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晏同殊走进福宁殿,发?现秦弈正对着墙上她?新挂上去的“艺术照”发?呆。
晏同殊一边擦着头发?, 一边走到秦弈身边:“我的肖像画怎么了?”
秦弈托着光洁的下颌思索:“你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吗?”
“很满意啊。”晏同殊继续擦着湿润的发?尾,身上藕粉色的齐胸裙衬得她?面色红润。
秦弈伸出一只手,指着墙上的“艺术照”:“脸瘦了,眼睛大了,鼻子挺了,下颌尖了,耳朵立了起来。”
总之,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自从晏同殊将这张她?口中的“艺术照”带回来,挂进了福宁殿,每天晚上他都?有一种, 他和晏同殊的私人空间被陌生?人侵入的错觉。
哪儿哪儿都?不方便。
亲热的时?候,就像被人围观了一样,更难受了。
晏同殊没明白?秦弈的意思, 强调道:“我知道不像啊。”
秦弈语气坚决:“解释。”
“后世的人空闲时?间很多的。”晏同殊一本正经地道:“大家热衷于八卦历史人物的各种爱恨情仇, 比长相, 比身高, 比建树, 比才华, 比专一。反正都?要?被比,我当然要?好好包装自己,然后成为千古偶像第一人。顺便给历史学家找点事。其实我每个时?期的肖像画要?求都?不一样。
到时?候,历史学家发?现了这些画作,他们就会产生?迷惑,这个历史上的晏大人到底长什么样。越迷惑,争议越大, 越有讨论度。紧接着,大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传说中的晏大人,虽然画像各有各的不同,但是?一定?是?个绝顶美人。于是?,我就可以蝉联历史人物热搜榜第一。”
这话里有许多东西?,秦弈无法理解,但是?他专心倾听和深入思考后,得出了一结论:“总而言之……”
晏同殊眨眨眼,侧身看着他。
秦弈目光从疑惑转向清明:“你就是?故意在对后世做坏事。”
“那当然。”晏同殊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然后坏坏地一笑:“人干起坏事来的时?候,总是?不嫌苦不嫌累,也不嫌麻烦的。再说了,都?叫艺术照这个名字了,添加艺术成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可以。”秦弈将目光从画像上收回,看向晏同殊:“我想让后世的人知道我爱的人长什么样子,不想让后世的人将这种——”
秦弈指了指墙上的画像:“——这种陌生?女人误认为是?我的妻子。”
秦弈认真?地看着晏同殊:“我的妻子只有晏同殊一个。”
晏同殊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很想假借发?脾气耍赖,但是?对着秦弈这么真?诚的态度,发?不出来。
晏同殊思索片刻:“那以前的肖像画怎么办?那可都?是?瞿大人的心血,总不能销毁吧?现在瞿大人一幅画卖到整整五十两银子了。五十两呢!升值幅度这么快,以后肯定?上千两,毁了多可惜啊。”
秦弈吱吱磨牙:“国库那么多钱……”
晏同殊:“国库的钱是?税收,不能随便用?。”
秦弈:“我的私库……”
“主要?是?心血。”晏同殊仍然坚持:“那些画都?是?瞿大人的心血。”
秦弈垂眸细思。
就在晏同殊以为他已?经罢休的时?候,第二天,他拉着晏同殊来到云德殿,命人叫来了三个最优秀的皇家御用?画师过来,给二人画肖像画。
不求任何艺术加工,只求真?实。
他以后要?每年画四套,一年四季,每季一套,将两个人最真?实的相貌记下来,在宫里放几幅,死后还要?在皇陵备份。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给他和晏同殊‘拉郎配’的行?为在后世存在。
虚假的人也不行?。
晏同殊扶额,她?辛苦策划的包装计划啊。
晏同殊和秦弈坐在椅子上,画师在下面画着。
画一幅画,比拍照按快门慢多了,左右无事,晏同殊拿了一本奏折翻开,和秦弈一起批奏折。
批着批着,晏同殊忽然感觉有一道热烈的视线盯着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秦弈:“怎么了?”
秦弈放下奏折,靠近晏同殊,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晏同殊,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晏同殊脸颊浮上一抹红晕,别扭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长,我用?一生?回答你。”
“晏同殊。”秦弈轻呵了一声:“你装傻充愣敷衍谁呢?”
