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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地契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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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顿正正经经的朝饭, 是桃娘下厨做的,软糯可口的米粥,宣宣软软的小包子、飘着蛋花的馄饨汤, 还有现炸出锅的枣泥黄金饼, 和用现成蔬菜调制的一盆凉拌菜。

桃娘的厨艺果然很棒。

众伙计们闻着味儿哇哇称赞, 还没端出厨房, 就被一群馋鬼抢走了大半。

安瑾那边适宜吃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 便只送了碗小馄饨过去。余下的摆在前厅, 大家坐在一块分享。

贺祎被请了两回,不好意思拒绝, 只好也跟着上了桌。

不过林笙没有仔细告诉他们贺祎的身份,二郎他们只以为这人是哪家的公子, 所以恭敬有一些, 但并不很惧怕,一直热热闹闹地劝他多吃点,把碟子盘子往他这边推。

他虽然面部有损,但这些伙计们跟着林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来来往往见到的都是各色病患,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公子你吃, 吃这个, 这个好吃!”

但贺祎本人却有些局促, 他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合聚围餐、不分彼此的场面,他父皇连宫宴都几乎不允他出席,一个人待久了,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林笙看他们过于吵闹, 惹得太子殿下十分拘谨,于是清咳一声。

“啊, 都吃完了吗,吃完别偷懒了,去晒药材的晒药材,该晒被子的晒被子!”二郎机灵,看出他们是要单独说话,赶紧招呼上其他人去干活了。

小厅内只留下他们几个,贺祎才微不可及地舒了口气。

林笙笑了下:“我这里很闹腾吧。他们就是嘴碎,但是没什么恶意,只是见你不动筷子,怕你吃不饱。”

贺祎道:“无妨,也没什么不好。”

他浅浅尝了一口小包子,馅料虽只是普通的肉菜,不及宫中食材丰美,却味道意外的很不错。

林笙小口喝着孟寒舟盛来的馄饨汤,一边观察他,看他脸上自两侧颧骨自面中鼻梁遍布红斑,左侧严重些,已经漫到眉梢。露出来的手背尚且未见到异常,也不知道其他部位怎么样,他问:“殿下,能否看看你的身体?”

“咳——”孟寒舟呛了一声。

林笙转头瞥了一眼,也意识到自己说法不太恰当:“我是说,你身体其他部位还有没有类似的红斑?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这里还有一些。”

贺祎微松开领口,露出胸膛上的一片肌肤,林笙看到锁骨靠下的周围也生了红斑,但不如面部的严重。

“常觉得身痛疲乏,有时会感到心悸胸闷。”贺祎觉得这红斑有碍观瞻,待林笙看过一眼后就草草掩住。

林笙看他在意这个,也没有强求多看,问道:“这病发了多久了?其他大夫怎么说?”

贺祎神色有些黯然:“很早就有了,只是当时偶发偶止,斑并不明显,一直当做少年人常犯的面癣吃着药。后来我母后病逝后,它突然严重起来,连烧了好几天,人险些昏迷,斑也浮现出来……”

这红斑严重时,如虎噬狼咬的一般,时痛时痒,若是不慎挠破就会鲜血淋漓,甚是骇人。太医用了些药,也只是勉强退了热,清了神志,对这病根也没什么办法,只讳莫如深地说“好生将养”一类的糊涂话。

大抵认为是治不好,所以找些借口罢了。

皇家重视姿仪面容,选朝官都要挑好看的入仕,更不提一国储君。

天子本就不喜他这个儿子,贺祎面容受损、病体难愈,天子心中芥蒂更深。后来废黜太子诏书的八条罪状里,便有“病诡疾深”一条。

而所谓“病诡”,乃是长春子之言。

当时太医看不出所以然,天子便召了长春子入宫诊治。

“长春子看过后说,”贺祎眼底露出几分冷意,“这病乃是阴毒所致,不祥。为生者父母阴阳不协,母疾怨深,化而为阴毒,自孕时便入了胎血。又说,幼时尚可换血疗毒,如今已这般年岁,毒血入骨,恐难再愈云云。”

贺祎是很亲近皇后的,皇后嫁入宫中虽没得什么-宠-爱,但也从未说过皇帝半句不好的话,更没有当着贺祎的面怨恨过谁,她性情温和,连对下人都不忍责罚,似一盆孤芳自赏的花,在宫墙内默默开放又凋敝。

母后那般好的人,长春子还如此编说,将病由随便推脱到一个已逝之人的头上,贺祎自然不悦。如今说起这个,心中仍然不减愤慨。

孟寒舟早知道贺祎生病的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些说法,今天是第一回听细致,都忍不住道:“长春狗道说的话,能信几个字?他这一通屁话,半点有用的都没有。还换血,让我逮着机会,我把他脑袋拔了,给他也换换狗血,看他会不会狗叫!”

