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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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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将自己的记录簿子递给罗万清, 罗万清朝他点点头。

同时,那老郎中的簿子也被伙计收走,一同交了上去。不似林笙气若神闲, 老郎中拧着眉头, 一会看看这边, 一会看看那边, 还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陈景的身影。

但奇怪的是, 陈景今日并没有出现。

两份记录一起摆在面前, 罗万清扫了一眼,忽然一停顿, 又抬眼向老郎中那边瞥了一记,不过又迅速收回。

这一眼看的老郎中心里没底, 不住伸长脖子, 试图窥一窥林笙那份簿子上写了什么。

不过没看到半个字,罗万清已将两份簿子折起:“既然都已诊毕,今日罗某就做个见证,二位, 开始吧。”

房门大敞开来,乌云四合但尚未落下雨, 倒是院中叽叽喳喳的围观人群挤得空气都闷热了起来。有好事者等不及了, 催促着快些开始揭晓。

罗万清清了清嗓, 翻开簿子:“第一位。李郎中验为,未孕。林郎中验为——”那老郎中绷起心弦,“未孕。”

老郎中不禁松了口气,伙计将一号女子的幕帘撩起, 里面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天癸尚未至, 自然不可能有孕。

接下来的几人,双方都验出了一样的结果,且都准确无误。虽然尚未分出高低,但显然给了那老郎中信心。他神形变得轻松起来,志得意满地托着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梗。

围观众人吁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斗技少了些刺激。大赌局之下,很快就有人私下对赌,猜下一个人,是否又是平手。

这人一提议,引起了周围四五个人的注意,几人见这战况,嘻嘻哈哈地掏了几枚钱,玩闹似的说:“平手,肯定是平手。那李郎中毕竟也看了这么多年的病,还是有点本事在的,岂能轻易输给毛头小子?”

大家都猜平手,小赌就没了意思,最后一个人脚边放着个竹筐,便掏出了过会要去买菜的二十来枚钱:“那我就猜不是平手吧!”

众人哈哈一笑。

这四五人平日常聚在一处喝茶,上次喝茶忘了带荷包,他欠了同僚的几分茶钱,此次也没想着赌赢,不过是借着小赌局还钱罢了。

“第五位——李郎中验为,未孕。林郎中验为……”罗万清看清簿子上的字,下意识瞧了林笙一眼,“有孕。”

正笑的几个人立刻收了声,转而看向前方。

验孕的结果,无非是有或无,现在两人验出了不同的结论,说明当中必然有一个人验错了。

老郎中嘴里的茶一下子就不香了,他登时放下茶盏,恍而有意识到自己这般反应有失稳重,忙又按捺住,但心里却不由吊起来了。

他还记得这第五个女子,脉象不甚明朗,当时他犹豫了好久才落定。

伙计已去撩五号位的幕帘,众人都翘着脚探着头去敲——只见帘幔打开,里面是一位妙龄女子。那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众人瞪大眼睛仔细瞧了又瞧,见她小腹平坦,顿时便有人小声慨道:“完了,林郎中错了!”

老郎中见此,正得意,罗万清便翻开了该女子早先登记在册的信息,众人盯着罗万清的面色,一叠声地催促着他快些公布。

罗万清各看了二人一眼,公布道:“第五位女子——有孕。”

众人顿时议论起来,倒是那先前小赌压了这把不是平手的人,连笑数声,伸着手朝同僚们要钱:“哈哈哈这就叫天降财运啊!速速给钱给钱!”

几人嘀嘀咕咕地掏钱给他时,屋内那李郎中却一拍靠椅扶手站了起来:“不可能!此女子分明未有身孕!”

