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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洢州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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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从县衙大牢里出来, 经过官署门前时,一个老吏抱着堆纸卷,闷着头走出来。他不知是眼神不好, 还是走了神, 直勾勾差点与他俩撞上。

还好林笙反应快让了半步, 不过对方手中的纸卷却洒落了一地。

这近了, 老吏瞧见是林笙, 这几日大家伙儿都知道林县丞的弟弟来了, 忙朝他行了个礼:“哎哟,是小公子, 我这走神了,没瞧见。没撞着您吧?”

林笙摇摇头, 也弯腰帮他捡东西, 便发现这些纸上都写了字,像是官署里的东西。

见他狐疑,老吏怕他以为自己是偷东西的,忙解释道:“小公子别误会, 这些都是废纸,没有紧要的东西。是县丞允我带走的。”

“我是衙里的杂役, 我儿在城西的潜火队, 月俸都不高, 儿媳身体不好要常看病吃药。这不这几月粮价暴涨,家里钱都买药买粮了,小孙儿的笔墨钱就不够了。”老吏道,“县丞知道了这事, 就让我把这些废纸拿回去给娃娃练笔用。”

老吏并不觉得用废纸有什么丢人,还颇为高兴:“你瞧瞧, 这背面且能写好多字呢!小孩子练笔嘛,用不了多好的纸,能写就行。”

节约是好事,林笙帮着收拾了一下,看到其中几张,好奇道:“这还有佛经?”

“哦,这是林县丞的练笔,他想案子想不出的时候,就好抄点经静心。要不说县丞是考过殿试的大才子呢,他会写好几种字!我家娃娃以后要是这么有出息就好了。”

老吏探头去看,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孟寒舟扫了一眼,突然伸手指了其中一张:“这张送给我吧,写的真好,我想收藏一张县丞的墨宝。”

左右是一张废纸,他又是小公子的友人,老吏心想或许他是为了巴结林县丞,便也没说什么,将那张递给他,收拾了余下的纸卷回家去了。

两人回到客栈,林笙先拟了调气血的方子交给魏璟,让他去抓药。然后喝了口茶想起那张佛经的事,纳闷道:“你要这纸做什么,别说真的是为了收藏‘大舅哥’的墨宝。”

孟寒舟好整以暇地走到桌旁坐下来,道:“来看。”

林笙看他神神秘秘的,架不住好奇,便凑了过去。只见孟寒舟取出了之前神秘人夹带在太子食盒里的那张纸条,放在这张写废的佛经旁边。

看了会,孟寒舟老神在在地点头:“哦,果然如此。”

林笙盯着纸上的字看,不过他虽然跟老师练过一阵书法,但也只是学了个皮毛,仅限于中规中矩,提笔不丢人而已,更多的却也不甚深耕。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知不觉间,连孟寒舟将他揽在了腿上也没在意。

“到底看出什么了?”林笙问,一偏头,就发现这厮根本没在看字,而在看自己,“……好啊,你耍我?”

“不敢。”

孟寒舟笑了下马上告饶,板正态度,将两处字并在一起,指着字头道:“你仔细看他的用笔,这弯钩的停顿和笔势,还有这里点墨提笔的回寰力道。”

林笙听着他的提示,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终于恍然大悟:“是一样的。这一句话后面些微的留白也是一样的。”

虽然字体不同,但这些小习惯却一模一样——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孟寒舟见他也看出来了,点点头道:“懂了吧?”

林笙心头一跳,这难道是说,那个给太子传信求助的神秘人,是林纾……

孟寒舟没直言,但看他表情,多半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么一想也是,贺祎奉旨返京的事,一般人不可能知晓,更别提还能知道他下榻何处、何时经过。也只有官场中人才能得到消息。

但林纾已是本地县丞,而且看官署中诸吏对他尊敬奉承的态度,也不像个被架空的虚职,怎么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去找太子?即便当真有事相告,怎么不能光明正大,还要暗中夹带传信。

孟寒舟阴阳怪气地道:“看来我这位大舅哥的秘密,不比你的秘密少啊。”

林笙:……

“我哪还有什么秘密。”小心眼,还翻旧账。林笙道,“我就是张千层饼,也都让你一层一层撕开看干净了。”

“看干净了?”孟寒舟打量林笙,膝盖朝上顶了顶,“有多干净?”