贺祎本来还挺伤感,听他连声痛骂长春子,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林笙大概了解了病史,在他们联手痛骂长春子的功夫里,很快吃完了早饭,便净手准备给贺祎把脉。

孟寒舟看看他面前的碗碟,只少了两个小包子:“就吃这么点?”

“赶时间,一会备点饼子,饿了再吃就是了。”林笙指腹已按在贺祎腕上,孟寒舟只好暂且收声,看他给贺祎诊病,“殿下,你这病,是否晒久了太阳,或者奔波劳累、饮酒,也会加重?”

贺祎一愣,有些意外他竟看出这些,颔首道:“确实如此。”

所以之前一直戴着幕篱,除了为了遮挡面上红斑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遮阳。

林笙把过脉,朝贺祎面前挪动了凳子:“殿下,冒犯了。”

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贺祎脸上的斑痕,红损突起在表面,似斑驳鳞屑一般:“你以前都吃过些什么药,可还记得?”

那太久远了,贺祎不知换了多少太医,药方也换了无数种,他只能将最近还记得的几种告诉林笙。

林笙听罢道:“只是些普通的消斑方,不对症,吃不死人。但吃多了也难免会破坏身体阴阳平衡,以后就停了吧。”他验过后很快就收回手,“以后要注意些了,若是情绪激动,这斑也会加重的。”

贺祎看他从药箱中取了笔墨,似乎也是准备开药,不由腾起一股希冀:“这病你当真能治?”

林笙点头:“蝶疮而已。虽然难治,但不难见。而且难治不代表完全治不了。”

“你本身脉象偏弱,可能是素体不足,也可能是长期吃不对症的药所致。你病情发展得慢,目前情况还不算复杂,吃药调理着,脸上的斑慢慢的就会消去,身体不时发作的疼痛也会好转。”

贺祎心中一热,太医都没见过的怪病,他竟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惊奇之色,还随手便可开出方来!这位林郎中,究竟师从何人?

不过未及细想,又听林笙严肃道:“不过这病确切说来,很难彻底治愈,只是能令它尽量不再复发。对了,殿下成婚了吗?可有子嗣?”

“尚未……”贺祎问,“可是此病无法生子?”

“那倒不是。”林笙解释,“只是这病极有可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说一定会传。倘若尚未成婚,先不要着急生子一事,我建议待你本身病情稳定一两年后再生,对你、对孩子,都会好一些。”

在大梁,到贺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生子,已经是挺稀奇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恐怕婚丧嫁娶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更何况他还是皇子。林笙也只是这么提醒他一下,至于究竟如何,还要看他自己怎么考虑。

贺祎沉吟应下,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好,我知道了。”

林笙微微讶异他如此平静,但也没说什么,执笔开了一副养血柔肝逐瘀汤:“这个方子,先吃上五日看看疗效,五日后再调方。”

“殿下切记我说的话,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交方时,林笙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不要听我说的容易,就以为这是小病。这病若是反反复复发作,从现在的皮肤肌肉、到将来脏腑骨骼,症状会一次比一次重,会有损寿命。”

贺祎只得慎重坐直,郑重接下药方,含笑承诺道:“我记下了,林大夫。”

孟寒舟刚才话还很多,这会儿倒闷着头不吭气了。

林笙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算了,言尽于此,他还得去城里几个发病严重的街坊查看百姓病情:“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林大夫。”贺祎叫住他,“你可先去北边,尤其是平头巷,那边病患严重一些。待会我令席驰带上两队人,随你差遣。席驰你应当见过,那日黄兰寨他也去了,不记得也不要紧,见了便认得了。”

