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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失眠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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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海目似鹰隼, 狠狠地剜着孟寒舟二人。

真正的胡大将军自然没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爽朗和睦,能带着数万人兴兵起事,还将这帮子民夫训练出个一二三的反贼头目, 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和善人。

胡大海拿视线暗中剜了一圈。

林笙这人他有用, 可以禁锢在城中帮他们医治伤员。除了绥县本地, 周遭城垣村落都已被三角军占下, 倒不怕这小郎君跑了。林笙提出的和平区不许他劫掠动手, 他也能忍, 不过是赏他块僻静地方罢了。

至于旁边这个,胡大海将他仔细审视一遍, 只记得初打照面时,他会武、尤为能打, 除此之外, 就没有认真将孟寒舟放在心上过,自然也不清楚底细。

“林郎中,我胡大海敬重你,给你面子, 所以你那医馆子的事,我一概不问。”他视线来回丈量, 却只朝林笙的方向开口质问, “现下, 你的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人不假,但我现在实在是有些管不了。

林笙只能笑笑:“要不先听寒舟说几句呢?”

毛头小子,胡大海不觉得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良言来。

不过小子身上有股劲儿,鬼使神差的, 胡大海没有朝他发难。

左右今夜也睡不着了,既然这厮闯进门来, 胡大海倒要听听,他们俩能说出什么让人信服的鬼话。

若是说不出……胡大海也正好缺几个祭旗的。

夜深极,衙门前堂上的穿堂风呼呼地过,孟寒舟一张嘴,还能隐约凝出一丝丝的白雾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胡大海支着耳朵屈尊聆听,结果听他抱怨道:“今夜风这么大,不能起个暖炉烤烤手吗?”

堂上那二把手王副将先气得抽出刀,要不是一干人拦着,险些直冲上来把孟寒舟给剁了。

胡大海摆摆手,看戏似的,让人去找暖炉。

可惜底下人不熟,这群糙汉子也没到用上暖炉的时候,翻了一圈没找着,勉强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汤婆子,约莫是衙门里哪个官老爷的女眷遗留下的,总之匆匆灌了一壶热水丢给他。

孟寒舟掂量掂量,用布裹上隔热,把它塞进林笙手里:“抱着,一会儿冷。”

林笙不冷,至少被这么多反军围着的此刻,一点也不冷,但他还是把汤婆子接过来了,稳妥地抱在怀里。

有了汤婆子,孟寒舟仍不说他那治失眠的良方,又提下一个要求——要上南城门,说“方”在城门上。

胡大海听了没言语,但脸上喜怒难辨,这神情显然是说:待会在城门上要是开不出什么千古好方,就在他们两人脖颈系上绳套,就地一人一脚踹下去,挂成干尸,还剩了把他们押解的功夫。

不过一刻钟,两人就被重重包围着,登上了朝南的城门楼子。

绥县这地儿,说偏不甚偏,说是要道却也谈不上。

它南北两处城门,自北面望去,间断的一片低矮丘陵过后,便将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平得踹颗白菜出去,都能滚二里地远。那可真称得上千里好山河近在眼前。

而从南边看出去,则是重重叠叠的山,似条卧龙自西向东横亘着。这条山脉既能留住水汽,又能阻隔寒潮,令整个洢州地界四季分明,适宜耕种。绥县正处于山口,交通相对便利,自然而然成全了其山北粮仓的美名。

此刻众人夜半登上南城楼,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乌漆嘛黑的群山,山上是一片接一片乌漆嘛黑的林子。

怪不得孟寒舟说一会儿会冷,林笙站在城头高处,眼下空旷冷寂,山中阴风卷着霜寒猎猎地直冲上来,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连众人手中的火把都能吹成斜角。

王副将扛着把刀,他本名石,性格也硬如石,没读过几本书,不懂什么礼数,更不懂胡大海怎么能容忍他瞎折腾。直阴恻恻用刀尖指着孟寒舟道:“深更半夜的,你要是放不出什么好屁,我把你脑袋削成两半,从这扔下去!”