林笙茫然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不过没等到他开口,孟寒舟俯身将他抱紧了些,埋首在他颈侧亲了亲。

不过林笙推开了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别乱闹,今天去了验尸房和牢房,我要洗个澡。”

他一向讲究,孟寒舟磨蹭了一会,便主动下去为他讨要热水。

林笙眯着眼睛靠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孟寒舟拿着一条巾子帮他擦着后背,随口道:“明日我要去趟水乐村,再见见桑家那个长工。明天说不好能不能回来,若是耽搁了,许要去个两三日。”

水乐村在绥县外,桑家暴富进城后,原本的田地也不舍得卖,就在原来的老房子上起了个小庄子,雇了麻二一家照看,继续耕种。

这长工只有送菜和跑腿才进城,平日就在庄子上干活。

浴桶中加了些除秽避疫的药材,热气蒸得林笙迷迷糊糊的,他慢了半拍才回应道:“嗯,好啊,那今日早些休息。我看这天气不太好,可能还会降温,厚衣服要带上,再准备点吃的。本就粮贵,别去了那边我们还要吃人家的饭。”

林笙没有多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久,心里已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他有些不放心,当下便要从浴桶里出来收拾东西:“我再做些药备着吧。”

水乐村离绥县不算很近,孟寒舟并没打算让林笙一起跟着去折腾。

因为除却去问话,更重要的还要去替贺祎考察考察农田的情况,看看这种富饶之地到底是怎么引起的粮荒。因此才可能要耽搁久一点。

尤其是在发现林纾极有可能是那个送信的神秘人后,不管他隐藏身份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说明绥县治下也有了些难以明言的内情,孟寒舟就更要走这一趟了。

但看林笙这架势,似乎并没有分开的打算,默认了要同行。孟寒舟虽然不舍得他奔波,但心里的高兴还是不言而喻。

“早着呢。”孟寒舟将他按回热水里,低头在他湿漉漉的肩头上落了一吻,“待会再收拾也不迟。”

这缱绻的轻吻从肩头蹭到了颊上。

林笙皮肤很敏感,热水一浸,更加薄软,没多会就红了起来。

原本就是想亲近亲近,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结果见林笙这般反应,格外动人,孟寒舟也有些心猿意马了。他一手在林笙眉眼上轻轻抚过,又情不自禁贴到林笙唇上亲了亲。

林笙睫毛带着水汽,微微地颤了颤,目光向旁一撤,抿唇道:“去给我拿衣服。”

孟寒舟笑了下,又凑到他额头亲了一下,才折身去屏风外取厚实的氅衣。刚去拿了小泥炉旁预先烘着的裹身大巾时,就听见一声泠泠水声。

回到屏风后,看到林笙的一瞬间,孟寒舟显然有些恍惚——数串水珠从白玉般的后背滑落下来,似滚过丝绸,最后碎在略带药香的水雾中。

身体的弧度起伏向下,在水面交接处收紧,若隐若现。

林笙拢着头发问:“好了吗?”

身后没有回答,他正纳闷,突然一件热烘烘的大巾将他包了起来,隔着巾子的,是孟寒舟笼紧的双臂——他被裹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干什么,突然黏上来。”林笙轻轻一笑。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黏人吗。”孟寒舟埋在他的颈后,吮去他颈骨旁潮湿的水渍,“你很漂亮。”

林笙原本就泛红的皮肤,现下更冒出了几分绯色,他不知道作何回应,但好像也并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孟寒舟用大巾将他身上水分吸干后,拿氅衣一裹,就一个弯腰将他扛起,像扛个大春卷一样,把他塞进了软和的床被里。

“我想,再亲一会。”孟寒舟慢慢揉弄他的唇峰,“行不行?”