他一时激动,要上去再摸脉象,一伸手,吓得那女子惊呼一声,旁边立即便有年轻力壮的伙计赶上来,将他拉远。

林笙略观察了那女子片刻,开口道:“该女子面白唇淡,身形瘦薄,如此炎热之季却肩披罩衣,可见是形寒畏冷,有阳虚血弱之貌。想是有孕日短,长不过月余,或有间断出血,目前应正在服药保胎。”

五号女子远远地躲开那老郎中,拍了拍胸口,才点点头道:“正是,小妇有孕月余,是杏林馆多位大夫给验出来的,因怀胎尚早,还没有坐稳,如今正吃着保胎丸。”

此时院中正有杏林馆的人,闻言仔细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这才瞧着果然眼熟:“原是宋家小夫人……不错不错,宋夫人早前便是在我们馆里治的,确确是有孕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不再怀疑。

杏林馆是专攻女子科的一座医馆,尤其擅长治疗不孕,验孕保胎之事,他们称第二,上岚县便没有其他医馆敢称第一了。更何况,是杏林馆多位郎中一同得出的结论。

人家女子都吃着保胎药了,还能有假?

那老郎中听得脸色变了又变,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他验错了脉,实在是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这时那杏林馆的郎中又与周遭人叹了叹,说:“不过宋夫人的脉象的确不好探,初来时我们也险些漏诊了,好在我们医馆里的大郎中心细,多问了几句,发现了脉象之外的其他征兆,又联合了多位郎中仔细查验,这才确定。”

这话多多少少又给老郎中找回了一点面子,连杏林馆都差点看错,他略有失手也是情有可原。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他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一些。

场下亦有人不信的,又选了几人亲自上前去给那女子把脉问询,一番商讨之后,终于确信了该女子有孕的结果。

不过那姓林的小医郎还真的是有几分本事,人家杏林馆验了好几次才拿准的事,他不过是剖了两只兔子,就给验出来了,可见还是比许多人都技高一筹。

如此一番闹闹哄哄过后,倒是遮掩了老郎中的尴尬神色。

比试继续下去,后头又是几场平手,老郎中脸上不显,心里却有几分急了,到现在为止,林笙还没有验错过,剩下不过三四局了,若一直平下去,最后输的不还是自己吗!

他正盼着林笙出错,罗万清已公布到第九人了:“第九位女子。李郎中验为……”

话音未落,帘幕后响起传话婢女的声音:“且慢。”

大家纷纷向那块帘子看去,幕布沉厚,天色又阴,也看不出那背后女子的身形。

婢女又躬身附耳,听那九号女子轻声说了些什么,便隔着幕布高声道:“我们小姐的脉象也很复杂,小姐慈心,说可再给李郎中一次机会,李郎中可否需要再好好验一验,别验错了脉象。”

老郎中心中正焦灼,闻言瞥了那帘幕一眼,迅速回忆起这九号女子的脉感,当时通过婢女也问了这女子些许问题辅证,脉象虽比常人复杂一些,但远不及一些疑难病症。

这女子只问让他再看一遍,却没提及让林笙也重验一遍,他只觉被看轻了,便有些不耐烦。但想到林笙已经胜他一局,这把若是再输,可真是没脸了。

他渐渐生出几分不自信,硬着头皮上前去,隔着帘幔又一次把了该女子的脉象。

这一把,就更加恼火了,这脉,分明并不需要再把第二次,老郎中懊恼地收回手:“此女子的脉象并无疑窦,乃是未孕。速速揭晓林郎中的结果吧!”

闻此,孟寒舟鼻息间轻哼一声。

“你哼什么?”林笙看他。

孟寒舟抱着双臂,只道:“有好戏了。”

林笙:“?”

罗万清低头审视了记录簿子,继续公布道:“林郎中验为——亦是未孕。”

这女子一番插曲,众人还以为有什么复杂波折,结果听到两人验孕又是一致,才被吊起的胃口,这会儿又被按下去了,齐齐唉了一声:“又是平手!”

林笙纳闷,这算什么好戏。

老郎中又松口气,又忍不住在腹中抱怨。

这时那边幕帘微动,伙计们将九号女子的帘幔缓缓掀起,坐在当中的女子一露面,老郎中余光一见,神色登时变了。

林笙也朝那幕帘后看去,也不由微微惊讶。

因那幕布后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家小姐,谢玲珑。

——原来这就是孟寒舟口中的“好戏”!

