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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桑子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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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瑕脉脉地朝他眨眼, 但桑子羊不似林笙那般心思细腻,压根没有接收到方小少爷的秋波,只寡淡正经道:“多谢小公子好意, 外面不太平, 小公子身上有伤, 还是少出门为妙。”

他说着扭身要走, 但到了门口, 又一下折回来, 拦住了一名路过的小二,问道:“劳驾, 请问百花井巷要怎么走?”

方瑕正懊丧着,听他打听这个, 马上眼里又有了光, 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桑子羊回头,终于正视了他一眼。

方瑕立刻凑上来,高兴道:“从这过去七拐八绕的,我带桑哥哥去吧。哥哥是住在百花井巷吗?”

外面天色见黑, 桑子羊还在犹豫,一直跟在林笙身边的麻二也出声说:“林郎中, 巧了, 我家老爷也住在百花井巷。”

“这么巧?”林笙微讶异。

那边方瑕听见更加开心了, 一直偷偷地朝他比划,想要一起去。

林笙看他跟烫脚的蚂蚁似的,无奈地摇摇头,过去对桑子羊道, “桑将军,实不相瞒, 我是名大夫,是跟着家里商队出来,应病家所邀来出诊的。既然顺路,不妨一起过去吧。”

“嗯嗯嗯。走吧走吧!”方瑕重重点头。

桑子羊想了想,也罢:“那便一起去吧。”

方瑕乐得直踮脚,颠颠地跟在桑将军背后去帮他牵马。

林笙吩咐其他人将马车上的东西都妥善安置好,也背上药箱,带着魏璟和麻二一起跟上。孟寒舟看着走在前边一路喋喋不休朝人献殷勤的方瑕,一时无语:“这是又爱上了?之前还说这辈子非你不娶。真心如流水,变的太快了点。”

“桑将军俊秀挺拔,高大威武,会被人喜欢上很正常。人都会喜欢长的好看的、合心意的,他年纪还小,没有常性也很正常。”林笙道。

“不是所有人年纪小就会见一个爱一个。”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身上。

林笙没留意到他别有深意的视线:“怎么听你这口吻,他去喜欢别人,你还不乐意了。那我勉为其难,让他加入我们这个家?”

孟寒舟被噎住,纯属媚眼抛给瞎子看,随即讥哼一声:“我哪里不乐意。我乐意得很,我巴不得现在就打包把他嫁出去,省得他天天粘着你。”

“嫁也轮不上你去嫁。”林笙好笑地瞥他一眼,“至少人家勇敢追爱,锲而不舍不怕丢脸。”

孟寒舟一思考:“所以你喜欢黏人的?”

“……”这回轮到林笙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就让孟寒舟得出这个结论。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桑子羊也有些不自在了,他忍了几个路口,实在忽视不了身侧少年直勾勾的视线,偏头问道:“方公子,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方瑕一愣,忙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桑子羊不解。

方瑕理所当然道:“因为桑哥哥好看啊。”

桑子羊:“…………”

就在桑子羊不知道该怎么搭腔,而显得几分拘谨时。还好林笙看出他应付不了这位小祖宗,走前几步,替他解围,顺势闲聊起来:“桑将军,之前你说是回乡探亲,怎么你好似也是第一次来绥县?”

桑子羊倒也不瞒着,实诚道:“我家里此前并非绥县人,我十年前应征入伍,之后一直在西北军营,随军四处奔波,未曾回来过。这回是父亲托人来信,说他重病卧床不起,想让我回来一趟。我辗转得了信才知,家里人搬到了绥县来。”

林笙端是看他挺年轻,没想到竟已经随军十年了,一时间颇为敬仰。

不过说到这,桑子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家里的事不方便与外人讲,林笙心下自觉,听听也就过了,没有继续深问。

这时一群衣衫破旧的小孩跑了过去,吵吵闹闹地打断了几人的闲聊。他们成群结队地闹进路边的食肆中,一边敲着空碗,一边围着在吃饭的客官们,又跳又唱。

“新麦不入场,狗吠空头墙,农夫内心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撞皮鼓,吹牛角,拿刀跟着角巾走,吃也有,穿也有……”

店内小二见了,脸色一变,赶紧生气地出声驱赶:“去去去!哪来的小乞丐,到别处要钱去!”