“说了这种事不要征求我的意见。”林笙翻了个身,将他推在了下方,虽不是故意,但视线也往腰腹瞥了一下,“就这么忍不住?”

林笙一起来,披裹着的氅衣展开,里面风光一览无余。

孟寒舟呼吸登时更重了几分,本来能忍住的,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

“我还年轻,忍不住不是很正常吗?”孟寒舟躺在底下看他,伸手勾他的发梢,缠在指间绕弄,眼角余光瞥了一下窗外的亮光,诱问,“到底行还是不行……怎么办,天还没黑呢。”

林笙半跪在他腰身两侧,抬手将头尾的床帐放了下来,里面顷刻间一片昏暗。他伸手勾住孟寒舟的脖子,轻声道:“现在黑了。”

孟寒舟并不排斥身居下位,他喜欢这样仰望林笙,喜欢被林笙主导,喜欢看这尊独属于他的玉像,在自己的温度里,一点点动情,透出绯色的水头。

窗外寒风微卷,帐内风起雨骤。

孟寒舟知道自己一上头,容易失控。而林笙怕痛,所以他一直忍着,让林笙自己掌握节奏。但他屡次按捺不住,不仅会突然乱动几下,中途还将林笙拉下来亲-吻,直到空气稀薄才将他放开。

面颊碰触时,林笙微微一吸气,他回过神,捏住孟寒舟的下巴看了看,微喘道:“你好扎人。”

“……”孟寒舟抬手摸了一下,许是之前匆忙赶路,没怎么修整,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短短的胡茬。这个年纪,谁不长胡茬,但现在哪还管得了这个,他焦急地伸手去碰林笙,“之后再修面。”

“不行,现在就修。”

林笙一伸手就从床头的药箱里摸来了一把医刀,在他下巴上比了比,锋刃斜贴着他的面颊。

“现在?”孟寒舟低头看了看,这哪里是适合动刀的情况,“我们这样?”

林笙坐着,面上还染着浓盛的红意,层层阵阵的湿暖还包裹着他。林笙微微俯身,语气轻缓,似哄又似威胁:“忍着,你也不想我一失手,在你脸上划破相吧。”

“……”

孟寒舟拧着眉,明白过来,这是对自己不老实弄疼他的惩罚。

时间被拉得极为漫长,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面颊上寒刀的冰冷更难耐,还是涌动裹紧的温热更折磨。

明明天气变冷,孟寒舟却出了一身汗,他捉住林笙的一只手,往潮湿的身上放。

林笙唔了一声,慢慢问:“做什么?还没好呢。”

孟寒舟重重咬住他的掌侧,又立刻松开牙齿,用舌尖抚平那浅浅的齿痕,贴着他掌心没出息地乱蹭着,眯着眼睛小心观察林笙的神色。

“这么辛苦,想要?”林笙微微起落。

孟寒舟登时眸光涣散一瞬,再凝聚起来时,眸色变得更深了,似从幽潭深处焚烧起来一般,灼灼地看向身上之人。他喉中滚了滚,哑声点头:“……嗯。”

林笙终于放下了医刀,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就给你吧。”

孟寒舟眼瞳一明,立即恶虎出笼似的将他扑倒在窝里,趴在他肩头,叼咬住他单薄的脖颈,将自己深深埋入,感受到血脉自舌下突突流淌过的感觉。

两人此刻最亲密,是一样的炙热,跳跃,欢愉,奔涌。

夜色浓郁。

林笙疲惫地睡着了,也没再有精神想别的。

但孟寒舟精力旺盛,虽没彻底尽兴,但也没有继续折腾他,起身去洗漱了一番,再回来便带着一身干净的皂角香味,从后背将他拢入怀里。

次日早上,孟寒舟神清气爽地起来,准备了出城用的肉干和烙饼,也收拾好了包袱,那边林笙才终于转醒,问道:“起这么早?”