孟寒舟这才掏出一枚潜火队用的响哨,朝远处吹响。

这哨声明亮,便是在人声鼎沸的灯市节庆,在走水处吹,半个城都能听见,常用于火警。

哨声十足刺耳,顺着北风卷走,但黑鸦鸦的密林更似一张能吞吃一切的无底洞,它吃了寒风,吃了山中野兽的鸣叫,也囫囵吞下这哨声,一口都没剩。

三声哨之后,没有任何变化。

那副将王石忍不住了,提起刀就要发作:“你小子耍我们——”

“那,那是什么!”众人间有人惊呼。

王石回头去看,只见山中密林深处赫然升起一颗明星般的东西,像还没绽开的烟花蛋子。但旋即大家便发现了,那烟花蛋子正以迅雷之势变大,越来越明,越来越亮。

“城下——散开!散开!”胡大海惊觉不对,立刻高声下令,让城楼下所有人退避。

下面众人惊呼着,武器也没顾得上拿,纷纷四散跑去。

那东西直勾勾朝这边飞来,拖着刺眼的金红尾光,像一道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长什么模样,就轰的一声巨响,直直地劈进城门,激起城墙上也震动了三分。

这还没完,那东西破开的碎片流星似的漫天掉下,所落之处,顷刻燃起一小滩扑不灭的火泊,沾哪儿烧哪儿。

众人手忙脚乱地灭了火,再扭头一看。

好家伙!那被三十二根铁箍箍住的厚重城门,早已被方才那轰鸣声砸烂出豁大一个窟窿。连城门前的夯土地面,都被轰出一个坑。

火光渐熄,王石带人下去瞧,这才终于看出它真容——那扎在破烂城门上的流星一般的东西,竟是一根巨型弩箭。

“娘哎,这什么东西!”这弩箭通体白得似银,发着幽幽的光,他伸手一摸,滚烫!这会儿要是摊个鸡蛋上去,想是都能立马给煎熟了!

胡大海叫人灭了四处分落的火,自己也沾了满脸灰烬,众人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才想起召来这东西的人,四下寻摸了一圈,才在不远处角楼里看到了早就躲避好了的孟寒舟二人。

夜色深处,从方才弩箭发射的方向,又隆隆响起车马声。众人闻声警惕望去,又见到一个黑咕隆咚的大物,由两匹壮马前头拉着,三四人后头跟着,正朝这边来。

直拉到城下,被三角军人团团围住。

正是刚才发射弩箭的弩座。

它浑身涂得漆黑,但又黑得不同凡响。

这黑漆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黑中还带着几分斑斓,火光一照像泛着一层金油。而且体型比一般床弩小巧多了,在夜色里、在密林里如天然保护色。

敲上去叮叮当当响。

王石跑上来嚷嚷:“头儿,不是木做的,是铁家伙!”

孟寒舟慢悠悠地从角楼里踱出,朗声问候:“——没事吧胡大将军?我的黑金弩怎么样——没劈着你吧!”

有了先前那盏炸膛的白铁旋灯,林笙举一反三便能想到,这架弩机恐怕也是以石脂燃气为动力。石脂容易炸,用在小的精密物件要求极高,反而是大东西更容易造一些。

这就是孟寒舟口中的更好的东西?

确实是惊天动地……各种意义上的。

孟寒舟洋洋洒洒走出来,扑扇扑扇脸前飞扬的尘灰,踩着城墙石往底下一眺,满地狼藉:“嚯,劲儿这么大呢。”然后转身朝胡大海笑:“抱歉了大将军,我这也是第一次正经用,没经验。下次注意哈!”

