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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断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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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大亮, 县衙牢房里却依旧死气沉沉,四下里净是哀嚎和叹息。

原本颇具风光的各房官吏,因三角军来的实在是过于突然, 根本来不及跑路, 都被一把子抓了个干干净净。有的甚至酒盅还握在手里, 醉得五迷三道地就从宴席上逮来了, 如今都灰头土脸地押在牢房里。

这些人哪吃过这种苦, 先时还咒骂反贼, 现下里才被关了大半月,就被磨没了脾气, 只剩长吁短叹。

更不说,三不五时的就有反贼进来抓一两个人出去, 让交代藏银藏粮之处, 否则就严刑拷打,吓得剩下这批人日日胆战心惊。早就有人受不住这煎熬了,渐渐的有流言在各牢房间传开,甚有说要不干脆降了的。

尤其自昨夜那阵震天响的“轰隆”声后, 多少人以为是朝廷援兵来了,各个儿支着八丈长的脖子等消息。结果一夜过去, 没等得朝廷的援救, 反而等得三角巾人从牢狱深处拖出了县首自尽而亡的尸体。

众人惴惴不安, 惶恐至极。

同牢房的一个主簿心里忐忑,看角落里的年轻县丞多日来半声不吭,瞧着异常冷静。

县令都死了,县丞就成了这里最大的官儿。以前大家都不怎么瞧得上他, 这会儿又都想把他当做主心骨。主簿轻手轻脚的地蹭到林纾身旁,哆哆嗦嗦地问:“林大人, 您看……”

林纾眼皮沉重,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主簿这才发现他面色白的吓人,抬手摸了一下,立马吓道:“林大人,您这怎的这么烫!您这、这烧起来了啊!”

这也不知道是烧了多久了,他张嘴就想叫人。

林纾略皱了皱眉,抬手把他给按下了,“别叫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把话说完,“只是风寒,撑得下去。你把那群匪徒招来,有什么好处?”

主簿只好把声音咽回去,可还是忧心得直拍大腿:“您可不能有事,您得拿个主意啊……”

林纾皱起眉,自嘲地心想:事到如今,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还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期盼那个姓孟的能信守诺言,手上当真有能与三角巾周旋的办法。否则……

突然,一阵喧哗从牢狱入口处传来。

连日阴沉的牢房里罕见地投入一束灿烈的白光。

一伙人脚下踩着清晨的露水涌了进来,将一股新风卷进了充斥着腐潮味道的狱中。众人亦涌动起来,以为又是三角巾的人来抓人提审了,便仓惶地挤做一堆,做闷头鹌鹑状。

为首的提一把大刀,环视一周,终于从怂人堆里瞧见了格格不入的林纾,便一座山似的往门口一站,朝他一指,勒令道:“开门。”

那关心县丞的主簿见状,犹豫了片刻,也赶忙爬回去随着大溜儿挤成了一团。临走还不往可怜地朝他拱拱手,求他见谅,实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终于轮到我了吗……

林纾笑了下,还想自己起来,可委实是烧的有点恍惚,晃了晃,还是被对方给轻易扛在了身上。

那人扛他轻巧地似扛个布袋,一步三咣当,林纾是本着去受严刑拷打的心,不料没挨上鞭子板子,却被直接扛出了牢狱。他被倒扛着五脏六腑都要晃荡出来,也不知要带哪里去。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监牢里受大刑。

他视死如归地咬着嘴唇,在险些就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被扔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了……

呃,林纾手下一摸——摔在了一床软褥上。

温暖的炉火烧在脚边,阵阵驱散着这段时日他这把文人骨里冻透的风寒。

不多时,耳边有人急急唤了一声“林大人!”

林纾正迷茫,转头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忙咽下喉中的恶心感,沙哑着嗓子问:“小笙?你怎么也被抓了?”

林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赶紧从送来的药箱里取出退热的药来,用温水兑了化开,递到他面前:“林大人,你先把药喝了吧。”

林纾哪里肯喝,挣扎着要起来:“那姓孟的兔崽子怎么答应我的?!他人呢!”