林笙并不知道帘后的女子们都是谁,他委托崔郎中他们选人时,也并没有将谢小姐算在当中。这是考虑到谢玲珑一个闺阁小姐,闹出这种绯闻,本就有所顾忌,不应该再让她出来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谢玲珑不过十四岁,在林笙眼里只是个小姑娘,这等年纪,还是需要被人呵护的。

而且保护病人隐私本就是身为医者的操守之一。

崔郎中根本不知晓谢家这桩事,自然不可能去请谢小姐来。罗垚虽然偷听到了这件事,却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多管闲事的人,退一步说,即便他去请了,人家谢家不认识他,也未必肯答应。

那只能是……

林笙立即看向了身旁的孟寒舟。

孟寒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面带嘲屑地望着那老郎中——对方脸上实在是精彩,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有些人倒是认出那是谢家小姐来,也只是嘀咕了两句这场斗技面子可真大,连谢家竟然也出面了。谢家好歹是官身,能请动他家小姐帮忙,真是了不得。

只是,唉,又是一场平手,场下众人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本没有多想,一直喟叹平局好没意思。

罗万清也正要继续往下进行,不料那谢小姐却站起身来,拧了拧手里的帕子,鼓起勇气道:“等一下。”

那老郎中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谢玲珑走出幕帘,看向郎中道:“敢问这位李郎中,几日前,你不请自来到我谢府,为我把脉,说我有了身孕。为何今日再验,却成了未孕?”

场下顿时一静,不过刹那,就搅起一片哗然。

谢家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因平日谢小姐身体不好,呵护至极。谢小姐也生得如她的名字一般,明眸皓齿玉雪玲珑,尚未出阁,城中不少家世好的少爷都梦着求娶,只是因她早早定了娃娃亲,这才作罢。

这事全县人都知晓,未出阁的小姐怎么可能会有孕呢。

老郎中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谢玲珑自小养在家中,甚少露面,只偶尔在婢女的陪伴下上街逛逛,逢年过节转转灯市年会,几乎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大场面,心中也是有些虚的。

但那日诊脉之后,有一天,林郎中身边那个高大俊朗的药侍突然又登门拜访,托人对她传话道:“林笙与人公开斗技,输了的人再难行医,难道你不该做些什么吗?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林郎中与人约定斗技的事,其实当天就传回了谢玲珑的耳朵中。

母亲担心闹得太大,影响她的名誉,一直没有正面提过这件事。谢玲珑虽然也希望林笙能赢,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害怕,若是不成,被全县人知道那些流言,事情恐怕更难挽回。

谢玲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林郎中说到底是为了自己这桩事,而且流言之下,只有林郎中相信自己,尊重自己。她合该做些什么。

翌日,她便遣婢女桃枝去见了孟寒舟,问他该怎么做。

孟寒舟并没有多要求,只要了她一份小溺,替换掉了原本九号女子的样本。他知道林笙或许不同意这件事,所以就没打算跟林笙讲。

所以从一开始,在林笙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九号女子早已换成了谢玲珑自己。

公开查验谢玲珑,足以在众人面前证明清白。孟寒舟本没抱希望今日谢玲珑会来,倒是没想到,这姑娘确是有诚意,顶着诸多压力,出现在了幕布之后。

谢玲珑身材娇-小,但此刻站得笔直,她大胆直视着那李郎中,又问一遍:“李郎中,我已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再验一次,你依然十分笃定地验为未孕。那究竟为何,你在我府上,却诽谤诋毁我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旁边桃枝也趁势呵道:“就是!——这下没话可说了吧!我们小姐这回可是给了你两次机会!”