“好,多谢。”林笙也没与他客气,便背上药箱,先带上几个能帮手的伙计,匆匆行一步。

孟寒舟扫了贺祎一眼,随即也出门去了。

-

林笙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发现城中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病患多集中在多水渠多贫民的北城,大多人没有烧水的习惯,直接从水渠中打来沉一沉杂质便喝。

小孩子在水中嬉闹泡澡,或者妇人在渠道边浣洗,都是常事。

水上浮萍无数,渠边亦是栽树成荫,还有破损泥泞的石板道,杂草丛生的墙根……这些都是蚊虫孳生的好场所。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已过了蚊蝇大肆繁殖的季节,算得上是天时地利,待稍加整治,情况便可大有改观,否则这波病情只会来势更凶。

北城百姓听说官府派了郎中来施药,纷纷从院中冒出头来一看究竟。但当看到这郎中不仅面生,还如此年轻时,又免不得对他医术露出几许怀疑。

不过倒没费林笙太多口舌,他这边刚落定脚,贺祎给派的人手便赶来了。

那名叫席驰的副官是个话少能干的,很快就在林笙定好的几处位置搭起了医棚,一应桌椅药炉也都安置妥当,每处医棚都留上几名守卫维持秩序。

还另专门安排了手脚利落的,着上渔靴,下到水渠中捕捞浮萍落叶、清理淤泥。

“林郎中,城中在籍医者的名册在此,可需现在就将人召来做事?”席副官捧着本簿子道。

林笙拿过簿子翻了翻,竟比预料中多很多:“先不急,先寻个地方做会前动员,得把防治要点和他们讲清楚,之后也能做药仓和总务调度之处……”

席驰没太明白他嘟囔的话,但却听懂了他是想找个宽敞的地方:“衙内可能用?”

卢阳衙倒是宽敞,但是有点远了,一来一回的耽误脚程不说,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调度都来不及。还是要在北边寻个地方才方便。

正踌躇,这时远处传来嘹亮的一声叫唤:“林郎中!林郎中林郎中!”

林笙一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谢吉?”

谢吉哒哒地跑来了,先是被他身边威武高大的武官给骇了一下,他绕着席驰走了两步,颠儿到林笙面前又笑开颜:“林郎中,听说你在附近布药,我叫了几个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林笙朝他后头看去,见都是熟人,多是之前在黄兰寨时救治过基本痊愈的人,他笑笑道:“席副官已经带来了很多人手,倒是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了。不过是正在挑选一个可以集中储药和做调配的地方。”

谢吉一听,拍拍胸脯道:“这有什么难,那去我家仓库呗!就在不远!”

林笙眼睛一亮:“当真?”

“嗯!”谢吉点头,“那仓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之前我爹还说想把它赁出去,这不就闹了疫病没能成,你要是能用,就先用着嘛!我爹肯定同意的。”

他拽上林笙:“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林笙跟着他去看了,还真的不错,是个现成的三层仓。

一楼是正常的仓架,二楼通风,应该是悬挂晾皮的地方,地下还有一层,能放阴凉保存的东西。出了仓楼,旁边还有一排房间,办公也行,住人也行,还有专门的小灶屋,可以做饭。

“这租来多少钱?我估计少说也要占用上一个月。”

“用什么钱!”谢吉忙道,“你在山上给我们看病也没说要钱!我家怎么还能要你的钱?你就用嘛,到时候我来给你看仓!”

他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矫情:“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改日-你来我家吃饭吧,桃娘如今在我家做厨娘,她手艺很好。”

“好啊!”有饭吃,谢吉高兴的很。

不过,桃娘?

谢吉闷着脑袋想了会,才反应过来是黄兰寨里那个大家都避之不及的疯女人,林笙真是谁都敢收留。不过比起桃娘,他更惧怕另一个,不禁小声问,“那,那个殿下现在也在你家里吗?”

林笙道:“他身边的内侍如今在我家养病,所以……”

话都没说完,谢吉立马倒退半步:“那我不去了!”

