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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颇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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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黎是西域人的叫法。

它制成的摆件盘盏轻盈透亮, 在日光下仿佛有光华流转,从来都是西域商路上的稀罕物。

商队们翻越高山戈壁和流沙万里,千辛万苦才能从极西之地将此运来, 途中马匪、风沙、颠簸……稍不注意, 就有可能使颇黎破碎。再经过无数关隘盘剥, 别说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灯啊镜的, 就是巴掌大一个的颇黎盏, 都能卖出天价。

稍微精美繁复一些的颇黎摆件, 几乎能与等量的黄金同价。

因此颇黎件十分贵重,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 唯有王公贵胄、豪商巨贾的府中,才可能寻得一两件。

贺祎道:“父皇的宫中的颇黎也不过八百余件。其中有一套西域来的八仙澄影瓶, 据说先后耗费了万两白银, 已是宫中之最,连贵妃想看,都只能在年庆大宴上远远地观赏。”

提起颇黎,道是“西域仙物, 凝光聚气”,都知道好, 可其烧制之法却一直被西域人牢牢地握在手里, 半句都不肯泄露。

尤真家里曾斥巨资, 千里迢迢出关去想要打探颇黎制法,结果都无功而返。那些西域人守得紧,别说是提点一二,就是连个工匠都不肯借给他们, 生怕让他们大梁人偷学了去。

“我也只是偶尔读过几本闲书。”林笙不知道玻璃如今还如此珍贵,一时间被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看得有几分惭愧, 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袖口,不好意思道,“具体烧制,我也没见过……只是瞧着这石英砂质地干净,又有现成的窑口,想着换个法子烧,总比烧些卖不动的琉璃珠子强。我就随便提一嘴。”

众人听他说不会,不由又有些失落。

孟寒舟靠在车窗边,目光扫过那片在月光下闪着细白的砂石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车沿,心里已然敲起了算盘。他正愁如何扩大商机,好养活山北这些义军,林笙这不经意的一嘴,恰是撞进了他心坎里。

林笙抬眼不经意间看向孟寒舟,见他期待中还略带乞求地看着自己,略沉默了片刻,他无奈道:“好吧,我大概知道些要用到的材料和简要步骤,只是能不能成,我真不知道。”

孟寒舟一听,眼底旋即漾开点笑意,低声附耳过去:“林郎君最好了。”

林笙又嫌他腻歪。

前头赶车的亲随正侧着耳朵听,当下便接话问:“那照林郎君的意思,颇黎也是用石英砂制成的?是要怎么弄?当地工匠烧石英砂烧了几十年了,可那东西只能烧成常见的琉璃,怎么才能烧成颇黎?”

林笙解释道:“石英砂烧成琉璃,是因为烧制中加的是铅矿。而那种透明澄澈的玻璃,加的则是纯碱矿。据我从书上所看,制玻璃需得用密窑、猛火,再加上碱做助溶剂才行。西域人之所以会烧玻璃,是因为有老天赏饭吃,他们山里有一种碱矿,可以直接挖出来用。但我们这边没有这种矿,需得用草木灰制碱代替。”

桑子羊勒住马缰,粗粝的指尖摩挲着下巴,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口轮廓:“照林郎君这么说,这破败地方倒还是块宝地?只是那窑口荒了些日子,怕是早塌了半边,不知还能不能用。”

“不妨事。” 林笙道,“烧琉璃的窑本就耐高温,只需简单拾掇下窑膛,堵上裂缝,改改通风口聚火便成。草木灰碱要提纯,用干芦苇秆、麻秆烧的灰最好,温水淋滤反复几次,碱度就够了,和石英砂按比例混了,入窑熔了、做形、再退火冷却,便是颇黎。”

他说得轻描淡写,尤真眼睛瞪得溜圆:“竟这么容易?那以前的匠人怎的想不到?”

“不是想不到,是没找对法子,而且以前材料受限,火温也不够。” 林笙笑了笑,“而且你别听着怪容易的,最关键的却是砂石和碱的比例,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

林笙一说要用到猛火,孟寒舟便心照不宣——猛火他再多不过了,弄些石脂助燃即可。

这荒废的河滩里,果然藏着一桩实打实的好生意。

方瑕眼珠一转,心想:

西域贩来的颇黎件,精致完美的早就被贵胄大族们收藏去了,能流入民间商贾的都是些瑕疵品,但就连这些带瑕疵的东西,拿到拍卖场都供不应求。

若林笙这方法有用,真能烧成透亮的颇黎,随便制点什么,到时候再运到明州,什么陆商海商们不都得抢着要?

二郎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这会儿突发了灵感:“林郎中提醒我了。咱们的石烛灯,要是有了颇黎做灯壳,再用白铁做一片可以拨动的机簧,不就可以调亮度,还能避风避雨了吗?”

林笙听笑了:“恭喜你,发明了煤油灯。”

方瑕听得心下生热,直接一股脑掉进了钱眼子里,感觉用不了两年自己就可以躺在金砖上睡大觉了,他按捺不住地两眼放光道:“那岂不是能赚好多银子?到时候我把明州的分店开起来,一定大卖特卖!”

