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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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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掳来的其实也不对。

据被抓的神祝交代, 她们原本都是良家女子。有的是听了讲经会后,被玉枢天师的仙法折服,而真心信奉净火道, 而自愿前来修道的信女;有的则是被家中父母长辈主动献上, 服侍天师以求赐福。

净火道在北丘周边很是兴盛, 所以每年这样被送来的女子不胜其数。

她们天真的以为, 自己来到的会是纯洁无垢的世外桃源, 会被神仙保佑。却不知, 这一步踏入的竟是人间地狱。

当时破开石门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从没见过这样糟践人的地方,这环境连农家的猪圈都不如——女子们被关在形如牢房的小隔间里, 好些的三五人一间, 有个破被子避寒,差的十几人挤成一团,连稻草都是罕物。

没有床铺,也没有灯火。

到处都是渗水、虫蚁, 腐味掺杂着恶臭,阴冷潮湿, 暗无天日。

连最恶劣的行军环境, 都比这里强些。

牢房狭小, 她们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大多形容狼狈,浑身是伤,面黄肌瘦, 眼中毫无光彩。有守兵进去给她们递衣服,她们也无动于衷, 只在有饭食递进去时,才争先恐后地伸手抢夺。

她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优雅用餐,只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即便噎着了也不肯吐出来,饥饿的恐惧让她们不顾一切地往下生硬吞咽。

等把饭食全部塞进肚子里,才躲回牢笼深处,偶尔舔一舔石壁上渗出的水来解渴。

如此惨状,别说是林大夫,便是席驰这么个常年在军营的大老粗,也觉得目不忍视。

席驰别过视线,心想林大夫这种看到乞儿挨饿都忍不住递块饼子的人,怎么看得了这个?

他道:“我已叫人去村子里收拾房间了,只是这些女子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是被打怕了,即便打开牢房也没人敢出来。只怕需得缓和一阵。”

林笙闭了闭眼,冷静了片刻,叮嘱道:“别让她们一口气吃太多,会吃死人的。把干粮掰碎用热水煮成糊,分给她们,再多拿些毯子给她们披盖。慢慢哄着些,会出来的。”

席驰应下,赶紧让人去赐福村里收拾打扫一间空房,催促两人去休息。然后加派了人手安顿这些女子,至少在天黑之前看,能让她们都洗个澡住进房子里。

“走吧。待审过神祝,得了更多口供,席副官会来告诉我们的。”孟寒舟也顺势把林笙哄出去了,省得他多看多难受。

从地宫里出来,林笙还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玉枢,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林笙愤愤地骂那个狗东西,刚就着清水洗了把手脸,喝了点水,一个年轻守兵兴冲冲地跑来,说发现了玉枢天师炼丹的药阁。

终于在诸多不幸中,有了一件幸事,这一下子就将林笙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暂且将别事放在一边,匆匆赶去配药。

此地才经过一场混乱,孟寒舟担心有逃窜的净火道人伤了他,又怕他心情不好乱想,便也不肯休息了,在林笙后头跟着。

药阁藏在后山,因为地处偏远,几乎隔绝人声,看守药阁的几名神使甚至都不知道赐福村和神庙都已被一锅端了,他们被守兵们捉拿时,甚至还在喝酒打盹。

据被捉的神使说,玉枢天师平日都是一个人在药阁里,炼些号称长生益寿的丹药,是不许旁人看的。无人知晓那些丹药的配方,他们这些下等神使,也是没机会吃上的,只有突出贡献的信徒和大神祝们,才会得到赏赐。

阁中药量惊人得丰富,而且大多没有动用的痕迹,让林笙怀疑,玉枢天师是不是为了不让百姓看病吃药,将北丘城中的药材全部掳掠了过来。

林笙还在当中发现了大量的赤石和紫石英、丹砂,都是用来做五石散的原料。那该死的神仙酿果然也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阁中一侧药柜上,收纳的都是些用诸如丹砂、雄黄一类的金石之物制成的丹药,与时下流行的各种长生丹药没什么区别,不仅没有养生功效,服久了反而会令人中毒。

这么些好药材,用来制丹药,实在是暴殄天物。

林笙看得一阵肉疼。

他现在管不了那许多了,先抓了些治疗烧伤的药材,一半煎成药汁,一半磨成药粉,给孟寒舟敷上。

折腾了这会儿,孟寒舟的后背又有些渗血,把贴身的那层衣物给濡出了好几团血迹,被凉风一筛,还有些粘在皮肉上。

孟寒舟袒着后背,趴卧在药阁的一张坐塌上,回头看他表情凝重,插科打诨地问:“这里衣,像不像开了一朵牡丹花?”