胡大海脸色没比刚才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更黑了一层。

太贱了容易招人打,林笙把他往后拽拽。

胡大海参过军,自然亲眼见过军中的床弩与抛石车。

军中最大的抛石车需拽手二百余人,石弹四五十公斤,可射二百步。但因体型巨大,只能把根基深扎地下。而稍小一些可推动的投石车,则远没有这个威力。

至于床弩,普通木弩机射出之箭,只能射杀皮甲步兵,起个震慑之用,遇上厚盾重兵就束手无策了。好些的重弩,由六七人操作,可射三四百步。

最为壮观的,是北疆的八牛弩,一次可射出三只箭矢,射程可至千步,但其结构复杂,需八头牛的力量才能拉弓张弦,故而得名。

战场上,它攻城拔垒、无往不利,可惜需要数十人乃至百人一同绞轴,每两炷香时间才能射一轮。

那玩意儿据说开国时还有五千座,厉害是厉害,可如今朝廷重文抑武,那些开国重弩无人维护修理,许多都腐朽得不成样子。剩下能开弓的都被布置在了边疆,用以威慑外敌。

便是朝廷想调用,北疆军愿不愿意放另说,它巨大无比,没有个半年几月的,也不可能从边疆弄回来。

现造?

就如今大梁朝廷多年未战,皇帝奉道吃丹、官场上贪下腐、民间天灾人祸的惨况,那图纸有没有被虫蛀成一滩碎屑,都不好讲呢!

也正是如此,胡大海才敢揭竿而起——打的就是他们朝中无人,自顾不暇。

现在好了,打哪冒出来个毛头小子,随随便便就整出一座两匹马就能拉动、其威力却足以媲美攻城巨械的小床弩,势如白虹,跟他说,这是失眠良方。

这他娘的哪是治失眠的药方,这是让胡大海睡觉都得多睁一只眼!

胡大海肃起身子问:“这就是你说的良方?”

孟寒舟颔首,“不”字才从嘴边溜出来,胡大海猝然举起身侧重刀,二话不说迎面劈下!

那巨刀几十斤重。

孟寒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吓傻了,竟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准备用肉身硬抗重刃。

林笙脑子里“嗡”的一下,来不及多想,管着那是刀还是剑,毫不犹豫地就扑了过去——

孟寒舟没料到他会突然闪到自己面前,眼见那厚重刀风就要落下,一瞬间心跳都停了两秒,根本顾不上原来的打算,一手立马环住林笙,右臂径直抬起迎头抵住巨刃。

“铿锵”一声!

浑厚劲力全撞击在手臂上,孟寒舟注意力全在林笙身上,仓促接招,瞬间被余力冲击出了一丈远,他抱着林笙直直摔在一面石墙上,落地滚了半圈才止歇。

管不上手臂和后背的剧痛,孟寒舟当即拎起怀里的人,见他囫囵完整,只是脑袋上蹭破了个口子,当即冲他发火:“你干什么!谁让你冲过来的!”

“你干什么?!”

明明是他站着不动……

林笙撞得眼前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脑仁快被摔散,一张嘴就想吐,他捂住嘴忍过一阵恶心,忙不迭先去查看孟寒舟的手臂。那一刀砍下来,没死也得剁掉一条手吧。

但他还没看到臆想中的断肢,刀尖擦着石面的声音又靠近过来。

孟寒舟一把将林笙甩到身后去,扶了一下地面才站起,右臂虽没被砍断,但却以不正常的状态失力地垂落着。

“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一点耐心都没有……嘶。”他晃了晃站稳,咒骂了两声胡大海,一边用左手摸索着掐到右臂的骨节,一咬牙,拧住了往上用力一顶,又是咔一声。

胡大海有些意外。

骨头这么硬?

方才那一刀下去,别说是人,牛都能被生劈成两半,这小子竟然完好无损,只是被钝力砸脱臼而已。

这小子是个祸患,不能留——胡大海心下凶意大盛,又举起刀。

刚续上的关节还在发痛,孟寒舟喘了口气,将那支发号施令的火哨放在唇前,冲不断逼近的凶者道:“方才只是试箭,不足它真正威力的一半。此刻还有九百架正藏在密林里,下一瞬万弩齐发,你想试试?”

因为只是与席驰约好,三声哨是试箭用,所以匣子里灌的石脂不多,力道也小了几成。若是匣里给足石脂,别说是只给城门豁个洞,就是城墙也能直接洞穿!

