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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拍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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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便管不上山鹊了, 快步进了巷子,果然看到了一个人形——那是名老妪,正躺在纷乱的杂物堆里, 墙边的半扇破席倒下来将她遮住了大半, 许是因为这, 才没有被人发现。

还真的有人。

那小鸟的叫声江雀竟然真的听得懂!

孟寒舟将她身上的杂物扔开, 将人露出来。

林笙从江雀通鸟语的震惊中回过神, 赶紧握住这老妪的手腕试了试脉搏, 见她嘴唇干涸破裂,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没什么大碍。看样子是体力不支。方少爷, 去买一碗清面来,记得让店家给过一遍冷水, 不要太烫。”

江雀凑过来帮忙把人扶起来, 那只报讯的山鹊就啁啁地落在一旁半矮的墙头上忽闪翅膀。

没多会,方瑕捧着碗小跑回来:“面来了面来了!”

林笙掐了她人中,将人强行唤醒。

老妪迷迷糊糊一醒来,都不用林笙招呼, 闻见了脸前的面汤香味,顿时本能地张开嘴大口吞咽。她饿极渴极, 都没有咀嚼几下, 就连水带面地囫囵进了肚子。

“慢点。”林笙劝了劝, 趁机问道,“婆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肚子里有了东西,老妪眼里才慢慢有了神, 她左右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年轻男子,先是呆呆地看了会, 突然就一把抓住了林笙,直勾勾地盯着林笙:“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

那带汤滓的碗一下子被打翻,滚了几圈,弄脏了林笙的衣摆。

林笙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老妪依旧重复着她嘴里的话:“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他叫沣哥儿……他这么高,穿着新衣服……”

林笙无论说什么,她似乎都听不进去,还被她的手劲儿攥得胳膊生疼,好容易才挣脱开,退了两步。

而方瑕和江雀则躲在林笙身侧,一左一右抱着林笙的手臂,看着那老婆子:“笙哥哥,她不会是个疯子吧?”

那老妪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她摸了摸身上,又匆忙扒拉起地上的东西,似乎是找什么。

孟寒舟从先前扔到一旁的杂物堆里,看到一个破旧的包袱。

刚拎起来,老妪就立即冲上去,从孟寒舟手里将包袱夺了回来,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

过了会,她貌似平静了,从那打满了补丁、早已空憋的行囊里,翻出了一张纸,哆嗦着递给林笙他们,但口中还是重复那句话:“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

林笙接过那张纸。

是一张很软烂的生宣,应该是被反复折叠太多次了,已经被揉出了裂痕和破洞,还有干涸的水痕、洇开的污迹。林笙要很小心翼翼,才将其勉强平展开。

两小只好奇地凑头过来,看了看纸上,是副人像,画的是个扎着朝天揪的小娃娃。圆头圆脸,扁扁的鼻头,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方瑕道:“这就是她一直念叨的那个……孙子?”

孟寒舟走过来,也看向纸面,林笙顺势将画纸偏向他的方向。辨认了一会,孟寒舟摇摇头:“英华垌里没有见过。”

而且净火道虽然邪门,但不收太小的小孩子。这种小娃娃不能干活,还不能泄欲,他们掳去了也没用,反而浪费粮食。

不在净火道,乱坟坡上那些坟堆里也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的尸骨。

孟寒舟见过净火道中绝大数的人,他都没见过,林笙就更不可能见过了。

他叹气摇摇头,把画像还给了老妪。

老妪希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呆呆地拿回残破的画纸,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林笙想唤她多问几句……但是对方似听不到似的,只闷着头往前,嘴里念念有词地唤着“沣哥儿”。

出了巷子,林笙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路口面摊儿的老板看见了,既认出了方才买面的方瑕,又认出了那老妪,便唤了他们一声:“哎,别追了,没用的。”

林笙回头看去:“你认识那婆婆?”