林笙莞尔:“殿下很和善的,不会砍你脑袋。”

谢吉哪里信,连退好几步说什么也不肯去。林笙又逗了他几句作罢,不再欺负他了,答应下次殿下不在时再偷偷喊他来吃饭。

“孟郎君今天没与你一起?”谢吉左右看了看,“他不是一贯黏着你吗。我来之前,似乎见他往东城去了。”

林笙也不清楚,一边吩咐着席副官的人整理仓库,把药材搬运进来,一边随口道:“早上他似乎有事要做,并未与我一起。”

谢吉啊的一声:“你难道没听说吗,城里来了好多戏社和舞姬!本来是打算在中秋灯会挣一笔的,后来起了疫病,灯会夜市没开,他们也出不去,都在城里四处拉客补贴生意。”

林笙茫然:“来了许多舞姬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吉大叹:“孟郎君与那位殿下认识唉,回了城里肯定少不得应酬。你不盯着他,万一他去花天酒地,看歌看舞怎么办?东边尤其是酒肆歌坊最多,男人很容易变坏的!”

谢吉心里瞎琢磨,妇人尚且难以捆住丈夫的心,更何况林郎中是个男子。他与孟寒舟是那样的关系,想必更加难吧……

林笙怀里抱着一筐甘草,闻言并不在意,唇轻浅一弯道:“他若听歌,我就把他耳朵毒聋。他若看舞,我就把他眼睛刺瞎。他若去花天酒地,喝了多少,我原样让他连酒带血一滴不剩地吐出来。”

“……”谢吉光听着就打了个冷战,他一回头,吓一跳,“席、席副官!你怎么悄摸的站我们背后啊。”

席驰只是恰好走过,不小心听见了林笙一番“毒语”,他一时难以消化,石头似的脸上都险些崩出裂缝:“经过,打扰。”

他没敢多停,匆匆扛着药囊走过去。

在帮手齐齐开工之下,才堪堪将这些基础设施都安排妥当,临傍晚,才得空将所有医者叫到跟前来宣讲了一番。

从防病之法,到治病之术,林笙并无保留私藏,连当时在黄兰寨里记录的病案,也都拿出来供众人翻阅参考,同时要求所有人都要按他的方式记录诊疗过程。

他不是指望所有人即刻就信服,不过是立个规矩、定下要求,待日后实践起来,他们自然知晓其中利处。

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宅院时天都黑透了,桃娘赶紧快手快脚去弄些热乎饭菜。

林笙凑这个空闲去看了看安瑾的病情。他倒是好多了,可能是格外能忍痛的缘故,这会儿已经倔强地坐起来了,正靠在窗下剪裁一块素纱。

“林郎中。”安瑾看他突然来了,有些心虚,忙吧纱与剪往背后藏去,“我,我没有不好好休息。”

“你别藏了。只要不加重疼痛就没关系。”林笙拗不过他,看他确实没什么大碍,便坐下来叮嘱了一会,顺带将贺祎的病情也一并嘱咐给他——毕竟安瑾是负责照料贺祎起居的,多关注些没什么坏处。

安瑾听到贺祎的病有的治,眼底冒出几分高兴,脸上气色都一瞬间好看了许多。

等林笙回到前厅,桃娘的饭刚刚好端上来。

看林笙吃饭速度比往日稍快了一点,桃娘便知道他是真的饿到了,想必又是一天没好好吃东西,又跑去后厨端了份点心出来给他吃。

桃娘看着他吃饭,随便与他闲聊起来:“马厩的马,红色的,一直叫,可能病了。”

“小红病了?”林笙抬眼。

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打断了他俩的说话声,桃娘看去:“是孟郎君,回来了。”

孟寒舟阔步进来,神采飞扬,夜风鼓动着,卷进一股股刺鼻的香气,林笙隐隐皱了下眉,低着头,继续面无表情夹着自己面前的菜。

桃娘给他拿了副碗筷:“孟郎君,吃饭。”

还没坐下,林笙一伸脚把圆凳勾走了:“他在外面吃饱了,不用给他留这些粗茶淡饭。”

孟寒舟怔了片刻,旋即回过味来,就着他勾到身边的圆凳坐过去,讨人嫌地挑眉道,“外面的饭我怎么敢吃啊,吃上一口,耳朵要被毒聋、眼睛要被刺瞎的。”

林笙:“……”

孟寒舟也不掖藏,直接将人供了出来:“回来路上遇见贺祎招揽的那个副官,他说的。”他倾身凑近几分,胳膊支在桌面上,悠悠地问,“我要是去消遣了,林大夫真的那么狠心,要把我毒聋刺瞎?”