心动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往哪儿长?
晏同殊:“……”
不都说这个回答很经典吗?
这家伙居然不吃。
她?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话把秦弈问到了。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不知道。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视线,心思,都?已?经在晏同殊身上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秦弈忽然半坐了起来,侧身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被他毫不掩饰的视线,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你做什么?”
秦弈亲了亲晏同殊眉眼:“我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晏同殊:“嗯?”
秦弈:“我发?现晏同殊很漂亮,怎么看都?看不够,一直到现在都?看不够。”
晏同殊脸更红了。
狗皇帝肉麻的情话一套一套的,但她?偏偏就吃这套。
晏同殊放下手里的被子,也坐了起来,和秦弈面对面。
秦弈声音清润:“朝堂之上,被百官保护的晏同殊,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在发?光。”
夜晚的烛火并不亮堂,但秦弈看着晏同殊的眼睛很亮很亮。
他说:“审分尸案的晏同殊,熠熠生?辉。坚持查案的晏同殊,很倔很固执,也很可爱。带兵去郊外抓严奇褚的晏同殊很帅气。簪花的晏同殊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晚上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晏同殊撒下的漫天花雨,是?整个春天最美的风景。相国寺不仅要?审案,还要?拼命救人,累得半死的晏同殊,我很心疼……”
晏同殊眼眶微热:“当时?就心疼了?”
秦弈点头:“但是?当时?很疑惑,只当这种感觉是?心疼一个臣子,我抗拒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花灯节,你拿出五个铜板的时?候,我又气又惊,惊你竟然懂,气你将我军。表演时?,你眼睛里的打铁花真?的漂亮了,完全移不开眼。”秦弈顿了顿,落在晏同殊脸上的目光更加温柔:“还有,醉酒骂我的晏同殊,把我气得要?死,但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一直沉浸在报仇中,那次方才从一个人的私仇中清醒过来,我不只是?先太子的弟弟,还是?无数百姓的君上。”
秦弈捏着晏同殊肉嘟嘟的脸:“下棋不好好下,装傻充愣……”
晏同殊:“我真?不会下棋。”
秦弈:“你不会,但也没对我用?心。”
晏同殊默了。
这话也没错。
秦弈小小地哼了一声:“看杂耍时?,还想私藏东西?。明明有那么多好吃的,却不愿意分享给我半个。你就是?装傻充愣,还护食,不喜欢我。身为一个正直的大臣,不忠君不上朝,还不喜欢自己的君上。”
“那当时?……情况不一样。”
晏同殊辩解。
当时?他们两还没什么关系,秦弈还是?狗皇帝,那能一样吗?
“但是?,我想知道。”秦弈道:“我很想知道。生?病那次,我真?的不理解,不理解你在生?气什么,为什么不愿意上朝。我忽然很好奇,很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想知道晏同殊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我好奇这个审案时?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晏同殊平日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想法。身为一个帝王,我想收服这样一个能臣。
第一次见面,呆头呆脑,毫无章法,屡犯小错,要?么是?笨手笨脚,要?么装傻充愣,故意气朕。你猜当时?,朕更倾向于哪个?”
说完,秦弈颇为严肃地看着晏同殊,甚至微微挑了挑眉:“第一次见面,你对我什么印象?”
晏同殊眼神闪烁:“狗皇帝。”
“晏同殊!你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在心里骂我狗皇帝?”秦弈声量微抬。
晏同殊眨了眨眼,干笑道:“那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才开始。我听见你调我出贤林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骂了。”
“你——”
秦弈伸出手指,晏同殊一把抓住:“这不能赖我,我在贤林馆待得好好的,要?清闲有清闲,要?钱有钱,要?升官有升官,你忽然把我调出来,还是?在你新登基,根基不稳的时?候,还是?权知开封府事这个火上烤的位置,我又不是?傻子,看不清局势。能不骂吗?”
这下换秦弈心虚了。
晏同殊指摘道:“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秦弈理亏,“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还不认识。”
晏同殊:“还不认识,你就利用?我?”
“利用??”秦弈纠正道:“这叫任用?,君上任用?臣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在贤林馆拿八年俸禄……”
“嗯?”晏同殊一个眼神杀过去:“你还狡辩?”