小孩呜啦闹成一团。

小二只能朝客人们赔笑,最后勉强给了几枚铜板,才打发这群乞儿才离开。这些小孩得胜一般,又欢呼着去闹下一家。

桑子羊望着那群孩童的背影拧了拧眉心,嘀咕道:“这歌谣都传到这里来了,看来绥县形势也大不好了。”

他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家书来,看了眼地址后:“林兄弟、孟兄弟,就在此告辞吧,我快要到地方了。”

背着包袱的麻二左右看了看,又盯着桑子羊瞅了又瞅,试探地小声问:“您要找的,不会是桑田汉……桑家吧?”

桑子羊一怔。

……

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道岔口后,桑子羊与林笙一行人便站在了同一道门前,望着挂在檐角下的两盏“桑”字灯笼,面面相觑。

方瑕凑热闹道:“桑哥哥,没想到我们要去的同一家呀,这就是缘分!”

桑子羊也没想到他们是来给自家出诊的。

“可不?”麻二赶紧上前推门,“这话怎么说的,阿巧爷碰上阿巧娘——巧碰巧了!我就说嘛,这一路瞧着您面热,您肯定是我们爷家的远房亲戚吧!虽然之前没听老爷提过您,可我这眼一瞧,就看您和老爷长得像!”

他奉承着想伸手牵桑子羊的马匹,想帮忙牵到柴房去喂食喂水。

桑子羊板着脸,本能地握紧了缰绳,将马紧到自己身边来,一脸凛色地瞪了过去,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道:“抱歉,这马是随我多年的战马,不亲人,我自己来照料就好。”

“好,好嘞。”麻二讪讪笑着搓了搓手,不敢碰他的马了,便将他们引去前厅,忙不迭去泡茶。

桑子羊环顾着这座二进的宅子。

是个四合院落,进了门有一扇影屏,两侧有避雨回廊,小庭院中栽了花,亦有大缸养着鱼。前厅摆着几把待客的老爷椅、红木桌,厅上还挂着“书香传世”的木匾,和一副不知是什么人的画像。

他拧着眉看着这间院落。

“老爷!少爷!卢阳的林神医来了!还有家里亲戚——”麻二热情地招呼起来,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又忙回头问一句,“您贵名来着?”

桑子羊将背上沉重的双锏卸下来,放在桌上,张了张嘴。

但还没出声,就听到从后面咳嗽着传出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来:“喊什么喊、喊什么喊!叫魂呢!”

麻二忙又解释了一遍。

桑田汉一脸焦头烂额地走出来,听是林神医来了,脸上大喜,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地冲出来,握住林笙的手就哀叫道:“神医!可算是将您等来了!您再不来,我儿——”

正要说什么,视线撇到了杵在林笙身后的桑子羊,他脸上一僵。

林笙趁机抽回手,礼貌了一声:“桑老爷。”

桑子羊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蠕动片刻,唤道:“……爹。”

林笙惊讶:“……?”

在场除了桑田汉外的所有人,包括麻二,都面露惊诧。麻二已经伺候桑家多年的,都不知道,家里还有位从军的少爷。

他左右彷徨,不知道怎么叫人。

林笙抱着八卦的心态悄悄观察了一下,这父子,说像也不像,说不像也像。

桑田汉微佝偻着背,皮肤粗糙,高眉狭目,还有一双厚嘴唇,团起来一股精明的小家子气。而小桑将军遗传了他的眉眼形状,但因常年习武,身形气度不同,颇有飒踏风姿。

桑子羊打量过桑田汉,见他虽然神态憔悴了点,但身形圆润,手脚健全,气色完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根本不像是得了重病要卧床不起的地步。