“怎么只在你那卖,那我们尤氏商行也要卖。”尤真急急地插嘴,“我可以出银子入股!”

“不要你的银子,跟谁没有似的。”方瑕不服,“我们万物铺的生意,有你们尤氏什么事,回你家卖羊肉串得了。”

“……你家才是卖羊肉串的!”

“你家!”

“你……”

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两个幼稚鬼已经就怎么卖、哪里卖开始争执了,不多会就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吵得连窗外的桑子羊都觉得耳朵疼,小腿一夹马肚往前走远了。

孟寒舟被他俩吵得脑瓜子嗡嗡,要不是背疼实在动不了手,十分有冲动想把他俩踢出马车。

方瑕百忙之中倏忽想起来道:“咱们现下就去试试好不好?”

林笙一愣:“现在?”

贺祎坐在车内一直没怎么言语,指尖轻叩膝头,听着几人议论,唇角却微微扬着。

他素知林笙常有奇思,没想到他除了医术手段神奇了得,连旁门都有所涉猎。竟能从这没落的渡口挖出商机,倒是意外之喜。孟寒舟身边能有林笙这么个奇人,又有其他这些活泼肯干的少年郎们……说实话,贺祎当真有些羡慕了。

贺祎心念明州,却也知这试窑事小,若真能成,便是日后筹谋的底气。当下开口道:“既如此,便在渡口歇一晚,试上一炉。一来验验法子是否可行,二来也让船家备足干粮水饮,再动身往明州去。”

几个少年人哇的一声高兴起来,直欢呼殿下万岁。

既然殿下都如此说了,桑子羊点头应和:“殿下考虑周全,歇一晚也能让席副官的亲卫们休整下,夜里我派几人守着,保准无事。”

赶车的亲随更是喜出望外:“几位客官要试窑?小的认识两个以前守窑的老匠人,住得不远,都是烧琉璃的老手,现下也种不了田,喊来搭把手定是愿意的!”

贺祎随口道:“你倒是很热心。”

亲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殿下,实不相瞒,我爹年轻时候也跟着窑里的老人学过几年琉璃手艺,我小时候是在窑厂里混大的。那些匠人一辈子就只会这一样手艺活。窑关了以后,他们没几亩田,赋税又重,日子很不好过。”

“我算是幸运的,有一把子力气,先是遇着三角军、后是遇上了桑将军,能从军报效朝廷。我有好几个老叔老伯实在是养不活崽子,只能把家里的伢儿卖给人做奴婢,好歹有口吃食,不至于饿死……要是殿下真能让颇黎窑重开,不知道有多少匠户会感激殿下!”

他语气兴奋轻松,诚不知自己这话里掺杂着多少百姓血泪。

苛捐重税,人祸天灾,百姓最苦却也最不知苦。大伢儿被煽动加入起义造反,还以为自己是从了军;小伢儿们混不知事就卖了奴婢,只为了能混口饱饭吃。

贺祎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下几人便让亲随去寻老匠人,马车则转了个弯,径直往那废弃的琉璃窑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那窑厂依着山形而建,虽墙皮剥落、到处结着蛛网,却也算完整,窑膛、烟道都还在,只是地上积了层厚厚的尘土,随处可见散落着些残破的琉璃瓷陶碎片。

席驰领了几个干活利索的,挑了一口最完整的窑,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腾出些地方来。

不多时,亲随便领着两个老匠人过来,皆是鬓发斑白,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脸上都是满面迷茫,大概是狐疑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人跑到废窑来干活。

“你这小子,莫要大半夜消遣我们这些老骨头!那窑都废了几年了,你说开就开,还要制什么……颇黎!”老头儿身子骨颇为硬朗,敲起亲随的脑仁来也是梆梆直响,“你个伢子吃过几斤咸盐,见过颇黎是什么东西吗!我看你长得像颇黎!”

他们烧琉璃的,哪能不知道颇黎,可整个大梁谁敢说自己能烧颇黎?!

“我真没骗二老,真是有贵人要试窑,烧颇黎!”亲随嗷嗷叫道。

两人揪着亲随的耳朵,晕晕乎乎地来了,一打眼瞧见贺祎几人衣着华贵,竟真是贵人!立刻清醒了,吓得忙躬身行礼,哆哆嗦嗦地直呼“大官人”。

“二位不用多礼,是我们实在行程紧,不得不夜里叨扰。”林笙也不客套,径直拉着二人走到窑边,指着河滩的石英砂道,“小哥没骗你们,我们确实是要试做颇黎。只是我知粗浅步骤,还要靠你们二位的经验,帮忙摸清门道。”

“真是颇、颇黎?”

天哪,他们这把老骨头,连烧琉璃都烧得粗制滥造的,这辈子竟然还能摸到颇黎?

