子却依旧赤红着双眼,挣扎着嘶吼:“狗官!我两个孩子都没了!都是因为你们不管不顾!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随行的主簿见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大胆狂徒!竟敢殴打府尹大人,给我捆起来,送进大牢,严加发落!”

俞言昏昏沉沉之际,听到这话,挣扎着摆了摆手,声音虚弱道:“别……别动武,把他……把他放了就行。”

主簿满脸惊讶,连忙劝道:“大人,您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放了他?”

俞言喘着气,又摇了摇头:“放了他……我没事。”

主簿虽有不解,但也不敢违抗府尹的命令,只好示意衙役松了手,只教训了那男子几句,便让衙役将他驱赶得远一些,不许再靠近。

那边才将那狂人扔走,这边就听小厮叫道:“大人——!”

话音刚落,俞言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林笙赶紧从药箱中掏出一块棉布,折成厚厚一块,拨开俞言的头发用力摁在伤口上:“先走,回去处理伤口。”

-

此时徐瑷在家中书房里盘账,正拨着算盘。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小厮的急呼声。两个侍女连忙起身打开院门,徐瑷跟出去看,紧接着就见两个小厮架着满头是血的俞言走了进来,神色慌张不已。

徐瑷见状一讶,快步走上前问:“这是怎么了?俞大人怎么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小厮急得快哭了,声音哽咽着说道:“徐小姐,我家大人今早在沙洲口北岸给百姓运水布药,被情绪燥烈的百姓在脑袋上开了瓢,当场就昏过去了。”

俞言面色煞白,林笙扶住他的胳膊,让小厮送到屋里去:“别害怕,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缝两针就没事了,快把大人扶进屋里。”

小厮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俞言扶进厢房。

趁着侍女烧水的间隙,俞言缓缓醒了过来,小厮吓得连忙俯身,轻声唤道:“大人,大人,您醒了?您还认识小的吗?”

俞言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头,林笙正在清理他头上的血污,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别碰,伤口还在流血,碰了容易感染。”

林笙蘸着刚烧好的净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弄疼他:“伤口在侧面,不算太深,只是需要剔去一点点头发,方便缝合,回头用其他头发一遮,就看不出来了,不影响容貌。”

俞言脑袋被砸得恍恍惚惚的,一时间都没想明白“缝合”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就想点头,又遏制住了没有动,带着几分虚弱道:“……有劳林郎中了。”

“嗯。”林笙动作麻利地将伤口周围的一小块头发剔去,又取出银针,快速在俞言的几个穴位上刺入,轻声说道,“忍一忍,针刺止痛,缝合的时候就不会太疼了。”

说完,他取出丝线和银针,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缝合这两寸长的伤口。

一旁的小厮看着俞言额头上的伤口,心疼得眼眶发红,忍不住抱怨道:“这群百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家大人好心好意亲自去给他们送淡水、布药方,忙前忙后,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竟然还白白挨了顿打,太过分了!”

俞言被银针扎成满头刺猬,一动也不敢动,声音有气无力:“也不怪他……他才刚娶亲没多久,生了一对双胞胎,好不容易养到满岁,就因为这怪病,两个孩子都先后夭折了……他心里悲痛,一时怒极失控,我能理解。”

他叹了口气,愧疚道:“说到底,还是我这个父母官没有做好,没能保护好百姓,让他们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算了,此事不提了。

贴身小厮听了,更是激动,连珠炮似的念叨起来:“大人,您做的已经够好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分昼夜地忙碌,为了明州的百姓,您操碎了心,还要怎样呢?谁都看着这明州繁华,谁知道这其实就是个烂摊子,人人都能来插一脚,您这个府尹,管不了这个,也管不了那个,有谁真正听您的吗?您自打上任明州,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跟以前比都瘦得不成人样了!这父母官,谁爱当谁当好了!”

俞言登时呵斥他:“不许胡言。”

贴身小厮委屈极了,只好闭上嘴巴不说了。

林笙一边缝合伤口,插空细细打量了俞言一番。

只见他身形匀称,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实在看不出小厮口中“瘦得不成人样”的模样,便好奇地问道:“俞大人看着倒是俊俏的很,这还叫瘦脱相,那大人以前是个什么体格?”

小厮抹了抹眼泪,回忆着道:“我们大人以前可富态了,足足有二百来斤呢,脸上肉嘟嘟的,看着就喜庆。哪像现在,瘦的跟骷髅架子似的,一点也不好看了。”

林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沉默了片刻,心里暗自感慨:这人与人的审美,真是不同啊。

不多时,伤口便缝合好了。

林笙取出干净的纱布,小心给俞言包扎好,又仔细叮嘱道:“俞大人,这几日切记不要饮酒,不要吃辛辣、油腻的食物,伤口不要见风碰水,也不要用力揉搓,每日我会去给你换药,不出七日,便能拆线痊愈。”

俞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多谢林郎中。”

林笙收拾好药箱,起身走出厢房。

徐瑷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问:“怎么样?俞言没事吧?”