“嗯,收拾收拾出城要用的东西。”孟寒舟亲了亲他的嘴角,“还有力气吗,累的话再睡会。”

昨日调-教过,孟寒舟掌握住了分寸,林笙打了个哈欠坐起来,除了有些酸涩外并没有什么不适:“没事,早些走吧。”

“还是再睡会吧,路上会很辛苦。”

孟寒舟还是坚持让他再休息一个时辰,至日头高升才许他下床。

待林笙整理停当,披着挡寒的披风,站在那匹高大威猛、趾高气昂的大白马面前时……才明白为什么路上会辛苦。

他恍惚了一会,指着面前的大马,偏头看看孟寒舟,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骑着它去?这是桑子羊的战马。”

孟寒舟抓起一握马草喂给它:“城外不安全,马车有被劫的风险,还是骑马稳当,便是来几个毛贼山匪,也能甩的掉。而且桑将军同意了。”

林笙一愣:“桑子羊醒了?”

“嗯。就在昨夜我们……”孟寒舟轻咳一声,顾及林笙薄如纸的脸皮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就醒过一回。魏璟来过,见我们房门紧锁,就没进来打扰。凌晨又醒了一会,还吃了点东西,不过后来断断续续又睡了。现在是方瑕在照顾。”

林笙自然不好意思提“房门紧锁”的原因,听到桑子羊没有大碍了,也就松了口气。

孟寒舟喂饱了白马绝影,一个利落翻身上马,见林笙不动,他佯装笑道:“不是教过你骑马吗,怎么,现在又不敢了?”

这战马与那拉货用的枣色马能一样吗。

但林笙不愿服输,当即将手搭在了孟寒舟伸来的手心里:“谁说不敢了,摔也是一起摔——拉我。”

孟寒舟借力一拽,就将他带上了马背,护在身前。

“坐稳。”孟寒舟将披风的兜帽给他戴上,握住缰绳,脚尖一振,一声清啸,绝影就颠颠儿地小跑着往城外跑去。

马鞍上被孟寒舟提前用软棉裹了厚厚一层,是故路上颠簸并没有让林笙太难受。而且因为规律的起伏,反而让林笙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有的道路阳光太刺眼,就放纵自己窝在孟寒舟怀里。

偶尔的,恶作剧似的,明知他驭马不能分心,还去亲一亲他的嘴角。

这回轮到孟寒舟莫名矜持起来,将他的手从腰间衣服缝隙里抽出,轻咳一声道:“……别闹。”

林笙纳闷一声:“转性了?”

孟寒舟不吱声,做柳下惠。

不过好在路上意外的十分通顺,也拦道的流民也没见着一个。

这水乐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太近。

村中有条长年不息的河水穿过,村民靠水而乐,所以土地还算肥沃,比起山南那边的几个村子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富饶之地了。

只要百姓们有把力气,肯吃苦耐劳,好好耕种,地不会亏待人。

若非如此,当年桑家也不能靠这几块田、几头禽畜,就能供得起桑子耀启蒙读书。

毕竟在这个年代,读书可是件奢侈品。

白马纵驰而过,路上短暂停歇了一次,饮了点水,过了晌午时分,就顺利到达了水乐村。

原本林笙会以为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割收过的麦田,或者是遍地散步游-走的小母鸡和小羊羔。没想到沿着河道进入水乐村后,看到的却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荒凉景象。

麦田确实一望无际,只是田地里没有整齐割收的痕迹,田边亦没有金色麦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气味,土地中是参差不齐、东倒西歪的作物。