席驰那个大嘴巴,看着是个冰块,原来是个大漏勺,赶明儿先把他毒哑了。

“不会的,我没有那么闲。”林笙腹诽间一抬头,撞上一对幽深双目,心口不禁一跳,不自觉后退,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只是会不要你。”

孟寒舟撑着脑袋看他,待林笙要被看恼了时,他才轻笑一声:“那还是要我吧。”

他捏起袖口,泼了一杯水上去,水气顺着布纹扩散,刺鼻的香气顷刻就淡了。

“你干什么?”林笙皱眉看他,“风冷了,会着凉。”

孟寒舟随意卷起湿漉漉的袖子,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张推到他面前:“我怎么敢去喝花酒,只是多跑了几家商行,把贺祎给的那些私产变作了银钱。商行贵奢,谈事情难免沾上些华而不实的熏香味。”

“这张是黄兰寨地契文书,这些是招工文书,这些是订工具的契单,余下的是没有用完的银票。”孟寒舟翻动几许,“都给你保管。能不能算作我欠你的聘礼?”

“这么快?”林笙一时惊讶,他不过出去了一天,就已经都办好了。

这下又算是倾家荡产了——林笙对于开采黄兰寨下的石脂一事,心里也没有底,孟寒舟似乎过于信赖他了,万一不成,大家都一无所有。

“怎么不高兴?”孟寒舟看他。

林笙不愿这时候打击他的热情,信口道:“没有人用借来的钱做聘礼。”

“……你又笑什么?”林笙瞥他一眼。

孟寒舟伸手去卷他肩上的青丝,团在指尖绕啊绕:“你没有否认聘礼。”

这是重点吗。

“孟寒舟,你真是……”林笙徒留几分失语,“没救了。”

孟寒舟又笑。

两人吃罢东西,林笙不理他了,收起文书银票,起身出了小厅往西廊去,孟寒舟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纳闷道:“走反了,寝室在这边。”

“我去看看小红马,桃娘说它病了。”

孟寒舟立马折身跟上来,一路跟在后头嘀咕:“人病了你要看,马病了你也要看。那我也病了,你回去也要给我看看——”

马厩里传来说话声,林笙拽住了孟寒舟停在墙外,没有贸然出现。

里面的声音是贺祎的:“……你怎么起身了?”

孟寒舟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家伙进门,怎么都不去前厅和我们打招呼的?真当自己家了。”

林笙捏住他的嘴巴:“人家又不是为你来的。”

马厩里,另一道声音怯怯软软地回应:“奴好多了,来送药的伙计说,马厩里的马一直哀鸣,就来看看。殿下的马一直是奴照顾,奴略懂一些……”

贺祎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看看有些躁动的马:“那看出什么来了?”

安瑾揉了揉马肚子:“是一口气贪吃太多,这里草料也太湿润,有些胀气了。弄些叶子烟点了让马吸一吸,放出来活动活动,就会好了。”

贺祎眉头微拧,拿过他手里的卷成笔杆似细筒的叶片:“你怎么会有叶子烟?”

叶子烟可以驱寒止痛助消化不错。但这东西,只有战场上的人吸,每次出征,除了粮草军备,军士们最想要的就是大量的叶子烟。

这种叶子产自西南,起先是农户劳作时,疲惫了从山上摘一些叶子放嘴里嚼,能提神醒脑。后来不知怎么传进了西南军中,士兵发现,这玩意点燃吸食烟雾,还能麻痹止痛,战场上受了伤,简单一包扎,吸几口叶子,接着就能继续去厮杀。

陆陆续续的,叶子烟才在军中传开,军士们总爱揣几片在身上,不过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瘾,会总想嚼。

安瑾怕他不高兴,含含糊糊地说:“奴,奴早就不吃这个了,这是宫外的朋友随手送的。殿下不喜欢,烧了就是了。”

他说着去拿火把,但被贺祎拦下:“你把它烧了,不是让我与你一起吸吗?”

“……”安瑾没想到这个,顿时有些局促。

贺祎盯着他看了一会,早就不吃了,说明以前吃过。他问:“什么时候吃上的?”