“再乱说话,把你的皮一起剥下来。”林笙瞪了他一眼。

孟寒舟挑着眉眼,顺从地没有继续顶嘴。

嫩红的血肉看得人心疼,林笙用温热指腹一边轻轻摩挲,一边沾着药汤小心翼翼地揭下黏在伤口上的布料,皱眉抱怨:“你说你,让你在房里歇着,你非要跟我来,好容易自己凝上的伤口,又开始洇血了。这样反复,搞不好会留疤。”

背上的皮肉疼得微微搐动,孟寒舟故作轻松道:“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伤筋动骨的伤,用不了多久就愈合了。反正这里只有你能看到,你抱我的时候别嫌弃咯手就行。”

“……”

林笙的心疼也被他的不正经给打散了几分。

孟寒舟仰头去看他,见他表情好些了,心中轻轻一放。继而又越过林笙,看到了药阁的顶上,他道:“这玉枢好阔气,连药阁里也能用上夜明石装点。”

林笙闻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高高的梁顶上如星空一般,许是太阳慢慢斜过去了,药阁内变得昏暗——头顶百颗星图打底,又用最大的夜明石凑成了一副北斗阴阳图。

强行拼凑出了几分道家韵味。

邪门歪道偏要在这些细枝末节做文章。

不过说来也怪,林笙道:“五石散的原料价值不菲,夜明石也一颗千金。更不提他用来铸□□的铜铁……他究竟哪里弄来的这些。”

孟寒舟也在纳闷这个。

铸私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且如今铜铁矿都掌握在朝廷手中,民间虽不禁铸造锅具农具,但铁匠若是用铁多了,官府都会派人过问。更不提大宗买卖,那是需要矿引的。

一般人鲜能拿到矿引,即便真有人顶着杀头的风险非要做这门生意,多半也会是当地的富贾与权贵贪心不足,同流合污。

富贾出钱,权贵出矿引,两相合谋,上下打点,才能做成此事。

这种一旦发现,通常都是能牵扯出半个朝廷的贪腐大案。

可玉枢天师手下不过是一群术人,就算靠邪道敛财暴富,又贿赂了北丘县上下,那北丘县令也不过一个芝麻大的官儿,哪来的狗胆给他弄矿引来?

难道他还勾结了别的什么朝廷要员?

孟寒舟一时也想不到个中缘由。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益,还得等席驰审问了玉枢,或者找到那个芹儿,先撬开白铁匠的嘴才行。

林笙这边刚给孟寒舟上好药,包扎好,席驰便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进药阁,他们里外奔忙得出了一身汗:“林大夫,孟郎君。”

“可是找到芹儿了?”林笙放下药碗。

席驰面色不虞,叹口气:“说的就是这,大家翻遍了整个村子,包括地宫里的女子也一一辨认过了,都没有左肩带胎记的。而且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是叫芹儿的。会不会早已逃出去,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笙:“或是改名了呢?或是失忆了呢?”

席驰摇了摇头:“就算改了名、失了忆,那胎记总不能作假。”

孟寒舟道:“那些神女盘查了吗,怎么说?”

说到这个,席驰等人更加郁闷:“那些神女是闷葫芦,都不说话。撵一下动弹一下,多问几句就什么也不肯说了。还有不领情的,不知道从哪摸的匕首,要给玉枢天师报仇,刺伤了我们一个兄弟。”

不知道那玉枢骗子给这些神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些神女被玉枢控制久了,早迷失了自己。恐怕现在问,也不会说实话。”林笙也无奈叹息了一声,“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席驰也跟着叹气。

“神祝审问了吗?”孟寒舟问。

席驰道:“还在审,嘴很硬,都说什么也不知道。”

找芹儿的事一时陷入了僵局。

现在天也快黑了,这事只能先缓一缓,让兄弟们忙活完这一阵,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林笙听说地宫里的女子都安顿出来了,他一想到当时那个惨景,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左右也是闲着,调查邪道、审问犯人的事他又帮不上忙,便准备把药阁里的药材都搬回村子里,去给那些女子看伤。

席驰见状,便给他留了几个士兵,帮忙搬东西干些力气活。

-

回到赐福村时,暮色早已蔓延至山后,整个山谷被宝蓝色的天空静静包围。

打头的士兵挑着盏灯笼,又被从脚前淌过的沟渠水给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这红水也忒吓人了。我听人说,花开得多的地方,那都是地下死人多。就像,像什么古战场,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白天流血河,晚上闻鬼哭。”

另一个抱着药匣的士兵浑身冷战,仰头一望,漫山遍野的白茉莉俯视着这个村庄,似一张张招魂幡一般:“嘶,你别说了,听得我瘆得慌!”