孟寒舟下了马,牵着马匹驮着林笙,走到了一处田垄边,也弯腰捡了一束麦茎。麦头沉甸甸的,但却几乎发黑霉变。

林笙虽然不怎么懂种庄稼,但看到这束穗,也皱起眉头:“怎么都泡烂了。”

田垄里都是泥泞,远远望去,上好的麦田尽数倒伏,大半都直接烂在了地里。

路上不见吵闹的孩童或牛羊,甚至在这么天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天气里,连出来闲聊八卦晒太阳的村民也没有看见几个。不见男人,更不见孩子。

只有三两妇人面色晦暗地背着篓子,麻木地弯着腰,在地里翻找捡拾尚且能吃的麦穗。

这在秋后农闲时分,是很奇怪的。

本该丰收富饶的水乐村,成了一潭没有人气的死水。

整个水乐村盖新屋的也没有几个,孟寒舟很快就找到了桑家的小庄子,就在离村头不甚远的地方,两盏硕大的桑字灯笼挂在木门檐下,很是张扬,门上还贴着已经晒褪色了的红符。

隔墙还能听见鸡叫,孟寒舟抬手敲了敲门,却不见有人来应。

院内有人在争吵,一名妇人哭道:“儿子都病成这个样了,你当爹的就这样看着?”

紧接着是麻二的声音,似乎有些焦头烂额:“那外边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出门也就罢了,出去了要是遇上个什么,你就甭想见着我们回来了!”

“那怎么办?”妇人急道,“你那城里的桑家老爷,不能帮帮忙吗?”

“哟我的姑奶奶,可别提他了!”麻二捂住她的嘴,“他家的事更晦气。”

“谁啊?”吵到暂歇,麻二才听见敲门声,匆匆安抚了妇人几句,两人好像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过了会,妇人收了声。

院内顷刻一片安静,林笙也下了马,正理着衣摆,木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麻家的抱着个棍子探出眼睛来,见是他们,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打开门缝:“两位东家,是你们啊。”

“快进。”麻二让过,把棍子立在了门后,朝里面叫道,“孩儿他娘,没事,是卢阳的两位东家,快倒点水!”

没多会,那妇人荆钗布裙地提着只壶出来,给他们倒了两碗粗梗茶。

麻二正想问他们是什么事找来,突然一拍脑门,道:“哎呀,不正说着吗,这位林郎君就是卢阳神医!”

“真的?”妇人一听,脸上由怨转喜,赶紧拽了拽男人的衣裳,“那,那……”

麻二忙朝林笙拜:“林神医,您来得太巧了,能不能求您给我家小宝看看病?他烧得厉害,身上出的全是疹子。”

妇人见状,也跟着磕头要拜。

林笙起身:“不用这么大礼,带我去看看吧。”

麻二赶紧引林笙去后面屋子看小宝。

后面的正屋正堂是桑家人的,虽然他们也不回来,麻二一家也不敢住,他们三口就住在角落里一个小偏房里,门口还累了不少柴垛。

林笙进了屋,听见孩子在低声哭泣,他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温度,又掀开衣领瞧了瞧身上的疹子。

麻二叹气道:“小宝出去玩,惊着了,回来就发烧。吃了好几天偏方也不见好。后来还开始起疹子了。”

那妇人亦担忧地问:“林神医,这疹子,不会是麻子吧?我爹就是出麻子死的,小宝不会也得了这病……”

“别说晦气的话。”麻二嘴上训斥着,眼里神色却也露出几分犹疑。

妇人性子急,忍不住埋怨起男人:“那不是村尾的老郎中先说是麻疹吗,你还吼起我来了?”

麻二打发她去哄孩子,而后讪讪地朝林笙解释:“不是郎中,就是个会搓药丸子的老书生。就站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就说我儿是出麻子,这怎么能作数!”