“你没病?”他越看,眉心越是蹙起,神色逐渐漫上几分恼怒,便倏忽一动,抄起了原本卸下的双锏,往外走道,“既然你没病,我就回西北了,军中诸事繁多,不宜久留。”

桑田汉脸色一尬,又顾及林笙等外人在场,不方便多说,只得追上喊道:“大儿!爹这不是想你了吗,才千方百计托人送信给你,想叫你回来见见。我要不说我病了,你怎能舍得回来……”

桑子羊步履生风,没有理他,刚去牵了马绳,桑田汉脚下一崴,险些摔在地上。

桑田汉哪里碾得上武人的步子,忙扶住了廊柱,急急叫道:“我是没病,但你弟弟就要死了!你就忍心看他一个人病死?”

老汉语气一软:“大儿,你这些年虽然不回来,但年年往家寄钱,爹心里都知道,你还是挂念家里的。没有你,家里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桑子羊脚下微微一顿,停在了马旁。

白马感受到他的怒气,嗤着热气轻轻蹭着他的脸。

桑田汉趁机继续道:“这些年爹知道错了,爹也想你得紧啊!对了,还有你弟弟,你弟弟也想你。他担心你在外边打仗受伤,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

“你弟弟可怜哟,前些日子在外遭了山匪,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差点小命不保。现在全靠一碗药吊着命。他昏昏沉沉的时候,直念叨着想见你……”桑田汉抹了抹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弟弟这么不好,我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才写信叫你回来。”

“可是你多年不回来,爹也不知道你调去哪个营了,只知道送去西北大营。好在我儿有出息,混得好,这信才能送得到。”桑田汉又欣喜又欣慰,“人家稍信的跟我说,你杀了好多敌人,做了将军……好啊,咱桑家没有孬种。”

桑子羊握着缰绳,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麻二转了个眼力见儿,尽管不甚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劝起来:“桑将军,您难得回来了,就在家里住着吧,看看少爷,他都病的起不来床了。”

林笙眼见着里面情形复杂,桑家的内情,自己未知全貌,也不能断下结论,但他与桑子羊同行一路,亲身体会到这位年轻将军性情平和,即便是萍水相逢的商户也会出手相助,不是恶人。

无论什么缘由,桑家人这么句句词词,看似言情恳切,其实将桑子羊架在火上烤。也不是个办法。

他出声缓和道:“桑老爷,人命关天,还是先带我去看看病人吧。”

桑田汉赶紧回过神来,他看看脾气执拗的桑子羊,又想到重病卧床的小儿子,还是跺了跺脚,决定先领着神医去后头看病:“对对对,神医这边请。——麻子,还愣着,快去给我大儿倒茶看饭。”

麻二知道这是要留人的意思,麻利应下,又殷切地跑去问桑子羊爱吃什么。

林笙望一眼桑子羊,回头低声嘱咐方瑕:“后面有病气,你不要靠太近了,但也别乱跑别乱说话。你‘桑哥哥’心情不好,别再惹人家生气了。”

方瑕又不傻,他卷卷袖子点点头,老实地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桑子羊。

-

穿过一道隔门,就是桑家住人的卧院了。

空气中逐渐飘出了浓重苦腥的药味,林笙跟着来到一扇门帘前,感觉远远的后面缀着个尾巴,他余光一瞥,见是桑子羊也跟着过来了。

终究还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大抵还是放心不下吧。

不过林笙没出神太久,就被房间中的腥臭味道熏得回了神。

魏璟也闻到了,但碍于病家的面不好表露,只好微微屏住了呼吸,小声地问:“这什么味道,好像什么烂了。”

林笙绷起了心神:“你说得对,记住这个气味,这就是皮肉腐烂的味道。”

他提着药箱快步靠近到床边,伸手掀开紧闭的床帐——登时一股比方才更浓厚几倍的恶臭扑了出来,直冲几人天灵盖。

“唔!”魏璟顾不上维持体面,立刻捂住了口鼻。

还好林笙早做准备,取出了几条用药材蒸过的面纱,分给魏璟,自己也戴上了。这才多少阻挡一些,能静下心来好好地观察病人的伤势。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床上躺着的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此时面色青败,呼吸急-促,上身发红发热,下-身缠着一层层的厚实棉布,将右脚自膝盖往下紧紧包裹,还有红红黄黄的脓水透过棉布洇透出来。

“爹,我疼……”床上的人喊道。

桑田汉是真心疼,立刻湃了条凉水帕子过来,给他擦脸擦身,一边哄道:“儿啊,马上就不疼了,神医来了,你的腿有救了!”