夜风中,茉莉香气更浓。

孟寒舟听着他们闲聊,又看了一眼脚边变红的水痕,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几个士兵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药箱都给摔了。

几人加快步伐,朝惊叫声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女子惊慌失措地从一间屋子中跑出来,天色黯淡,她衣衫凌乱,面色恐惧,似乎是慌不择路,又似乎是腿脚不太灵便,总之没跑几步,就一头撞在了刚从屋后拐出来的林笙身上。

她见到跟在林笙身后的几名高大守兵,再度受惊,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就躲:“我会听话的,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别杀我,别杀我。”

随之一个守兵拿着一截绳子从屋中跟出来,吓得那女子越发瑟缩,把脸都埋了起来。

守兵急的脸色涨红,说话都结巴起来:“不是,没、没人要杀她!这不是衣裳都不合身吗,头儿就让裁几根绳子给她们当衣带。我这才拿进去,她就开始叫。”

守兵还要上前解释,被林笙稍拦住了。

他躬身蹲下,蔼声朝那女子道:“别怕,那些神祝都已经被抓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了。这些士兵都是卢阳府来的,是来救你们的,只是长得凶了点。”

那守兵一脸冤枉,朝同伴撇了撇嘴。

女子蹲在地上,半信半疑地动了一动:“真……真的?”

林笙眼里带着些温和的笑意,耐心道:“嗯。不信你打他一下试试,他不会还手的。”

守兵:……

好半天,她才敢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人提着一盏温暖的橘色灯笼,身上有着微苦的药香味。她盯着林笙的脸,茫然地回忆了一会:“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孟寒舟看清她的面容,突然想起来:“她是前几天——”

是前几天那场盛大的经会上,父亲以重金宝匣所求,被玉枢天师掐算说有血光之灾,要送到赤灵娘娘座下修行半年的那个待嫁少女。

比林笙他们早几天来此。

“寒舟。”林笙唤了一声。

他自然也认出来了,只是让孟寒舟先不要提,免得再刺激对方情绪。

“夜深了,外面凉,别蹲在这里了,回屋里吧。我看你身上有伤,我叫个神女过来帮你。”林笙温声朝少女道,转头便要叫人去寻个女子过来,能方便些。

一听神女,她又惊慌起来:“不要!不要神女!”

林笙一愣,只好及时改口,哄道:“好,那不要神女。我扶你回去,好不好?我带了药膏,给你涂一点?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少女这回犹豫了一会,尝试着碰了一下林笙,见两旁高大威武的守卫当真并没有对她动粗,这才把手放了上去,让林笙将她拉扯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进了屋子,她谁也不敢信,眼神四处躲闪,一直死死地拽着林笙不松手。

孟寒舟看她紧紧黏着林笙,虽有些不满,却也没多言。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当时那般明艳玲俐的姑娘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房间中还有两名其他被从地宫中解救出来的女子,但都是呆滞的模样,不知呼喊也不知逃跑,见到人进来也只是龟缩进床角,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

“姑娘,怎么称呼?”林笙掏出药末来,用清水现调成药膏,涂在她泛着淤青的手臂上,闲谈一般开口。

少女怯怯道:“我在族中姐妹里行四。”

“那叫你四娘吧。”林笙笑了笑,“你脚伤在哪了,方不方便让我看?”

四娘沉默了片刻,默默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受伤的脚腕来。她纤细的脚腕整个肿了起来,鼓得如馒头一般,原本应该细腻的皮肤上,缠了一圈破损的红痕。

孟寒舟一眼就看出来,顿时蹙眉:“这是铁索锁过的痕迹,牢里锁重犯才用得上这么重的锁。对一个小丫头,用得着吗?”

四娘弱弱地打量他们一番:“你们真的是府城来的大官吗?那些神祝真的都被关起来了吗?你们真的能救我们出去吗?”

“这咋还不信呢!”一名守兵当即掏出身牌来,递给她看,“你看,这还能有假!那些王八犊子,现在都关在那个地宫里了!也让他们尝尝那里头的滋味!”