一只手掌扶到他肩头,将他按下,旋即一只可恶的脑袋就探过来,嬉皮笑脸地朝他打招呼:“大舅哥,在这呢。”

林纾瞪着他看,还没想好怎么骂他,突然视野不远处,又出现了桑子羊的身形。

桑子羊也没好到哪去,脸颊都凹下去三分。

这个阵仗……林纾环顾小室四周,在孟寒舟的身侧,看到了那个引发民乱的罪魁祸首胡大海。两人在室中正座上,一左一右地看着壶热茶。

他终于回过神来,顿时一口血涌上心头,怒极而起,指着孟寒舟鼻子就骂:“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什么?你向我允诺的办法,就是伙同暴民一起造反?!你、你——”

这口血还没吐出来,忽的一串焦急万状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冲进来便喊道:“不好了!”

胡大海每天都要听人喊“不好了”,要么是谁与谁抢了物资分不均匀打起来了,要么是巡哨的时候谁谁偷懒被抓了正着闹到跟前,要么是有人不满被安排守帐想去搜粮队而告状……总之没一件正经事,喊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

眼下关乎未来的大事尚且悬而未决,他烦躁喝问:“又怎么了?”

来人却不是小兵,而是裹着一身风尘从城门卷来的王石,他脸色青白,看得出这一路是连滚带爬,手里还攥着一块几乎被血浸透的粗布,颤颤巍巍地递给胡大海。

粗布上画了一堆斗大的、错谬连篇的狗爬字,看也看不清。胡大海翻来覆去地辨认着:“什么狗爬,早说让他们多识几个大字,画成这样谁认得清……”

王石急死了,捺不住道:“是襄德送来的、襄德那边……”

胡大海:“结巴什么,襄德怎么了?”

王石气的语无伦次:“襄德的那群王八羔子!在后头煽动,说我们前头军眛了好处不分给弟兄们,我们前面吃肉抢金,却留他们在后头啃糙米。说、说——”

胡大海光听这前半句就觉不好,他气急败坏地催问:“到底说什么!”

王石一口气道:“说你做得大将军,他们也做得大将军。以后就和我们分道扬镳,他们自己分兵单干!那送信的偷偷跑来给我们报信儿,半道儿被人截杀了好几次,刚跑到咱城门底下,刚说完就血崩死了。还说襄德后头的地方听了这些煽动的话,也跟着全都乱套了,打得打、杀得杀,抢的什么都没剩,就要朝我们这边来了!”

胡大海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咒骂道:“糊涂!”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徘徊打转了好几圈,憋红了脑袋,最后还是只骂出来句:“混账羔子!”

拧成一股绳,尚且不一定能落得个囫囵尸的下场,现下四散烧抢,更是自寻死路!之前有胡大海约束着,还能管住他们不伤害百姓,他是想向朝廷讨说法,不是想向百姓逞凶狂。

可一旦暴乱四起,整个山北将彻底失控。

王石更没有主意,也跟着焦急地转圈:“这、这怎么办啊?”

林笙听着这乱局,下意识看向了孟寒舟。

孟寒舟托着腮,像在听戏。

本来还是狐疑,现在见他这幅样子,林笙敢肯定,这里头九成九有这疯子的事儿。

胡大海脚下一停,被亦步亦趋的王石啪叽撞到后背上,他掀开王石,就要去抄竖在案边的重刀,俨然一副要杀回去的模样。

只是手指头还没摸着,就被孟寒舟趁机一脚把刀给踹了出去,令他抓了个空。

胡大海怒道:“你干什么!”

孟寒舟好整以暇地问:“敢问胡大统领,你这号称数万三角军,究竟有多少是实心实意地追随你的?你要杀回去容易,又敢保证有多少人不会中途反水,半路倒戈,背刺你一刀?你收拢难民揭竿起义,就是为了带着这群听不进人话的疯狗们-抢-烧打-砸,有一顿吃一顿?那为何不直接落草为寇?还来的轻松些呢。”

胡大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旁边歪靠着做死人状的桑子羊,闻言冷笑了一声。

胡大海错如乱麻的心在被冷嘲一番后,反而隐隐地被往下按了一下。他似乎听出一些孟寒舟的含义,只是粗犷的脑子有点捋不出头绪,他定了定,问道:“什么意思?”