“玲珑!”此时,谢夫人才发现女儿不在房中,匆匆带人赶到这里,一进来,便听到女儿当众揭开此事,登时便骇出几分心悸来。

“你、我……”老郎中面色难堪,两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桃枝指着这郎中,继续气得不吐不快:“这个老骗子,收了别人的黑钱,来污蔑我们小姐清白!林郎中好心来给小姐诊病开方,他们又污蔑林郎中医术不精,谋财害命!这会儿让大家看看,谁才是真的医术不精!”

院中诸人大多数不知道谢府这段时间的传闻,但不免还是有少数的知情者,早已听闻这桩桃色流言了。今日见这场面,众人才终于回过味来——这场斗技,本就是因谢家的绯闻而产生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李郎中确实把了谢玲珑两次脉,而且两次均答为“未孕”,这是做不得假的。而且林笙的剖兔结果,也佐证为未孕。

先前已验了八人,林郎中无一失误,足见他的剖兔验孕法的准确性。

可见这谢家小姐并未有孕。

院中一时间嘈杂四起,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啊,还有这种事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

“唉,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干这种自毁羽毛的事……”

“不是,不是她说的那样!”李郎中急得面红耳赤,着急忙慌地朝众人解释,“是、是她的姘头相好,与她暗通款曲,找我说她怀了身孕,想要结成连理,这才……”

普罗大众最爱听八卦,闻言又忍不住低语起来:“还有相好的?”

谢玲珑虽心中已有些许准备,自己出面必定会引得众人碎语,但已站在这,也就没有退路了。她不安地朝孟寒舟看了一眼,见他缓缓阖了下眼睛,似心中落了块石头,她沉了口气,又往前一步道:“你说的相好在何处?”

李郎中左右看了看,依然没见到陈景露面,他越发急的语无伦次:“这,他、他分明就住在你们府上!而且、而且此前有医婆验过你的身子,你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呵。你说的,可是这位医婆?”话音未落,姜麟生便带着数人,拎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老妇人走了进来,丢在院中。

那妇人显然被这架势吓破了胆,一被摘下堵嘴的破布,就迫不及待地跪地求饶:“饶命,饶命啊!是、是有人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谎报谢家小姐破了身。我、我根本不懂什么医术,就是在街巷里卖卖壮阳药的……”

她一股脑地坦白完,抬头左右一看,见那老郎中神色混乱,当即朝他努着嘴:“就是他。那男人给我钱的时候,他也在!我、我只是拿钱办事,别的事一概不知道啊!”

“胡说!你这刁妇,莫要胡乱攀咬!”李郎中气得脸都紫了,“我何时见过你!是那陈景告诉我,说有医婆验过谢小姐的身子了,我才去验了孕脉。我根本没有见过此刁妇!你自己办了恶事,莫要攀扯我!”

那妇人亦咬道:“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拿钱了,我就是见钱眼开,你难道没拿钱?你没拿钱,为什么说人家黄花大闺女有了身孕?!”

老郎中被诘得越发难看:“你——我,我那是正常收取诊金!”

妇人本就是市井小民,靠个偷偷卖壮阳药为生,那日陈景将她推荐到谢府,去给人验清白。说实话,她哪里懂,掀开谢小姐裙子,连应该检查哪里都不太清楚,随便看了看,就擦擦手出来了。

她只是照着陈景的话说了而已,陈景答应她,事成之后,他成了谢家女婿,还会再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这辈子再也不用走街串巷卖药。

虽然污人清白的手段有点下作,但妇人听那陈景言语,全是一幅痴情貌,又是谢玲珑的表哥。她眼一闭心一横,女子嫁谁不是嫁,嫁给自家表哥,亲上加亲也不算亏。

便被诱使得去了。

老郎中也不住地解释:“是那个陈景,口口声声说他与谢家小姐有了肌肤之亲,找我验脉不过是走个过场,定了孕事,才好定亲事。我才——”

谢夫人听着两人互相撕咬,又句句不离陈景,气得胸口起起伏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陈景那个狗东西的一场骗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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