林笙看了孩子脸颊和四肢,疹色粉红,按压可以褪色,而且多发在躯干上,面颊极少。又将耳后、颈侧都摸了一下,有肿大的淋巴结。孩子舌发红,苔发黄,是热象。

把过脉象后,林笙说道:“放心吧,不是麻子,只是小儿急疹。孩子喉咙也发了红肿,所以才哭闹不止。寒舟,去取蓝色包袱里那个白色小瓶。”

妇人抱着孩子长出一口气:“不是麻子就好,不止麻子就好。”

孟寒舟任劳任怨地去取了回来。

林笙数出十几粒来:“这是托毒凉血丸,孩子还小,每天早晚各一枚,用温水或者蜜水化开,哄他服下就好。这疹子看着凶,却正是孩子气血相搏,正气亢盛的缘故。待热毒透出来,很快就会好,服了药三四天疹子就能褪了,不会留疹印的。”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林神医!”麻二喜不自禁,但旋即他又为难起来。他知道桑家花了重金才聘请了神医来绥县,这钱,别说麻家出不起,那是见都没见过。

林笙看出他是为诊金忧愁,不过这病是小孩子常见的疹病,便是去了城里随便找家医馆,也能治,并花不了多少钱。

“诊金不必了。”他问,“你们孩子病了,怎么不去看大夫,反而在家里争吵?”

麻家夫人嘴快,当即就抱怨道:“还不是那群杀千刀的三角军!”

林笙:“三角军?”

麻二唉声叹气道:“自三角军作乱以来,他们到处抓人做壮丁,你看这水乐村,一半男人被他们抓走了,一半都跑了。年轻力胜的都被他们抓走了,后来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好多小孩一个没看住就不见了,唉。”

“我们小宝就是偷跑出去玩,叫三角军给吓着了,回来就发起热来。”妇人后怕地抹了抹眼睛,“还好是跑回来了,不然可叫我怎么活哟……”

“他们抓男子充军尚可以理解,抓小孩子做什么?”林笙问,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抓回去干不了活打不了仗不说,怕是连做饭浆洗都够不着台面。

麻二摇头:“那谁晓得,反正他们就是爱抓,那村子高老五家的小伢子,就是在田埂上玩被掳走的!”

所以自打闹了乱子,麻家夫妇都不许小宝出去玩耍了。

今年麦子结的丰硕,本是好事,结果刮了场罕见的飓风,致使麦田尽数倒伏。本就到了快收割的时候,抓紧着抢收也不至于损失太多。

但因为青壮力少了,这大片的农田靠妇孺哪里干得过来,才收了一小部分,就又下了一场大雨,水积在了田里,根茎很快就全都泡烂了。

桑家的田因为地势高,没存太多水,却也沤了小半,麻二都心疼得要死,就别说地势低的那些田了。

好多农户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年,到头来,一无所有。

天灾,又有人祸。

——男人被抓走了,孩子丢了,现在麦子也没了,田赋却还要照常交,有的人家遭不住,当晚家中老小就在饭粒掺了老鼠药,一家子到下边团聚去了。

“小郎君,你们也小心着点吧。”麻二道,“他们抓人不看是本地的还是外乡的,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年老体弱的,他们都要。”

孟寒舟向外看了一眼,突然便起身走出去了,说是去看看门外的白马。

床上的小宝不多时又哭闹起来,夫妇两个赶紧哄起孩子。

林笙教他们给孩子喂了药,走出来时,在白马绝影旁却没看到孟寒舟的人影,又探头朝外瞧了瞧,就见远处树影底下,看到孟寒舟正背身与什么人说话。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还没出声,一柄袖箭就飞了过来。

“谁?!”

“啊,林郎君!”

那使袖箭的看清来人,顿时一个惊慌,但射出的袖箭却收不回来了。

孟寒舟脸色微变,随手抄起脚边一截树枝,急急将箭头打偏了方向。

短箭掉在脚边,他三两步过来,皱着眉头检查了林笙一番:“怎么过来都不出声,差点就误伤你了。没事吧?”