四娘家中富裕,自然识字懂理,虽然她从小就长在北丘县,从没有出去过,但她知道,北丘上面有卢阳府城,府城的官儿大过县令。

她捧着那刻着卢阳官衙的身牌,鼻头发酸,看着看着就扑通一声从凳子上跪下来,似终于等到救星,哭诉道:“大人!他们杀人!我亲眼见了!我、我来的第一天,他们就杀了一个姐姐……他们,他们把她勒死了……还、还……”

四娘又怕又惧,红着眼眶哭得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

林笙拧眉与孟寒舟对视了一眼,让他悄悄去将席驰找来,随后便赶紧将四娘扶起来:“起来说,别紧张,喝点水,你慢慢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娘断断续续地倾诉着。

从四娘的一言一语里,他们这才拼凑出,发生在四娘,或者说发生在英华垌诸多女子身上的事,竟比想象中更加恶劣万倍——

四娘不是第一个进入英华垌的女子,但她同其他所有女子一样,都以为自己是来侍奉神灵的。

净火道中,玉枢天师掌控一切。

玉枢之下,又有层层等级划分,男者依次为神将、神祝、神使、使役,女者则依次为圣女、神女、灵女、使役女。

权力最大的两名左右“神将”,是玉枢的左膀右臂,为玉枢处理诸多隐秘事务。

而“神祝”能在神庙中自由行走,知晓多半密辛,习得诸多术式把戏,能够替天师外出传道,以吸引更多信徒。

当初刚进英华垌时,为林笙他们引路的那些,便是普通神使。他们难以接触道中核心事务,负责处理赐福村中的诸多事务。余下在赐福村中做杂活的,就是最低等的使役。

只有表现好的,或者能够为道中捐出巨额钱款的,才有机会提拔成神祝,进入神庙核心。

而神女们,对外称是侍奉神灵,实则,不过是玉枢天师和一众神祝的侍女和禁脔。

玉枢利用这些信女对他的崇拜敬仰,以洗心涤腑的名义,诱骗与她们行双修之事。听话的、懂事的、虔诚的、貌美的,他便随便封个“圣女”、“神女”的称号,自己留着享用。

差一些的,就封个“灵女”之类,将她们赏赐给手下办事得力的神祝,名曰资质平庸不足以近身伺候,需得与神祝们多加修炼后,方可进益。

至于那些相貌不佳,又没什么油水可榨的,教中诸多杂活,浆洗缝补、女红刺绣、总要有人做吧,就打发去赐福村做使役。

而不听话的、犯了错的、逃跑的、伺候不周到的女子……总之但凡惹恼了神祝和玉枢的,就丢进地宫里关着,不给衣穿、不给饭吃,极尽羞辱,随便什么神祝神使都可以进去享乐一番。

玉枢一边大手笔地赏赐那些听话的女子,又用各种方式磋磨不听话的那些,还怂恿她们互相攀比、互相揭发彼此“罪行”。

如此手段之下,有的人屈从了,有的人疯癫了,有的人病痴了,更有的人……丧了命。但更多的,渐渐迷失自我,最终成为净火道的伥鬼。

她们穿着华美矜贵的衣物,成为精致高贵的装点,随着玉枢天师在外布道,为他聚敛来更多的财富和美色。

四娘其实并不如何笃信净火道,只是因为父兄们信了,她才懵懵懂懂一起膜拜。直到因为被关进地宫前,她还曾天真地以为,玉枢天师为她化解劫难,是个“好人”。

却不知,玉枢只是见她美貌,想将她据为己有而已。

来到英华垌的第一天,玉枢就要与她“双修”,四娘不肯,挣扎间抓伤了玉枢,败了他的兴致,这才怒而叫人将她丢进地宫。

与她同在一个牢笼的,有一个姐姐,比她早来数月,也是因为始终不肯屈服,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当晚,有几个神祝喝了酒,来地宫取乐,看上了水灵的四娘,要拉她行乐。

四娘直哭,就在那群畜生扯烂她的衣裳时,那位阿姊突然冲了过来,伸手狠狠地抓向那几个男人。也不知道那阿姊哪来的力气,也许是积怨良久,竟生生撕下了神祝的一只耳朵。

几个神祝当即怒火中烧,对那阿姊拳打脚踢,高声咒骂。

她吓坏了,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等回过神来,暴怒中的神祝抽-出衣带,竟当众勒死了那阿姊。

没有人敢言,其他女子似乎都习以为常,只是麻木地看着,只有初来的四娘害怕得不断战栗。

阿姊死了,那些神祝也不觉后怕,连看守听见动静,也只是进来瞧了一眼,就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处理干净,嫌弃他们闹得太凶,吵了自己睡觉,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娘瞪着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她从来没想过,杀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比杀一只兔子还要简单。

闹得死了人,这些人酒醒了几分,已经没有兴致对四娘做什么。但他们抱怨都怪四娘大喊大哭坏了他们的事,让他们平白多了件埋人的差事。

他这些人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拿她取乐的好机会。

他们给四娘栓上防止逃跑的铁索,让她背着那阿姊的尸体,背到后山老地方去埋了。

四娘娇养闺中,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挖过那么深的坑。她的手磨破了,脚也肿了,浑身都是阿姊身上沾到的血污,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哭了一宿,将那阿姊给掩埋了。

那些神祝取笑她,还恶狠狠地道:“看着了,你不听话,下场同她一样!”