面摊老板搭了巾子在肩上,闲谈般的聊起,言语里有几分怜悯:“这婆子,这儿,不灵光。”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时好时坏吧。脑袋清醒的时候,就逢人说她孙子的事,也是个可怜人。”

……据这面摊老板说,这老妪来北丘有一段时间了,是为了找她那丢了的孙子来的。

这老妪家在北边,具体在哪就不知道了,只据她自己说,是一个叫“汤家村”的地方。原本家里虽算不上富,也有几亩薄田,儿子种种瓜果蔬菜,儿媳做布坊里织布,日子也算安稳。

一家子攒了点钱,指望把孩子拉扯大,将来送他去读书,还为此花钱请了村里的老书生,给小孩取了个有学识的好名字。

谁知天不遂人愿,有一回这婆婆领着孙子去城里卖菜,一个没打眼的功夫,小孩就丢了。起先一家人便到处找,还专门找人给孩子画了像,每天就在城里打听。

为了找这个丢了的孩子,还被掮客和冒充官吏的骗过,甚至卖了田举了债。

结果孩子没找回来呢,讨-债的先上门了,动起手来,伤了孩子他爹。后来男的伤势加重,没救回来,死了。

面摊儿老板摇摇头:“再后来,她那媳妇,因为婆婆看丢了孩子,又死了丈夫,一气之下也吃了老鼠药走了。”

这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死得死、散得散。

这些都是老妪偶尔清醒的时候自己说的,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回说完了就开始哭,要么哭他孙子,要么哭儿子儿媳,要么就哭自己命苦。

附近的人都听得耳朵起茧,但也就听个新鲜,听多了也烦。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婆子还有没有别的亲人,旁人也就不知了。又不关自己家的事,也懒得深究。

反正大家只瞧见这老婆子拿着画像整天到处地问:有没有见过我孙子啊,有没有见过我孙子啊……大伙儿私下里都说,这婆子怕是已经疯癫了。

她脑子糊涂,四处游荡。

曾经有心善的夫人看她可怜,让她到府上做个缝补的差事,但她就一门心思找孙子,待不住,跑了几回,就没人管她了。

面摊儿老板有时候瞧见她,会把晚上卖剩下的面汤送她一碗吃。

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也不可能天天看着她。再说了,也看不住。

她今儿个还在北丘,指不定没几天,就又游荡到别的地方去了,哪天死在哪都不好说。

林笙皱眉:“丢了孩子,没有人报官?”

面摊儿老板叹气:“怎么没报,但是这年头,拍花子多了去了,丢一两个小孩算什么稀奇事?且都不说这婆子了……”他朝某个方向努努嘴,“听说前头那家李员外的小闺女,看灯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还跟官府扯皮呢!他家里夫人都愁病了。”

林笙蹙眉:“这么多丢孩子的。”

“谁说不是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那有钱人家丢了孩子且回不来,更不说是这些穷苦人家了,野草似的,根本没人过问。官府哪管得过来啊?

“唉,都是命。”面摊儿老板唏嘘一阵,又看了看林笙身边的,“你家这两个弟弟还好,都大了。听说那些万恶的拍花子,拐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小伢子。”

没多会儿,摊子上来了客人,他没空闲聊了,又忙着去招呼客人去了。

“被拐了很快就会送到很远的地方。”江雀突然小声说,“那么小的时候,根本记不住路,是不可能回来的。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爹娘,他们有没有找过我……”

江雀看到这老妪不免想到自己。他被拐的时候还太小,什么事情都没记住,连自己爹娘是谁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笙看到江雀神色恹恹,这才想起来,这小家伙也是被人拐卖才沦落至此的。他摸了摸身上,摘下一只荷包:“帮我把这个给她吧。”

江雀抬头,林笙朝他笑笑,他便接过荷包,小跑着追上去把东西塞进了那婆婆手里。

那一老一小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妪盯着江雀看了片刻,竟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可能是忽然清明了片刻,老妪回身朝林笙几人弯了弯腰,但很快就拿着她那画像,依旧念着沣哥儿颤颤地走了。

孟寒舟侧目看了眼林笙。

林笙衣服已经被方才那碗面汤弄湿了,一大块湿痕冰凉地贴在身上,看来漫步赏月是不成了。

他脱了外衣披在林笙身上:“先回去换身衣服吧。回头让官衙留意些,查一下,看那汤家村在哪。都姓汤,应当还有些宗族亲戚在,看能不能送她回原籍。”

林笙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但不知怎么,他望着那阿婆背影,有些不安。

这时“啾啾”两声,唤回了林笙的注意力。

是那只小山鹊,一直不远不近地徘徊着,待江雀送完荷包回来,又大胆地落在了少年的头顶。

江雀顶着头上的小鸟,一时间有些愧疚,小声嘀咕道:“我现在没钱给你买谷子吃。”