林笙笑了笑,说道:“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只是皮外伤,好好休养几日就好了。”

正说着,俞言扶着额头慢慢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徐瑷看了他一眼,写道:“既然没事了,那你跟我来吧,殿下要见你。”

俞言一愣,脸上满是疑惑:什么殿下?哪个殿下?

徐瑷也不多说,只是引着他往另一间厢房走去。推开门的那一刻,俞言浑身一震,连忙就要下跪行礼,却被房中的男子抬手免礼了。

面前男子身着锦袍,气质沉稳,眉眼温和间带着几分端严,正是贺祎。

俞言是两榜进士,走过殿试的,自然见过几位皇子。却没想到,二皇子殿下竟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也顾不上头痛了,惶惶恐恐地伫在一旁。

贺祎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地说道:“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看来,这明州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且与我好好说说,明州到底如何。”

房门一关,两人彻谈到入夜。

期间只有安瑾默不作声地送了几回茶水。

月上中天,俞言才出来,他容光焕发,连失血的脸颊都红润了不少,两眼亮得像是在黑夜里发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徐瑷让人做了些宵夜,俞言没行他那堆礼数,捧起碗来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一边吃一边连连称赞:“好吃,好吃,许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

吃完,他又笑着与众人道别,脚步轻快地离开。

孟寒舟恰好从外面回来,与俞言擦肩而过,见他这般模样,满脸纳闷地问:“怎么回事?往日里天天苦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几万两似的,今日怎么,天上给他掉金砖了?”

徐瑷嗤一声,比划:“有病,不用理他。”

林笙站在一旁,笑着说道:“金砖倒是没有,金殿下倒是有一个。”

孟寒舟恍然大悟,路过贺祎的厢房时,忍不住探头往里瞧了一眼,只见贺祎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安瑾抱着一件披风,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孟寒舟跨过月亮门,晃悠着进去了,顺着贺祎的目光抬头看起,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屋顶,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呢?难不成屋顶上有燕子窝?”

贺祎的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孟寒舟身上,轻轻叹息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你说,这明州的屋檐,能坚持多久不漏雨呢?又或许,早已漏了。”

孟寒舟看看贺祎凝重的神色,忽然笑问:“知腹空者在脸前……你饿吗?”

“……”贺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又说,“确实饿了,走,吃夜宵去。”

-

翌日清晨,天刚亮,林笙便背着药箱,准备去府尹府上给俞言换药。

孟寒舟放心不下,便跟着一同前往。

两人抵达俞府门前时,只见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两侧站着名身着劲装的护卫,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厮连忙上前迎接,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林郎中,孟郎君,实在对不住,我家大人正在会客,可能要请二位稍微等一会儿。”

孟寒舟挑了挑眉,好奇问:“哦?这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是什么人?”

小厮其实也不怎么认识,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递来的拜帖,说道:“是从京城来的通远使,看着气度不凡,身份尊贵得很。”

孟寒舟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通远使?叫什么?”

小厮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小人方才匆匆扫了一眼拜帖,好像是姓孟。还跟孟郎君是本家呢。”

林笙下意识地瞥向孟寒舟。

“孟槐?”孟寒舟问。

小厮一个恍然:“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孟郎君,您认识啊。”

孟寒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偏厅饮了小半壶茶,不多时,俞言终于送走了客人,匆匆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客气地说道:“林郎中,孟郎君,让二位久等了。”

林笙摆了摆手,将偏厅通风的几道门窗略微一关:“无妨,俞大人先忙正事要紧。我先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说着,他便取出药箱,小心翼翼地拆开俞言头上的纱布,检查了一番伤口,见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便重新换了药,仔细包扎好。

孟寒舟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方才那个通远使,来找你做什么?”

昨日俞言与贺祎促膝长谈后,今日两人再见,已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俞言没好气道:“还能做什么?无非是过来寒暄两句,替人拉拢罢了。我明州府这个烂摊子,有什么好拉拢的?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清楚?无非是想让我不要多管他们的闲事,任由他们在明州为所欲为罢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说道:“抱怨归抱怨,我身为明州府尹,也不能怠慢了京里来的人。晚上我还在望海楼订了宴席,给他正式接风洗尘。”

林笙闻言,连忙提醒道:“俞大人,你这个头伤可不能饮酒,怕是要感染发炎的。”

俞言摆了摆手,语气含糊地说道:“唔,我尽量不喝吧……”

他又想起一件事,疑惑地说道:“不过说来也怪,那个孟通使,还让我代为邀请徐小姐赴宴,说什么,他也是读徐公文章长大的,深蒙徐公指点,算半个门生,想借机向徐小姐请教一番。”