青年虚弱地转头看看,看清林笙的样貌,也期待地点了点头:“大夫,救救我的腿……”

林笙摸了下他的体温,又叫人拿来剪刀,直接剪开了包裹过分严实的下肢,散开一截棉布。

伤口一露出来,其中恶臭就连面纱也挡不住了。

不过也不出林笙所料,这节小腿上端还能见到勉强血色,但足端已经发黑腐烂,甚至能看到一截骨茬从皮肉中透出来,但骨尖也透出青黑色。

臭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魏璟也过来瞧了瞧,他第一次见这么严重的坏脚,心下悚然。

这要怎么治啊。

林笙按了按这条患腿,冰凉,皮肤像枯干的橡皮一般,干燥没什么弹-性。

在林笙检查伤腿的同时,桑田汉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是怎么伤的。林笙一心二用地听着,大概意思是,桑少爷去郊外游玩猎兔子,遭了一伙山匪劫道,他是逃命途中不小心滚下山坡,腿撞在了一块突起的巨石上,故而断了。

与麻二所言如出一辙。

他翻看了过往吃的药方,叹了口气,将桑田汉叫到离床边远一点的地方,低声道:“桑老爷,令郎伤情确实严重……我就实话实说了,这腿恐怕保不住,要想活命,需得从膝盖处截掉。”

“什么?!”桑田汉一听就急了,叫嚷道,“我大老远重金请你来,你就告诉我要截了我儿的腿!我儿就是滚下山坡摔断了腿,哪有这么严重!你就看了这么一眼,脉都没把过,就要砍我儿的一条好腿,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讹钱?!”

林笙眉心皱起,认真解释道:“这不是钱财的问题,他患脚摔断后,断骨没有复位好,右脚缺血坏死腐败,已经引发成了坏疽,坏疽又引起高热。如果这样用药拖着,也只是缓兵之计,治不了本。不截肢,感染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发展到全身衰竭,再想截肢保命都来不及了。”

类似的病情,林笙见得多了,这种情况把脉都是多余的操作,有经验的大夫只要稍一观察便能得出结论,截肢是最好的保命之法。

桑田汉只一股脑地摆手,焦灼地摇头说不行:“我儿还没成亲呢,要是没了一条腿,人家都要笑话的!将来怎么娶媳妇?!”

“……”林笙尽量耐心道,“桑老爷,您要清楚是保命重要,还是旁人眼光重要?这样下去,不出一月,令郎命就没了,还提什么娶妻。”

许是两人声音有些大了,那边床上病人听见了,也情绪激动起来,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道:“爹!我不能没有腿,别砍我的腿,救救我啊爹!”

桑田汉扑到床前,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安慰他道:“不砍不砍,乖儿,爹不会让庸医砍你的腿的!咱换个大夫,咱不听他的,呸。”

林笙:“……”

林笙还想说什么,但这对父子什么也不肯听,桑田汉摆摆手甚至要送客。

孟寒舟最不惯着人了,拉过林笙的手就往外走,冷道:“一条腿换一条命,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不治拉倒,我们还求着给他治了。”

林笙没有办法,刚被拽出来,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门外听音儿的桑子羊,还有巴巴跟在一旁的方瑕。

桑子羊偷听被捉了个正着,干脆也不掩饰了,直接往里看了一眼,见那父子二人在床边凄凄惨惨抱头安慰,终究忍不住问林笙:“林大夫,你刚才所言可是真的,他这腿,当真没有保住的可能?”