林笙摇摇头,又偏头看看,明白过来:“你出来带了飞霜营的人?他一路跟着我们?”

……那路上他对孟寒舟那样,岂不是全被看见了?

那人摸了摸后脑,朝林笙行了个礼,讪讪一笑。

“你先去吧,有其他消息再来报。”孟寒舟吩咐了句,对方应下,便灵巧地消失在视野里。

孟寒舟这才回转过来,对林笙道:“席驰的手下,叫吴澄。以前是做斥候的,天生机敏,身手很快,反应比眼睛更快。我让他去查了些事情,对一下麻家夫妇的说法。”

林笙只好忘了马背上的糗事:“查到了什么?”

孟寒舟道:“水乐村确实少了人,但时间不对。”

林笙问:“怎么不对?”

孟寒舟拉他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四周不易有人藏身,适合二人密语:“麻家夫妇说,是三角军抓了周围村子的壮丁。三角军是因为粮荒才聚集起来的失田农户之流。可据吴澄所探,水乐村少人,从粮荒之前就开始了。”

最先丢了男人的,是一户姓赵的人家。是个一家四口,男人二十来岁,来往几个村子中间做掮客货郎,某日背柴去卖,便一去未返。赵家报过官,但没查出什么,后来不了了之。

之后是个姓李的书生,独身一人,在乡备考,夜里还有人瞧见他在挑灯读书,第二天早上,他家便门户大开,人不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尽数被卷走,村民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上京赶考去了。

再之后,陆陆续续消失了更多的男子,村民这才恐慌起来。

但随后不久,就天灾横行,爆发了粮荒,流民聚集开始作乱,闹出了三角军一事。与此同时,三角军到处抓男人做壮丁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男人消失似乎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人们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些男子肯定是都被乱军抓去当了马前炮灰。

因为这事,不止是水乐村,附近数个村子都因害怕打仗而举家搬迁。所以村子才变得这么荒凉。至于丢孩子,则是更晚的事了,也就近一个月的事。

因此是丢了人在前,粮荒和三角军在后,所以孟寒舟说时间对不上。

林笙理顺过来:“那是麻家夫妇说了谎?”

孟寒舟不以为然:“他们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们哪里懂这些,估计也是人云亦云罢了。吴澄去那姓赵的书生家里看过,在屋脚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出一片……衣布碎片?

“这是什么?”林笙接过来看了看,不认识。

孟寒舟道:“一种官纺坊的麻布料,麻织经纬里是掺了特殊纺线的,会格外细密结实,耐得住湿气,也经得起酷寒。这种东西,不是三角军能有的。一般是用来……做官粮的布袋。”

“官粮口袋?”林笙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官粮运送,会走官道,直接入官仓,不会途径水乐村这种小地方,更不会出现在民户家里。

孟寒舟现在也不知,头顶忽然暗了下来,树梢哗啦啦地抖动,他看了看天色,忙揽着林笙回到桑家庄子:“要起风了,今晚就暂住在这里吧。”

林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庄子是桑家的,那姓桑的……”孟寒舟一顿,咽下后头的话,“没关系,桑老爷心善,一定同意我们暂住。”

林笙心下好笑,“心善”的桑老爷被揍得满身是包,他哪敢说一个不字,还是您这位孟少爷核善。

孟寒舟借口说桑家分-身乏术,便由他们来给麻二一家送工钱。桑家出了命案,麻二自然知道,也没敢多问,由着他们顺势住了下来。

晚上果然刮起风来,拍得窗柩噼啪作响,他们单用小锅煮了肉干汤做了晚饭,还给麻二一家送了一块肉干。

林笙端着热乎乎的陶碗,泡着饼吃,想起来道:“那个吴澄呢,怎么不进来吃饭?是还在外边查事情吗?”