林笙一摸腰间——荷包给那老妪了,他身上只剩先前买的那一串草编腰囊了。便拿可怜的视线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被林笙注视了一会,最后抿着嘴掏出钱来,去旁边的干果铺子里买了一包炒瓜子,丢给江雀,“养只小的不算,还要养鸟。吃,吃胖了飞不起来,我正好把它烤了。”

江雀一打开纸包,头上的小鹊就欢鸣着冲下来,叼了一颗。

它跳上树梢吃下,朝天啾啾几声——不多时,就打四面八方呼啦啦飞过来十几只小鸟,一口一个,三下五除二地瓜分了这包瓜子。

方瑕瞪大了杏仁眼睛,眼馋这些小鸟,没等喂完就挤上去黏住江雀,问他到底是怎么御鸟的,养了多久,有什么诀窍,让他教教自己。

“我也不知道……就是能听懂呀。”江雀也很为难,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懂,“我小时候,没有人说话,就跟鸟说话。它们的叫声每只都不一样的,可能听多了,自然就懂了……而且,它们不是我养的。”

方瑕不满地哼了一声,叉起腰来根本不信:“什么叫不是你养的,你是不是小气不肯教我?难道这些野鸟就是喜欢你,非要和你说话吗?”

江雀想了想,觉得方少爷说的没错,小鸟应该就是喜欢他才会和他说话,于是十分真诚的点点头:“嗯。”

“……”方小少爷看他那双冒傻气的眼睛,又看看他左肩三四只,右肩三四只,手心里还有两只,简直要嫉妒死了。

他盯着这群花里胡哨的小鸟,很想让江雀分两只在自己肩上,但又说不出口。

孟寒舟视线转过这些盘旋的鸟,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的这些鸟,能看到多远以外的事情?能随叫随到,想让它们去哪里就去哪里吗?”

江雀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老实答道:“这些是野鸟,我叫不来的。多远要看它们从哪里飞来……它们只是刚好飞到附近,愿意与我说话,把它们看到的东西告诉我而已。”

江雀只是和它们做朋友,并不是在养它们。小鸟是自由的,如果他恰好身上有饭,就会分给小鸟一起吃。如果没有,那,那……江雀也没办法。

“大郎君想让它们去哪里呢?”江雀问,“如果是让它们去附近的芦苇池,它们见过的话,就可以去,还可以带一绺芦苇给我。可如果让它们去什么王家李家,去偷看人家的账簿,它们就听不明白了。”

小鸟只明白鸟的事情,不明白人的事情。

孟寒舟若有所思,这是天生的御鸟术,若是使用得当,会有难以预想的大用处。

“你别去黄兰寨做工了,跟着我。”孟寒舟开口道,“你这技艺去作坊不值当,我对你有别的用处。”

江雀:“啊?”

他吓得吸了口冷风,甚至因此打起嗝来。

两肩的小鸟们大抵是感受到他的恐惧情绪,纷纷鸟兽散,呼啦一声飞跑了,只留下三两片羽毛绕啊绕,幽幽地掉在江雀身上,显得他更加凄惨了。

孟寒舟瞪他一眼,冷声:“啊什么啊,什么反应,我会吃人?”

江雀怂着肩膀,拨浪鼓似的摇头,但他脸上一片茫然惊恐,那表情显然是说“会”,不仅会吃人,还会把他烤了吃,像烤肥鸟一样。

孟寒舟:……

林笙看江雀要不是没翅膀,只怕这会儿早和山鹊一起扑棱飞了。他叹口气,把孟寒舟拨到身后:“别吓孩子。”

孟寒舟匪夷所思:“我什么时候吓唬他……”

林笙柔声朝江雀安抚道:“他说话不好听,别理他。他的意思是,以后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没关系,你跟着我就是了。我在哪他就在哪,和跟着他一样。”

“真的吗?”江雀听到可以跟着林笙,马上就眉开眼笑起来,“嗯!”

只他嘴角才翘起来,余光就瞥见满脸阴森的孟大郎君。他立马收了笑,讪讪地垂下头,悄悄往林笙那边靠了两步。

孟寒舟不服气地啧舌。

几人辗转从后门回到经楼,孟寒舟摘了二人头上碍事的幕篱,送林笙回屋去换衣裳。一番清理换洗,天色便黑了下来。

江雀正在逗鸟儿玩,忽然道:“大郎君,后门来人了。”

孟寒舟闻言推开后窗往下看,果不其然,远远地,就看到安瑾在后门处徘徊,似乎是在犹豫。他观察片刻,朝下问道:“安瑾?”