秦弈垂下眸子:“我错了。”
认完错,他立刻顺杆儿往上,迫不及待地问道:“后来呢?”
晏同殊想了想:“后来,狗皇帝勉强还算个靠谱的领导,至少需要?的时?候,真?的顶事,没有推脱责任,力排众议,力扛太后和朝廷大臣,给了我充足的支持。”
听到这,秦弈在床上支棱起身子,慢慢坐正,眼底有火苗攒动?。
“但是?,帝王就是?帝王,冷血无情残忍,视人命如草芥。”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秦弈:“俞平老先生?说天快亮了,他在期盼一个明君。但是?,庆娘子弟弟冯穰的事,让我很愤怒,我意识到,放在历史上,你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但绝对不是?俞平老先生?期盼的君主。
孟义?的案子,我其实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当时?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但我最讨厌的不是?你,是?自己被迫身处的这个环境。”
就像她?以前在医院上班,讨厌领导,讨厌院长,讨厌各种部门随时?随地下发?的各种整改和文?件,讨厌医护和患者?的各种扯皮。
讨厌为了工作,必须加班耗命。
但其实,她?讨厌最多的不是?那些人,只是?那些人更具体,她?讨厌的是?那个不加班不行?的环境。
晏同殊抿了抿唇:“路喜给我五个铜板的时?候,我觉得你只是?一时?的,也并没有往心里去。花灯节,我将那五个铜板拿出来,也只是?试一试,所以前面一直在陪笑哄你。
希望你能在心情好的情况下,一高兴就答应了,我没想到的是?,你不仅答应了,还郑重地思考了。其实,我不仅知道那五个铜板的意思是?,你愿意与我同心,做我的力量,还知道,我推不动?你。”
“别动?。”说完,晏同殊抬手推了推秦弈,纹丝不动?。
他一米九,她?一米七。
秦弈长期锻炼,身上肌肉结实,看着瘦,但是?很重,她?只爱吃,又不爱锻炼,手臂力量不大,其实根本推不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之所以,每次她?发?脾气,都?能推动?他,是?因为他承诺了。
在相国寺他说“看,推动?了。”
和那五个铜板一样,他在心里承诺了。
即便没有说出口,他承诺了,便会遵守。
所以,每次她?推,他都?动?,都?退。
不管是?何时?何地何处,因为什么。
他的意思是?,她?能推动?秦弈,也能推动?那个‘害她?摔了一跤’的帝王,推动?先帝留下的岿然不动?的制度。
因为懂,所以才动?容。
但是?会有保留。
“说具体的一瞬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像你也说不清一样。”晏同殊睫毛扇动?了一下:“律司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做朋友,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那天我在风中打了个寒战,觉得你疯了。”
秦弈忍不住笑了。
他当时?确实是?疯了。
晏同殊:“拥抱的时?候,其实我有点慌了,谁知道你不仅要?拥抱,你还要?补上,然后又让我叫名字。我就更慌了,慌乱如麻,于是?只能装傻。幸好,你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对你的身份很顾忌,再加上身上还背着欺君之罪。
抓严奇褚那次,你和我一起找资料,说她?们也是?你的子民的时?候,说实话,有帅到我。”
秦弈嘴角微翘:“那看来,我以后要?多做这种让夫人觉得帅的事。”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笑道:“某些人追人的手段真?的很低级,除了吃醋,借口雪绒相思病,就什么都?不会。不过,某人的身材还是?不错的,浴房那次,一览无余。”
秦弈感叹道:“原来是?见色起意。”
晏同殊笑着伸手去摸,逗他:“相当不错。”
秦弈抓住她?不安分的爪子:“说完再摸。”
晏同殊笑了一下,“骑马那次,醋味都?溢出来了,让我装傻都?差点装不下去。但——”
晏同殊因为羞涩,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我去了珠宝店挑选,没挑到合适的,又连夜做了手链给你。”
有时?候,人不了解自己。
越是?感情问题,越是?迷糊。
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想做一条给他。
“你发?烧亲我那次。”晏同殊越说越害羞:“我恼‘羞’成怒,又心软没舍得打你,我就知道坏了。一边碍于你的身份,不想承认,一边心乱如麻,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你的画面,乱得不得了,甚至失眠了。”
这下秦弈更得瑟了,晏同殊感觉他身后有条大尾巴快翘上天了。
晏同殊轻声道:“后面就更过分了,裴今安到底教了你些什么,你怎么想出来这种办法的,太让人害羞了。”
这下是?真?的‘恼羞成怒’了。
偏秦弈还笑,气得晏同殊狠狠用?手肘捅了他好几下。
“mi药那次你说的对,我是?即糊涂又清醒的。mi药只是?让我困,我又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以为不做会死。但是?宫里那么多人,我完全可以选个别人,没必要?选你这个最大的麻烦。第二天你追过来,我就知道糟了。”
结果果然就糟了。
晏同殊现在还恨得牙痒痒:“不行?,我明天一定?要?把良玉叫回家住半个月,我到现在还生?裴今安的气。他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晏同殊坐起来,气鼓鼓道:“你那三个选择,第二个第三个,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结果有区别吗?”