林笙点点头:“如果试窑有戏,将来会重开颇黎窑,这里还会交给你们打理。”

两个老匠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行!小大人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那老丈,劳你们拾掇下窑膛,加火预热。再烧上一锅草木灰,我来滤碱。”林笙左右环顾,又劳烦桑将军派人去河滩上淘一些干净细腻的石英白砂来。

烧好的草木灰用水充分溶解,然后装在垫了层粗布的竹筐里,再用温水一遍遍过滤,直到滤出的碱水澄清均匀。最后把碱水倒进一个陶盆里,用小火慢慢地搅动蒸发。

二郎帮忙盯着蒸碱,眼看着这盆水给烧成了一堆细腻的白中泛青的粉末。

他们各行其是地忙碌着,老匠人也不敢偷懒,当下便抄起家伙收拾炉灶起火,膛口的热风吹得窑边的枯草簌簌响,把脸也烧得红堂堂的,不由感慨道:“没想到咱俩还有机会烧这窑膛,你说,他们真能烧成颇黎……”

两人心里既怀疑,又忍不住期待,若是贵人们真能开颇黎窑,那他们就再也不用典儿当女了。

“老贼夫,别想那有的没的了,赶紧收口!”另一个匠人见火起来了,赶紧张罗。

老匠回过神来,忙又按林笙的吩咐,将通风口收窄了些。

不多时,一盆挑拣好的细腻优质石英砂递到了窑膛前。匠人也没烧过颇梨,便只能摸索着,按照不同的比例把草木灰碱混进石英砂里,分别放置在不同的陶碗里。

将几碗各自的比例记下后,他们便钳着烧碗送进了炉膛深处。

“稍等。”孟寒舟让人取了些石脂炼后的下脂,碾成碎块。下脂助燃且耐烧,火里同样猛不说,还比上脂更容易控制温度和火候。

他用长柄铁勺将石脂引到窑下,投入火口中。

老匠人正从观火口细瞧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欻的一声,刺眼的火舌就刹那间腾了起来,原本炭火的橘红火色顷刻被吞没,烤得周遭的人都往后退了退。

“好家伙,这什么东西,竟能烧这么烈?” 一个老匠人瞪大了眼,只觉热浪扑面。他猛地回过神来,先顾不上惊讶细瞧了,大叫道,“鼓风!鼓风!”

那边二郎蹲在送风口,抱着个牛皮鼓风箱,闻言赶紧跳起来吭哧吭哧踩风。一阵阵的强风径直送入灶膛内。可膛内火苗晃悠悠,颤巍巍。

“火候不够!崽伢子没得力气!”匠人咕哝抱怨着,三两步越过来,又拖了一只鼓风箱来,“起来,给我个火口。”

两只风箱同时往里狂灌。

不过几息之间,火苗猛地拔高,窑中火势骤变——火色由黄转白,再转成一团炽色烈焰,从观火口喷薄而出,亮得人瞬间睁不开眼。

热浪如潮水般拍在脸上,连站在数步外的人都觉得皮肤发烫。

老匠人蹬蹬连退数步,烧得胡须都蜷了起来,他怔了片刻,把脸随便一抹就指着火口颤道:“这、这是……白火!不对,青火!是青火!”

他烧窑一辈子,只听说军中锻精铁才用得上白火,没想到……烧砂都能烧出这种青白炽焰!

这火真好看,好看到肉疼,这烧出青焰的东西,可比那几碗砂子要贵多了。

这哪是烧砂,这是烧钱啊,这一炉要是烧不出颇黎,简直是亏大发了。

匠人咣当一跪,竟给窑磕起头来:“请窑神保佑,这十几个碗里,一定要有能烧成的,一定要有能烧成的啊……”

孟寒舟抱臂只笑:“老翁要是真能试出颇梨来,别说是这一炉,以后这般青焰,可让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呵,可要是烧不成——”

匠人们咕咚咽了声口水,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后脖颈都凉了起来。

孟寒舟停顿良久:“唔,也没事。”

匠人:“…………”

“你有没有正形了?”林笙偷偷踩了他一脚。

贺祎站在一旁看着,安瑾端着温热的茶水,挨个递给众人,方瑕和尤真则蹲在火边,好奇地看着那蓝幽幽的火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瑕小声问:“这要烧多久能烧化啊?”

“你这么小声干什么,你说话颇黎又听不见。”尤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又没烧过……大师,你说呢?”

“哎呦,大师可不敢当。”两个老匠人也跟小孩似的,和他俩一块窝挤在观火口瞧,闻言胡子都摇飞起来了,“我俩都没见过颇黎长啥样。”

几人一扭头,林笙眨眨眼:“别看我呢,我也是赶鸭子上架第一次。”

只有二郎,踩风箱踩得要缺氧厥过去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哀嚎:“你们、能不能、管管我……我真的、踩不动了……”

方瑕挥着手叫道:“别停啊,这火不够白了!”

“啊——”二郎惨叫一声,“我以、以后……一定要做出……能自动鼓风……的机括风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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