桑子羊身陷反军,也不觉惧恼,只觉这首领蠢笨:“尾大不掉,末大必折。”

胡大海琢磨了一会,终于听懂了,孟寒舟的意思是……让他断尾求生。

可这尾巴快要比身子长了,能那么好断吗?

他这声势浩大的“三角军”,盛传说有五六万,瞧着唬人,实则虚得过分。当中得有两万是沿途凑热闹进来混吃混喝的饥民,又一万是趁势打着旗号抢掠的贼匪盗寇,还有一大帮子浑水摸鱼的逃兵乡勇……

实心实意的……胡大海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剩多少人。

孟寒舟见他脸上渐现窘迫,开门见山地问道:“只说你当下能实际调动的,肯听你号令的,究竟有多少?”

胡大海面露惨色,手心里已出了一把冷汗:“约莫……不足一万……吧。”

孟寒舟有几分沉默,他想过少,没想过竟然这么少。

桑子羊眼神动了动,问:“听说你原先从过军,哪一军?”

“南疆边防。”胡大海说,“混了两年急先锋。”

“怪不得。”桑子羊嘀咕。

胡大海:“啊?”

桑子羊:“有勇无谋。”

胡大海:……

林纾那厢听见这个数,心下当即咯噔一下:那就是说……一旦开始失控,后面他们将面临的,是蔓延到几乎整个山北的,真正的数万暴民!

他这会儿都不知道要先骂哪个,是投敌的孟寒舟,还是蠢蛋胡大海。

“尔等……咳咳……竖子……”林纾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两个人,堵在喉咙的一口怨气当即吐了出来,旋即开始剧烈咳嗽,还不忘在剧咳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骂人,约莫是把这辈子从书上看到的骂人话都用在他俩身上了。

“林大人,稍安勿躁,你的身体……”林纾激愤下肺都要咳吐出来,林笙拽着他,眼疾手快连进三针至调理气机的大穴上,心说,就林纾这点文绉绉的不痛不痒的骂人话,对这俩人,恐怕都不如一碗白水有味道。

他无奈唤了一声:“哥哥。”

林纾一顿,倒是意外地吃这套,任由弟弟将针刺了进去。

剧咳随即被银针慢慢压下,余下低低咳声,在室中三三两两地响起。但越发显得吵人心烦了。

林笙一边捻着针,一边撩向孟寒舟一眼,见他脸上毫无慌乱似在琢磨什么,就知他心里早有主意。

他家这位小疯子虽然疯起来什么都会干,但在正事上大多心里有数,不会无缘无故地捅出祸端来不收拾。

“哥哥,你把药喝了吧。”林笙耐心劝道。

林纾风寒太深,已过了喉嗓,正向肺部深入。若是再耽搁几天,怕是真能咳出血来了。

林纾转头看向林笙,无可奈何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叹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喉咙里堵的要命,硬噎着咽了口药。

胡大海指天发誓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眼见孟寒舟还根木头似的杵着不动,心里就更急了,恨不得瞬间嘴上就燎出泡来:“他娘的,你吱个声,到底什么个说法?”

孟寒舟身下的木椅煞风景地“吱”了一声。

他掏出袖内一直吝啬不与人看的皇子令,悬到桑子羊面前:“天灾人祸,匪盗横行。暴乱在即,桑将军,现有义军杂兵三千,有将无帅,需以战练兵,收拢军心——你可能战?”

“无诏率兵,这是欺君谋逆。你不怕我告发你……”桑子羊抬起眼,弹了弹这块金灿灿的小牌,“还有你这块令的主人?”

孟寒舟左顾右盼一阵,奇道:“什么谋逆,哪有逆?这分明是二殿下巡差返京途中,路遇暴军四起。又恰逢桑将军述职路遇此地。天家血土,岂容宵小犯逆?于是殿下相忍为国、深入逆营,将军见危授命、忠肝义胆,策反胡大海、王石等义士,收拢为义军。诸位舍生忘死,勇退暴军,保卫万民,还山北之太平!”