安瑾一抬头,左右看了看,吸了口气迈进了经楼。

孟寒舟披衣出来,安瑾忙迎上来,小声道:“孟郎君。京中来信,要召殿下回去。”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如此惊慌?”孟寒舟道。

安瑾有些不安:“殿下南下考课,行程还没有完。如今那位突然密旨要召殿下回去,说是想念殿下了。奴担心……”

他说的隐晦,孟寒舟却听得明白。

皇帝明明是因为忌讳“二龙夺气”才将贺祎遣出京城的,现在日子还没到,就又火急火燎地叫人回去。也不是明旨,用的还是思念儿子的口吻。

谁不知那位与贺祎父子情淡,他就算思念御膳上多日不见的蒸鱼,都不会思念这个让他面上无光的废太子。

安瑾不敢明说,也不敢妄然揣测,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而且殿下的宿疾还没有痊愈,还要吃林大夫的药。现在回了京,就京中那些庸医,怎么治得好殿下的病?

孟郎君脑子转得快,安瑾想让他想想办法,能不能让殿下别回去。

“安瑾。”一声清唤,冷不丁惊得安瑾一个哆嗦。贺祎踱进来,扫他一眼:“你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

安瑾垂下头不敢吱声。

孟寒舟看着安瑾心虚知错地回到了贺祎身后,也没与他虚晃,径直问道:“你什么打算,真的要回去?”

“难道还抗旨不成?”贺祎叹道,“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怎么也得先上路做出样子。但不会快马回京,路上还能拖一阵。”

他走过来,从袖内摸出一块硬物,似不值钱般随意放进孟寒舟手里:“这个给你,此物交予你,我放心。”

孟寒舟翻过手掌一看:“这什么?”

贺祎道:“飞霜营的旧令牌。虽然在朝廷上早已作废了,但席驰他们依然认这个。我走以后,若遇事,席驰听你调令。英华垌的矿产,应该养得起他们。卢阳有仲岳,他的任令也下来了,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会帮你的。”

“殿下……”安瑾听他意思,预感更加不好了。

孟寒舟倒不客气,哂笑问:“殿下胆子也不小,让我帮你养私兵。这掉脑袋的事,就没有别的好处了?”

贺祎瞥他一眼,这人真是一丁点亏都不想吃,还顺杆子得寸进尺:“掉脑袋的事这段时日你我没少干,你还想要什么?”

孟寒舟想了想:“卢阳医局。”

贺祎一愣,卢阳医局荒废良久,说是医局,实则朝廷多年不再有官医派遣,如今与荒宅无异。后面储药的库房虽大,却都结了厚厚的一层蜘蛛网。

孟寒舟挑了半天,就挑了个没人要的。

贺祎好笑道:“我当是什么,难得不见你狮子大开口,还有些不适应了。卢阳医局提领的位子空置多年,林大夫救疫有功,他若想要,我和仲大人还求之不得呢。”

“我倒是想要更好的,但他就喜欢这些。”孟寒舟见他应了,“话说回来,这飞霜营,想让我替你养到什么程度?”

一营的汉子,给口饭吃给个地儿睡,散养也叫养。

贺祎略一沉默,若有所指地低声道:“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孟寒舟微微挑眉,这意思就是要精戈实枪了。

“你们在说什么?”林笙换了身衣服走下来。

孟寒舟将飞霜营的令牌接下,收进怀里,回身道:“林笙,殿下要回京了。”

林笙一怔:“这么突然?”

“宫中密诏。”贺祎微微一笑,朝他拱手,“这段时日多劳林大夫照顾了。”

“但你走了,怎么复诊呢?”林笙忧虑,“你的病刚治了个开头,才走上正道。我就算给你开几个疗程的方子,却也只管个把月,时间久了是要换方子的,不然功亏一篑。”

安瑾赶紧点头:“殿下,晚些走吧。”

贺祎苦笑,天子密令,岂是他说不回就能不回的。他故作轻松:“京城虽庸医方士不少,但也不是看不了脉,这么多年了也没病死,不要紧。”

林笙思考片刻,说道:“这样吧,殿下若非得走。以后每隔十五日,找个靠谱的郎中帮你看下舌脉,再记下殿下当下的身体状况和改变,然后传信给寒舟。这样也能调理用药,虽然难免有误差,却也比停药要强。”

贺祎一斟酌:“也好,多谢。”

孟寒舟看他心意已定,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贺祎:“今晚。免得京中起疑。”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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