孟寒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若是读过几篇徐公的文章疏议,就算是‘深蒙指点’,那这天下的文人,无一不是徐公的门生了。他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俞言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那请二位代为问问徐小姐口风。若是徐小姐不愿去,此事也就罢了,我寻个由头,把他打发过去便是,不会让徐小姐为难。”

孟寒舟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应下:“知道了。”

-

夜幕初降,明州的坊市里渐渐亮起了灯火,歌楼张灯结彩,往来的蕃商络绎不绝,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连街边花楼的姑娘们,也比往日里格外热情,倚在门口,巧笑倩兮地招揽着客人。

望海楼内,早已布置妥当,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俞言和孟槐早已抵达,两人分宾主坐下,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正客气地互相斟茶,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语气里却没什么真心。

孟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轻细的通报,徐瑷身着一身雪青色绸裙,鬓边簪着一支素玉笔簪,身姿窈窕,气质清雅,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显然是姗姗来迟。

孟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迅速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模样,起身就要上前迎接:“徐小姐……”

可他的目光越过徐瑷,落在她身后一人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凝固在半空。

徐瑷身后,跟着的正是孟寒舟。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系一条墨色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孟槐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抬眼看向孟槐道:“孟大人,这么巧?竟在明州也能遇见你。”

孟槐身边的小厮吉英,看到孟寒舟的那一刻,眼皮也猛地一跳。

徐瑷在心里默默白了孟寒舟一眼,暗自腹诽:什么叫巧?与林笙手拉手,拖家带口和一帮子少年郎专门站在酒楼门口,就等着我来,然后借着我的名头一同进来,这也能算巧?

不过他还知道这酒席不是什么好饭局,只自己来了,让林笙带着二郎他们另外开了个雅间,单独开荤去了。

孟槐握着茶盏的手也紧了紧,他怎么也没想到,孟寒舟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和徐瑷一同前来。他和徐瑷是什么关系?!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漫开一层笑容,只是那笑容终究有些勉强,语气却依旧故作客气:“兄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声“兄长”,喊得格外生硬,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都暗藏机锋,空气中隐隐多出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息。

俞言笑着打圆场道:“原来二位认识?”

孟寒舟哂道:“不算认识吧,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关系。俞大人没听说京城曲成侯家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不才,在下正是那只狸猫。”

“……”俞言反应了一会,才霍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他脸上顿显尴尬,手足无措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俞言在心里暗自哀嚎:天菩萨,他这是什么命?竟把这两位主儿集齐在同一张饭桌上,这顿饭,怕是难安生了。

孟寒舟抬手给孟槐添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略抬了抬酒杯示意众人,随即转头看向孟槐,试探道:“都是过去的旧事了,不提也罢,今日能在此相遇,也算是缘分。孟通使这般大度,我来蹭顿饭,想来不会介意吧?”

孟槐心里纵然有万般不愿,也不愿在徐瑷面前发作,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挤出笑容:“自然不介意,兄长能来,是我的荣幸,合该我来宴请兄长才是。”

那挤到舌尖的“兄长”二字,已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

望海楼算不上明州最昂贵的酒楼,却颇具特色,尤其是海鲜,鲜而不腥,嫩而不柴,在明州城里独树一帜,寻常酒楼难出其右。不多时,伙计便端着一道道佳肴上桌,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孟槐端起酒杯,就要向俞言敬酒,俞言也连忙抬手,正要举杯回应,却被孟寒舟抬手拦住了。

孟寒舟提醒道:“俞大人头上有伤,不便饮酒,这顿酒,我陪弟弟喝便好。弟弟如今出息了,已是统管贡船的通使大人,兄长敬你一杯,日后若有好生意,可得想着哥哥才是。”

“……”孟槐被他一口一个“弟弟”叫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刺耳得很。

他目光落在孟寒舟身上,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轻蔑:“兄长无心仕途,对做生意倒真是上心,一路从卢阳辗转到明州,想必做得风生水起。不知兄长如今,是在做哪门生意?”

孟寒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生意嘛,自然是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去。就譬如,我听小道消息说,明州有铁矿,倒是一笔好买卖。”

孟槐眼底有一丝异样飞快地闪瞬而过,随即他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兄长怕是听错了吧?这明州千百年来,从未开出过矿脉,更何况是铁矿,想来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

“是吗?”孟寒舟绵里藏针地微笑道,“既没有铁矿,那明州入海口的河道里,又哪来的那么多铁砂呢?”

孟槐神色阴晴不定了片刻,故作疑问道:“这话是如何说。”

孟寒舟敛了笑容,沉声道:“近年明州的河口常发怪病,引得百姓惶恐不安,一直没能找到病根。我家林郎中来了,才发觉是河口里被冲来了许多铁屑,污毒了百姓用水,致使年长者面青腹痛,年幼着羸弱不堪,以至于幼年夭折——这些,孟大人,皆一概不知吗?”