如果不是林笙他们闯入,破开地宫石门,四娘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究竟是会像那些神女一样屈从于玉枢,还是会像那可怜的阿姊一样,无端丢了性命。

四娘终于说出来了,她抹着眼睛,泪水还是像决堤一样向外奔涌。

席驰也来了,听得眉头直拧。

“畜生!王八蛋!狗-娘养的东西!”几名守兵听了都忍不住痛骂,他们来回踱了几步,恨不得现在就去宰了那群狗东西,“他们没有媳妇姊妹吗,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孟寒舟靠在门框上,琢磨了一会,敏锐地抓到一丝重点,突然问道:“你说,他们让你把尸体背去后山的‘老地方’?你还记不记得那地方在哪?能不能画出来。”

林笙思考片刻,突然明白了孟寒舟的意思,他睁大眼睛:“你是说芹儿——”

孟寒舟略垂了下眼睫,不置可否。

不是说一定会在那里,但整个山谷遍寻不得,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四娘一怔,抬起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也许可以。”

席驰忙去拿了张纸,铺到桌上。

四娘握起笔,手阵阵发凉,她不愿再想起那晚的事情。

林笙看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忍不住道:“四娘,要是觉得难受,就先算了吧。”

四娘摇了摇头,那晚的自己无力做任何事,但现在,她想,至少要给阿姊讨一个公道。她闭上眼,努力回忆了一会——从地宫出来,到后山,到那片林子。

她一步步走过的路,拖出的血迹,挖下的坑……

一刻钟后。

席驰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纸张,立即出去点人:“我马上去找!连夜挖。”

林笙从药匣里翻出几味药材,铰碎了用手帕包起来,递给四娘:“好孩子,别哭了,你已经很勇敢了。明日府衙大人便来,会为你们做主的。拿着这个安神药包,闻一闻会令心情好一些。”

四娘接过药包,擦擦眼睛,嗅着帕子中的香气,慢慢地将心情平复下来。

一宿风波未定。

席驰挖人,林笙去给地宫中救出的女子们挨个诊治。

她们大多有各种外伤,神智失常的更不在少数。最可恶的是,有不少女子药毒甚重,有些被常年凌辱又反复灌药落胎,身体严重受损,几乎再难生育。

林笙看的是火冒三丈,很想将那群畜生扒皮彻骨。

喂药又是桩麻烦事,这些女子们吓怕了,药总是喝一半洒一半。折腾到夜尽天明时分,他才勉强都给诊治了一遍,该包扎的也都包扎上,终于得以抽身,回到自己的那间屋子。

——孟寒舟原本是要陪着他看诊的,至半夜时,林笙发现他伤口反复,遂早早勒令他必须回去休息。

林笙进来时,孟寒舟正半寐半醒地趴在床上,异常安静,神态似乎有些潮红。他心感不对,赶紧过去摸了一把,果然:“你低烧了。”

“没事,想你想的。”孟寒舟将他手握住,放在脸下枕着,不以为意地道,“睡一会就好了。”

“什么就好了,”林笙气呼呼地拿了包研好的药末,倒他嘴里,灌他喝水服下,“今日你们太子殿下就来了,让他去查案。你哪里都不许再去,就在床上躺着。”

孟寒舟被斥了一顿,还笑:“好,那你陪我一会。让我枕着你,病都能好得快点。”

林笙看他蔫了,再多的话只能憋回心里,也骂不出来。

刚认命地掀开被子,要钻进去陪他一会儿,这时外边便传来敲门声。

孟寒舟:“……啧。”

“你别动。”林笙将他塞回被子,起身推开门,见是灰头土脸去后山挖“芹儿”的席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席副官。”

他想问,又不敢听到答案。

孟寒舟也坐了起来,替林笙问道:“怎么,是挖到了,还是没挖到?”

席驰眉头紧皱,唇畔张张合合了数次,最后道:“你们还是自己来看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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