孟寒舟道:“他白日射了你,现在不好意思进来。眼下估计……”他仰头扫过一眼,抬手一指,“在房顶上蹲着闻味儿呢吧。”

“那不是没射到吗。这么大的风,外面多冷啊。”林笙皱了皱眉,放下碗,凝重地看着孟寒舟,“是他不愿意进来,还是你不叫他进来?”

孟寒舟一撇眉梢:“我叫了,他不听。”

“多大点事。”林笙愈发笃定是孟寒舟凶人家了,便自己去推开窗,朝头顶喊道,“吴将军!你在吗。”

喊了两声,吴澄才一个倒挂从房檐上翻下,有些谨慎地看看屋里头的孟寒舟。

林笙敞开窗页:“进来吧。”

吴澄嘿嘿一笑就跳了进来:“多谢小郎君!”

林笙盛了汤递给他:“不要管他。给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干活,肯定很辛苦吧?”

“……”孟寒舟。

“哇,好香啊。”吴澄闻着肉香耸了耸鼻子,搓搓手坐下就开吃,他在外边探听了一整天,早饿得不行,一口一块烫饼子塞得两颊鼓起,“唔,不苦!跟着孟郎君,可比在田里插秧好多了!”

“我们席老大说了,跟着孟郎君,就是跟着二殿下,将来一定有出息有本事。小郎君,你刚才那声‘吴将军’,可真好听!我做梦就是想当大将军,威风!”

可惜将军没当上呢,飞霜营就被废了,他还以为要在官田里扒一辈子土、养一辈子牛呢,还好遇上了南下的贺祎,把他们又重新聚拢起来。

林笙笑着道:“会的,你身手这么好,一定会当上大将军。将来风风光光地骑着红绸大马回京。”

“真的?”吴澄高兴地直点头,“那承小郎君吉言!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娶个漂亮的媳妇儿,生一窝小的。逢年过节,就叫他们排着队去给小郎君磕头拜年!”

林笙被他逗乐了,往他碗里加了块煮软的肉干:“那多吃点才有力气。”

孟寒舟沉着个脸,听他俩围着暖锅一附一和,突然把碗伸到了他们两人中间。

“我也要。”

林笙看了看他,也捞了块肉放他碗里:“说你小气,你是真的小气。”

吴澄不好意思出声,正在埋头苦吃,突然耳朵一动,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来。正与林笙纠-缠斗法的孟寒舟也突然停了下来,敛起了神色:“吴澄。”

“嗯。”吴澄立即放下碗筷,一个闪身到了窗外,隐匿在夜色当中。

“怎么了?”林笙问。

孟寒舟压暗了灯火,道:“有不少人马正朝这边来。”

不多时,连林笙也听到了马蹄声与脚步声,杂乱地从院墙外奔涌而过。但似乎并未停留,很快就借着夜色远去了。

又一会儿,吴澄才从窗中翻了回来,小声道:“是三-角军。约有一二百人,都是好马青壮,正出了水乐村往西南的方向去。看架势不是大部队,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轻兵快马,看样子是突袭去抢粮。”

林笙闻言讶异道:“不是说三-角军还在西边胶着吗,怎么就到了水乐村来了?西南方向有什么富庶的村子还有余粮吗,这么兴师动众?”

孟寒舟拧眉思索着,直到看到被放置在一旁的那块麻布残片,他突然醒悟过来:“吴澄,准备一下,我们连夜回绥县。”

林笙惊讶:“我们才刚来,这么着急?”

“西南方向的确没有富庶村庄,但有屯官粮所用的洢州仓。”孟寒舟道,“现在洢州仓多半守备空虚,极易拿下。攻破洢州仓后,周围富庶之地只有绥县,而绥县没有驻兵。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打进绥县。”

林笙怔了怔,紧张地问:“他们抢了洢州仓,还会来抢绥县?”

孟寒舟蹙眉道:“原本也许不会,但如果他们发现洢州仓里没有粮呢?你说,他们气急败坏来到绥县,会做什么?”

林笙赫然一惊。

洢州仓里没有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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