林笙严肃地点点头:“他的腿从断后伊始就没有矫正好,断骨未愈,压迫了血管,皮肉又被过分包裹禁束,末端坏死发黑,已经难以用药养回。他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全身症状,是感染所致,若再不及时断尾求生,后果不堪设想。”

“桑将军,你也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应该知道这等外伤,保腿和保命哪个更重要。”

桑子羊从军多年,是从最底层的大头兵,一路靠军功厮杀到如今副将的位置。他见过无数伤者,有烧伤的,砍伤的,亦有穿越北境时被冻断了手脚的。

在军营,治伤的手段比林笙还狠厉得多。

那种情况,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谁也不在乎是少条手、还是多块疤。

他略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念在血脉之情,拱手向林笙赔罪行礼道:“我知道了。我爹他没怎么读过书,说话冒犯你了,弟弟也被宠坏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命肯定比腿重要,我会劝说他们的。”

桑子羊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道:“你们尽快商量吧,他的情形越拖越不好。”

林笙见惯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属,哭闹的有,发疯的也多得是,他还不至于真的在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桑家父子。至少,桑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

再者说,对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来说,截掉半条腿也确实是一件大事。

桑子羊进去后,林笙和方瑕便在院子里等,他们不知道桑家三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有点久了,两人无聊到兀自看水缸里蓄养的两尾鱼。

人养的不行,鱼养的倒挺好,胖嘟嘟的。

孟寒舟踢了踢缸壁,迫得两条鱼浮上来。

方瑕想伸手摸摸鱼的时候,突然屋内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鱼也吓得噗通一声重新钻进了水底。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他这腿究竟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你们敢做不敢让人说。桑田汉,你养出的好儿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情。桑子耀这腿断了也是活该!”

“你……”

随后就是一声巨响,把方瑕震得一个激灵,不知是动起手来还是撞翻了什么东西,他看看门窗,揪了揪林笙的衣角:“笙哥哥,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话音未落,房门嘭的一声被人甩开,桑子羊怒不可遏地走出来,身后则是一脸铁青的桑家老爹。他追出来没两步,屋内桑子耀又咳嗽起来,桑田汉低声咕哝了句不孝子,扭头又回去照顾儿子。

桑子羊走到庭院里,被凉风一吹,又看到林笙和一脸担心的方瑕,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一如既往的淡色:“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方瑕悄悄在桑子羊脸上身上找了一遍,没看到有挨打的痕迹,他小声问:“桑……将军,你还好吗?”

桑子羊没有言语,但垂落的眼睫下黑压压的,大概心里也不痛快。

过了好一会,他才长舒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思绪道:“林大夫,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你今日先给开点药吧,这两天与他们商量好了就给你答复。你看来得及吗?”

人家的家事,林笙也不好置喙,只得颔首:“好吧。”

林笙从药箱中翻出便携的笔墨来,开了付调理气血退热解毒的方子,并一张用来冲洗腐烂坏足的药汤洗剂:“这两个方子,一个内服一个外用,暂且能稳定个几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来时的那间客栈,如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我们。”

“多谢”桑子羊接过药方,但转手就递给了正好走过来的麻二,便从马兜里掏出诊费递给林笙。

林笙按规矩拿了该拿的诊金,折身要离开桑家时,发现桑子羊也在解马,似乎也并不打算留在家里。

桑子羊从兜子里掏出一颗山果喂了白马,便卷起缰绳要走。

不知是麻二传了信儿,还是屋里听见了动静,桑田汉及时地追了出来,喊了声:“大儿!”