他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热泪:“——这任谁听了二位的举措,都会感动至极、潸然泪下吧?谁还会在意将军有诏无诏呢?”

桑子羊:…………

“再说了。”孟寒舟附耳过去,“将军总不想自己是女儿身的事,被朝野上下知晓吧。”

桑子羊:“你——”

孟寒舟又晃了晃手上的令:“我可替殿下允诺,将军若退敌事成,无论如何都会保你在朝为将,你的那件事……永不追究。”

桑子羊左右一平衡,能继续打仗,还有人帮忙掩饰身份,而且孟寒舟都把剧本写好了,这番也确实是收拾暴民,称不上是她率兵叛乱,于是猛地一拍桌沿站起来。

顿了顿,道:“三千有点少,再给我一千。”

孟寒舟:“没有。对面不过是普通暴民,哪用得上那么多人。”

桑子羊不死心:“五百。就算是收拾些普通暴民,也有数万之众,还要巡守布防。”

本就这么点人,去掉排不上用场的老弱病残,去掉留一千守绥县、留两千沿途部署,再留一千去四下收挽民心、挽回义军形象,哪有那么多人给她随便用?

孟寒舟掰手指头算算都不够用,斩钉截铁道:“多一个也没有。”

桑子羊退让一步:“二百。”

孟寒舟不答。

眼见桑子羊脸色淡下来,孟寒舟忍痛道:“再给你弩机三座,盔甲五十副。真是一滴一点都没有了!你去城门看看就知道,都是顶尖的东西,朝廷都没有的好货!”

“抠。”实在讨不来好处了,桑子羊一把抄过他手上的令揣进怀里,“取我的锏来!”

“桑将军。”桑子羊这边就要迈出门去,孟寒舟又将他拦了一拦,沉吟嘱咐道,“只戮贼首,勿杀庸民。”

“知道。”桑子羊看了他一眼,轻声一喏,径直去了。

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这两人哪里像要去治乱,简直如菜市场讨价还价一般。

刚才还气得猛咳的林纾,这会儿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目送着桑子羊的背影消失在衙前,孟寒舟回身,一脚从窗前踢过来一张小案,轱辘轱辘地打了圈转停在林纾跟前。随即便扯了一张衙门惯用的大白宣,蘸了浓墨的一杆笔。

往林纾面前一递。

“素闻林大人有殿试之才,字句珠玑,笔扫千军。”孟寒舟罕见地收起了他那副混不吝的欠脸,一本正经的,端正肃然的,伫立在他面前,“恳请林大人——为民捉刀。”

林纾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咽下去的药,后背上还扎着三根止咳用的银针。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烧糊涂了,眼睛烧聋了,耳朵烧瞎了——他竟然从这小王八蛋身上瞧出一点渊渟岳峙的英姿来。

他稀里糊涂地接下笔,按着孟寒舟口述的意思,拟了一篇檄文,一篇上奏,又一篇布告。

文霞沦漪的三大章。

陈仓廪空置,不闻赈济,流离载道,反增苛捐。

申田野布衣,耕凿之夫,起戈伐罪,无奈之苦。

诉四海之内,当知我心,九州之民,当同我志。

好一番真情假意,泣拜天地,伏惟垂怜,乞救黎民的大话。

林纾一边写的慷慨激昂,一边酸倒大牙。

一切姑且落定,悬在脑门上的热汗暂解。

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腕往外走,要回客栈补眠。

他打着哈欠,不忘朝林纾撂下句:“大舅哥,我答应你的事可做到了啊。”

林纾被一声“大舅哥”一下子叫醒了,才惊觉自己也被捆上了邪船。

孟寒舟的背影,又变得分外王八蛋起来。

胡大海摸着他那丈二脑袋,越想越不对,突然一个激灵回过味来,冲着孟寒舟叫道:“等会,你不是说有九百弩机,六百铠甲吗——”

一伙人上了邪船,再想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孟寒舟抓着林笙越走越快,最后在胡大海几乎声嘶力竭的“你小子骗我——”的哀嚎里小跑着离开了县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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