孟槐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飞快地转了一圈,不过立刻镇定下来,心道险些就被孟寒舟带偏了节奏。

他定了定神,强装惊讶道:“竟有此种事?此事我回京之后,定会上奏中枢,请求派人前来严加调查,还明州百姓一个公道。”

“呵……那就多谢孟大人了。”孟寒舟道。

俞言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唇枪舌剑、相互诘难,只觉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什么接风洗尘宴,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别说徐瑷不想来,他现在也恨不得立刻起身告辞,免得被这两人的纷争波及。

孟寒舟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来试探刺激孟槐的,如今已然达到,便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兴致。

席间沉默了片刻,他借机起身,笑着说道:“诸位慢用,在下更衣,失陪片刻。”说罢,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雅间,脚步匆匆,直接拔腿开溜。

一出门,孟寒舟拐了个弯,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林笙所在的雅间。

推开门,海鲜的鲜香便扑面而来,雅间内暖意融融,林笙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着海鲜汤,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显然是在惦记着自己。

忽的,一道重量压在了肩头,林笙身子微微一愣,随即偏头看去,见是满脸恹色的孟寒舟,连忙放下汤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地问道:“你们聊完了?没同他起冲突,打起来吧?”

“没意思。”孟寒舟撇了撇嘴,“我看他想拉拢的根本不是明州府尹,他是为了徐瑷来的。自打徐瑷进门,他那眼珠子就黏人家身上了。”

他说罢,转头看看林笙的侧脸,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就这么怕我和他打起来?我如今行事,还能没分寸不成?”

林笙闻到他脸颊上淡淡的酒气,于是也盛了一碗温热的海鲜汤,递到他嘴边,温声道:“昨天才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又喝,容易伤了胃。别抱怨了,坐下来好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孟寒舟确实看到孟槐就咽不下去,他也知道林笙很怕他与孟槐对上时会失控——虽然孟寒舟已不是当初那个没有分寸的毛头小子了。

但他没有道理不享受一下这时候林笙的心软。他顺势挨着林笙坐下,指一指,低声道:“我想吃那个虾。”

林笙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夹了一只最大的虾,细细剥去虾壳,蘸了酱汁,递到他嘴边。

孟寒舟张口吃下,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恹色也消散了几分。

嚼着嚼着,他抬头一看,却见对面一圈人——二郎、方瑕等人,都正直愣愣地盯着他,尤其是方瑕,眼神里几乎要冒出怨恨的火花。

孟寒舟清咳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心上人给喂饭的?”

话音刚落,酒楼伙计便提着两个硕大的食盒进来了,满脸喜笑地问:“是哪位客人订了一套并蒂开花套膳?”

“我,我!”方瑕欢天喜地过去接住,那食盒是真大,快赶上方瑕腿高了,他付了钱,回头见孟寒舟叼着虾盯自己看,也哼道,“看什么,没见过去给心上人送饭的?”

林笙:……

众人目送着方瑕,一晃一晃地拎着俩大食盒出去了。

孟槐与俞言那桌,也没有持续太久。原本该是宾主尽欢的接风宴,愣是被搅得不欢而散。

孟寒舟方才的一番诘问,像一根刺,扎在孟槐心头,让他心中莫名不安。几杯酒下肚,他也没心思同徐瑷寒暄,只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俞言便捂着脑袋上的纱布,称身体不适,早早被迫散了。

徐瑷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干什么的,更加莫名其妙了。

宋贞早已驾着马车在酒楼外等候,徐瑷弯腰钻进马车,刚坐稳,车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叫吉英的小厮快步追了上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徐小姐留步,今日宴席多有招待不周,还望小姐海涵。我家公子久慕小姐才名,十分敬佩,望日后能再登门拜访小姐。此物是公子偶然所得,全大梁恐怕也寻不见几个,十分有趣,愿赠与小姐,聊表心意。”

徐瑷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吉英手中的檀木长盒,心里纳闷:我与你家公子素不相识,又有什么心意可讲?

吉英脸上泛起几分红晕,连忙将手中的檀木长盒塞进宋贞手里,不敢多言,转身便快步跑回了孟槐身边。

孟槐站在不远处,对着马车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神色温文尔雅,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宋贞将檀木长盒递进车厢,转头进来,凑到徐瑷身边,小声嘀咕道:“小姐,您看这盒子,用料精致,雕工细腻,单这盒子就瞧着价值不菲,里面莫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钗玉簪?这孟通使,莫不是喜欢您吧?”

徐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胡说,随即皱了皱眉,打开这檀木长盒一看。

两人同时沉默住了。

盒子里,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珠钗玉簪,而是一个……万花筒。

敢情,那个花两千两买万花筒的冤大头,原来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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