安瑾不敢撒谎,低头道:“第一次是……是净身的时候,管事的给的。因为动了刀子,很疼,管事的说嚼这个就好了,所以……”

再后来是挨打挨罚的时候。

有的管事罚得凶,又不许休息,只能大家偷偷凑钱,找侍卫们去宫外买点叶子带进来,嚼一嚼,咬咬牙起来继续干活。

安瑾是不馋这个的,但也并不怎么排斥,因为有时候吃这个确实管用,能让自己好受些。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好习惯,只有粗人才吃,宫中的贵人们都是不屑这个的。

“殿下厌恶的话……以后奴不会吃了。”安瑾认罪道,“奴回去就把它都扔了。”

“算了,你留着吧。”贺祎将叶片还给他,“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

好一会,两人彼此沉默。

安瑾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殿下这么晚回来,可是公务很忙?”

说起这个,贺祎不禁有些燥烦,拂起袖子往客房的方向走:“还不是卢阳衙那些琐事。正印落了马,本该让府丞接手府衙公务,结果那厮——”

安瑾扶着还隐隐作痛的腰,提着小碎步追上去:“殿下不要动怒。”

贺祎痛陈府丞颓唐,没有注意背后跟着他小跑的安瑾。

“当年三甲登楼,唯他风光。我知他怀才不遇,不满被父皇贬到这里,但他好歹是父母官,整日居无定所,烂醉如泥,找也找不到人不知道又睡哪去了,像什么样子?留下一堆公务,等我给他批?”

“咳、咳咳……”

贺祎听到他倒吸气的声音,回过神来立即放慢脚步,回头看到安瑾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安瑾?怎么了,又疼了?”

安瑾摇了摇头,有些懊恼自己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卢阳城最乱的时候病了:“奴这就去叫人找找仲岳大人。”

“你这样子,能去哪里。”贺祎朝他伸手,“再说天黑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了。”

安瑾不敢搭他的手,自己强撑了撑站起身来:“等天亮了,奴定会把仲大人找回来的。殿下先息怒,林大夫叮嘱过奴,让殿下不可——”

“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贺祎接过话来,“是吗?”

安瑾一怔,下意识朝他慌张地眨眨眼。

“知道了。”贺祎叹了口气,不容质疑地握住他的小臂,轻轻搀了他一把,往回慢慢走,“好了,不操劳,公务今天也不批了……你能行吗,已经疼出冷汗了,不然抱你回去。”

“奴自己能走。”安瑾胆子小脾气软,但其实挺倔,无论如何也不让殿下再抱。上次抱,已经很僭越了。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一件事,“殿下,林大夫给开的药,您今天喝了吗?”

“这么晚了,都还没来得及煎,明天再说吧。”

“那怎么行,林大夫说了,头三个月,药是一顿不能落的。”

“……你是林笙派来监视我的吗。”

“奴不敢……那奴给您去煎药。”

“……”

两人一路走远,孟寒舟从月门后探出脑袋来,啧了一声都忍不住怀疑:“半夜跑到马厩来说话,他俩真的没有一腿?”

林笙跑过来摸摸小红马:“怎么人人都要有一腿,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那些。人家主仆相惜不行吗。我还惜疼我的小红马呢,我与小红也有一腿。”

小红马呜呜可怜地蹭蹭他的手。

“它有什么好可怜的,馋马一匹,吃饱了撑得。”孟寒舟从地上捡起没烧净的叶子,林笙凑过来闻了闻,放下心来,只是普通的烟草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林笙捞起马槽里的料搓了搓,摇头道:“近日没有跑商的机会,马儿被困太久不活动了,容易积食,回头还是给草料里拌点消食的药粉吧。”

“明天再说吧!你不困吗?我们回去歇息吧,好嘛?”孟寒舟想搂着林笙回去睡觉了,他将下巴搭在林笙肩上,“你回去看看我,我一整日没有见到你,心不在焉,食不下咽,浑身蚂蚁爬一样,你看看我是什么病?”

林笙若是顺着他的脑回路说了,这人定会顺杆往上爬。

正在思考该如何应对这只黏人的家伙,原本安静的宅院深处,突然一声惊叫撕破天空:“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连屋檐上停落的一群群雀鸟都被惊飞了。

孟寒舟更加绝望:“又是谁啊?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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