可能是才争执过,他脸上也灰败了几分,又也许是明知无法强留桑子羊,这回他说话没有先前那么强硬,脊背佝弯着显出几分老态:“饭做好了,吃了饭再走吧。”

林笙不想掺和,一手一个拽起魏璟和方瑕,用眼神勾上孟寒舟,赶紧离开。

桑子羊有没有走他不知道,反正到林笙等人从百花井巷穿出来时,身后没有马蹄声追上来。

林笙不是真的“神医”,也治不好所有的病,所以桑家之后找不找他看,都是个人选择,他都可以接受。

不过方瑕是真的有点沮丧,一路踢踏着石子儿,走三步回头两眼,直到回到客栈,还巴巴地趴在窗户上瞅,问“桑哥哥”会不会回来。

林笙去给之前在山匪劫道中受了伤的伙计们看了一圈,大家瞧着鼻青脸肿的,但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打斗中被山匪在腿上划了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说对方如何穷凶极恶,见东西就抢。

起初大家死命地护着货,是方小东家下令弃车弃货,把几辆车尽数拱手相让,这才只是受了点外伤,没有被杀人越货。

只是没了车马,众人受着伤只能相互搀扶着徒步走,好在遇上好心人,搭了人家的板车才勉强到了绥县。

银财货物都被抢走了,方瑕只得当了自己的衣裳,还有一块贴身的没被山匪发现的玉,换了点钱给大家买药、吃饭、住客栈,还能挤出银子贿赂驿足往卢阳送信,连赊带欠厚着脸皮,终于撑到林笙和孟寒舟赶来。

有人心疼地直叹气:“那么几大车的货,说被抢就被抢了。”

“货没了可以再办,命没了就再也没有了。”林笙安慰他们道,“方少爷做得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死守钱财。”

不过这件事倒也让林笙对方瑕刮目相看了。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年轻气盛,除了撒娇斗嘴没见说过几句正经话。可真遇上事了,他思路还挺清晰,没有崩溃没有胡闹,不仅护住了伙计们,里里外外还安顿得很好。

林笙给众人发完药膏,让魏璟看着给他们换上,之后还是决定去看看方瑕。

这小子情窦又开,不晓得会不会犯什么傻。

林笙拿了几块从卢阳带来的点心,去了方瑕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他还以之前的姿势趴在窗柩上,远远地望着远处一片黑洞洞的民居。

窗页忽闪忽闪,阵阵寒风直往里灌。

“方瑕,吃点夜宵睡觉吧。”林笙走过去,“这么吹风会得风寒的。”

方瑕没有回应,他歪头一看,气笑地发现,这小子不是在伤春悲秋,竟然是趴的太久,睡着了。而且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还吧唧了几下嘴。

林笙哭笑不得,简直是高估这小子的痴情了。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朝身后半掩的房门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个鬼影,快进来,过来把人抱床上去。”

过了片刻,鬼影才不情不愿地从门缝中挤进来。

鬼影还长着一张孟寒舟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林笙道:“小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还搞不懂孟寒舟的脑回路?知道自己深夜、单独来看方瑕,他不跟过来才是犯了邪了。

孟寒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方瑕弄到床上,甩上被子。

方瑕一进了被窝就蜷起来,他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吹风吹的,还是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憔悴的。

林笙坐在床边试了试他的额头和脉象,脉有点浮,果然是风寒的前兆。

方瑕感到有人碰他,囫囵咕哝了一声什么“哥哥”,也没听清是笙哥哥还是桑哥哥。

林笙把被子掖好:“桑将军是回来探亲的,不会这么容易走的。这么念着你的好哥哥,明天叫人去请他来吃饭,好好给你个机会,帮我感谢他震慑山匪的‘救命之恩’,行不行?”

方瑕乌鲁乌鲁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翻过身去睡熟了。

林笙想着明早给他熬点姜汤喝,便也起身回房间。

-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宿,第二日起来,谢恩饭没能备上,方瑕的姜汤也没能顺利喝上。

因为一大早,食客之间就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传八卦。

方瑕揉着眼睛出来,一头撞上两个正在偷懒说小话的店小二,他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好奇问道:“你们说的什么事?”

因为赊钱的事,这里小二没少和他斗嘴,对方瑕也算是熟悉了,两人凑头过来,悄悄道:“你没听说啊,都传开了——桑家杀人了!官府都上门了!”

方瑕倏的瞪大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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