“有啊。”秦弈眸子笑意深深:“二,你来宫里陪我,你侍寝,三,我去你府里陪你,我侍寝。”
“不行?。”
更气了。
晏同殊怒道:“我现在就让人去将良玉叫回娘家住。就借口姐姐去外省办事,家里人少,母亲孤单,让她?回娘家陪母亲。”
她?要?让裴今安独守空房至少半个月。
秦弈刚张了张嘴,晏同殊警告道:“不许求情。”
秦弈闭上了嘴。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求情,是?裴今安独守空房,求情,可就变成他了。
大不了,他让户部今年给裴今安多发?几个月俸禄做补偿。
秦弈伸手拉住晏同殊的手:“继续。”
“不继续了,后面都?差不多了,被你的厚脸皮弄得没办法了。”晏同殊继续磨牙。
秦弈没听够,还想听。
难得能听到夫人真?情告白?,错过了,以夫人对这种事腼腆的性格,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弈笑道:“确定?是?为夫的厚脸皮,不是?因为为夫能力出众?才从外室晋升为正头夫君?”
晏同殊捂住他的嘴。
时?至今日,她?还没有完全习惯秦弈时?不时?脱口而出的“骚”话。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秦弈嗯了一声,发?出自己的疑问。
晏同殊:“我知道你让我盖玉玺,让我批奏折,是?什么意思,是?承诺的一种,和‘铜板’和‘推动?了’一样的承诺。”
承诺相信她?,信任她?,支持她?。
给她?足够的自由。
秦弈不喜欢说,但是?会将承诺放在心里。
晏同殊说完,秦弈没动?,只是?微微蹙眉。
随机,恍然大悟一般看着晏同殊。
他道:“我忽然明白?了。”
“嗯?”晏同殊一脸茫然。
明白?了什么?
秦弈呵了一声:“晏同殊。”
他如抓住晏同殊把柄一般说道:“你都?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推我了,还敢说你当日不是?假装喝醉故意骂我?”
“我没有。”晏同殊下意识反驳:“那天巷子里,我真?醉了。我是?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才依稀记起来一些。”
“好一个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你可真?能装傻充愣。”秦弈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副很生?气,这事解释不清楚没完的样子。
晏同殊:“……”
小气鬼。
这都?过了多久了,还算旧账?
晏同殊想了想,亲了亲秦弈的唇角:“不生?气了,好不好?”
秦弈不睁眼。
晏同殊又亲了亲秦弈的喉结,然后小小的咬了一口。
晏同殊哄道:“咱们睡觉?”
秦弈喉结滚动?,身体发?热,但坚定?地不睁眼。
晏同殊磨牙。
还拿乔上了。
她?想了想,凑到秦弈耳边:“太晚了,我们早些就寝吧,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见秦弈依然岿然不动?。
晏同殊豁出去了,红着脸唤道:“夫君。”
秦弈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身子不动?,耳朵动?了动?。
再多叫几声夫君,他就睁眼。
过了会儿,周边没声。
他又固执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
他缓缓睁开眼,晏同殊已?经躺下睡了。
秦弈将晏同殊薅起来,气得心梗:“晏大人平常查案耐心十足,到我这就只有这么一点?”
晏同殊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事不过三。”
说着,她?就要?倒头继续睡。
秦弈气狠了,狠狠地咬上晏同殊的唇。
不睡了,今晚谁都?别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