孟寒舟狼似的眸色映在刀刃上,两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刀光闪瞬里争锋着。

“你敢赌吗!”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又看着胡大海。

胡大海自然不相信他在山里藏有九百座黑弩,但方才那一弩的威力实在惊人,别说没有九百座,就是只有九座埋伏在城门周围,此刻数弩并发,也足以将他们全都轰成肉块。

这小子压准了,胡大海不敢赌。

临面之际,胡大海一咬牙,强拧回刀锋。巨刃失去把控甩飞出去,楔进城墙石砖里,震落一地碎石。

余留的刀风只断去面前少年郎的几根发丝,胡大海鼓起的肌肉尤在跳动,他回身作罢,恨恨地将那插进石墙的重刀拔了出来,往脚边竖着一插,后槽牙咬得咔嚓响:“他娘的……你赢了,小王八蛋。”

不止是林笙,连周遭围观到大气不敢出一个的三角巾人,此刻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胡大海试探过孟寒舟,收了刀,命人去近前查看了那座弩机:“细说你这黑金弩。”

孟寒舟:“此弩,四人同座随行就能击发。五息即可一击,二马便可拖动。”

“哄骗谁呢,你这黑金弩,细胳膊细腿的,能发出那么大的巨箭?”旁边王石不服气,嘀嘀咕咕不信他的话,“还五息一击。你就是欺负老子没读过书,老子也知道,此等巨箭,四个人根本张不开弦!更何况你这弩还是个铁疙瘩!”

“人力当然张不开弦。”孟寒舟道,“它用的是地心火。”

胡大海耳朵一动。

王石替他发问道:“啥是地心火。”

孟寒舟继续忽悠:“山川为骨,地脉为精,凝为此物。它掩于九泉之下,自有焚天之力,一缕就能让千钧巨弩瞬息满弦,连发不绝。”

言毕,满堂静默。

胡大海摩挲着刀柄,在心中盘算着。

“看来胡大将军的失眠症颇为难治,那我还有另外一味猛药。”孟寒舟跟命多似的,已赚了一局了,还没罢休,又开口刺激他道。

胡大海深吸一口气,这一台弩机都够恶心的了,竟然还有别的。

早晚把这小子宰了永绝后患!

他忍住要发作的怒火,听孟寒舟继续显摆。

孟寒舟一把扯下早被刀风撕得四分五裂的衣袖,露出了一截闪着银白寒光的臂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原来就是这薄薄一片的东西,不仅挡住了胡大海刚才那一刀,竟还没有丝毫裂痕凹陷。

胡大海下意识盯着它瞧。

能抗住他的刀,这东西不是凡物。

“此甲也由地心火锻造,只要材料充足,这样强度的全副盔甲,我一个月能给你六百副。”孟寒舟敲了敲臂甲,发出清脆结实的声音。

胡大海的表情由忿愤,扭转成惊诧。

六百副全副盔甲,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今朝廷一年均量也不过产出一万多副,还只是寻常轻甲,而非重甲。听以前军中老人闲谈,当年初开国时,西北西南频繁开战,消耗巨大,所有厂子连夜赶制,一年到头也不过能造九万副轻甲。

轻甲只能挡得住一般刀剑武器,要是想挡住战场上横冲直撞的重枪重斧,非得重甲不可。

这小子的甲,瞧着轻巧似轻甲,防御却如重甲一般,说胡大海不觊觎、不想要,那肯定是假话。

他恨不得现在把这小子手砍下来,拿到臂甲好好研究研究。

孟寒舟从自己手上剥下这节银光臂甲,看架势像是要送给胡大海。

胡大海暗暗一喜,才摊开手要接,那姓孟的小子竟只是晃给他瞧个眼热,接着就吝啬地收了起来,交给身侧的林郎中保管了,罢了还朝他笑笑:“公义大将军,现在能暂止争锋,入你军帐喝杯茶,同你好好聊一聊了吗?”

胡大海能说什么,他后槽牙咬碎八遍,心境从七窍生烟,到无以言对,最后竟然气的笑了,但又能屈能伸。

看在九百架黑金弩,和六百副银光铠甲的面子上,侧身一让:“请。”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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