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时候开始怪物之旅的呢?
岑徐不知道?。
他?只知道?,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一开始,他?只是发?现他?似乎能看到别人内心最丑陋, 最隐秘的东西,利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诱导一些人,达成一些事。
例如,偶尔三言两语,就能让继母嫉妒得发?了?狂,和大嫂从婆媳和睦到不死不休。
几句话,就能激得大哥去赌坊和同书院的同仁赌得杀红了?眼,并欠下巨额负债。被父亲责打十棍。
人心,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欲望, 真是个有趣的玩意。
人人都有欲望,一旦被欲望掌控,就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但是, 当时的他?太年轻了?, 才十二岁, 他?在备受继母打压和欺辱的过程中, 看穿了?继母内心对儿媳得到自己?儿子宠爱的嫉妒, 看穿了?大哥内心深处的极度自卑和自负, 却忘了?,当时的他?还没有能够控制一个狂人的力量。
大哥发?了?狂,借酒装疯,骑马拖行一直照顾他?的郝叔,郝叔的两条腿在地上被拖得血肉模糊。
岑徐当时很后悔,冲到大哥房里?,试图杀了?他?, 但却被大哥屋里?的家丁捉住,被打了?一顿。
彼时,继母执掌中馈,他?母亲早逝,后宅内院早被她把持,
他?被大哥踩在脚下,死死地看着他?,眼睛通红。
他?想杀了?他?,他?想报仇,却无能为力。
绝望笼罩在头顶,死死地囚着他?,令他?呼吸不过来?。
后来?,他?哭着给郝叔上药,还是没能救回他?的腿。
他?看着大哥依然逍遥,依然张狂,内心的仇恨快要溢出来?,他?偷了?一把刀,决定和大哥同归于尽。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天白日,穿着鲜红官服,意气明朗的少年和刑部一起带着皇上的圣旨来?了?。
大哥被发?配,父亲被训斥。
他?握着袖中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听见?刑部侍郎对父亲说:“哎呀,岑大人,本官也是实在没办法。”
刑部侍郎指了?指那鲜衣怒马的少年:“你看,这晏同殊,疯了?。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非要皇上处置你家大公子。她刚考上状元,还是十四岁的状元,在士族名声太盛,皇上是真没办法了?,总不能真让本朝新科状元撞死在早朝上吧?
这以后该怎么让士族归心?不过您放心,皇上虽说罚了?你家大公子,但也烦了?这不懂变通的晏同殊。我估摸着,没多久,她也会?被皇上贬去闲职。”
岑徐呆楞许久,放开了?袖子里?绑着的刀。
他?来?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身下马。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少年俊朗,芝兰玉树。
只比他?大两岁,却这么厉害,把皇上都逼得没办法。
她不怕吗?
晏同殊以为这清俊又执拗的小少年是在为他?大哥打抱不平,问道?:“看着我作何?”
岑徐问:“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晏同殊点?头。
岑徐盯着晏同殊的脸,胸中激荡:“我姓岑,叫岑徐,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岁,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笑了?一下:“小朋友,你以为状元是大白菜吗?”
说完,她翻身上马。
马蹄声哒哒。
背影如松。
岑徐在原地站了?许久,末了?,哼了?一声,他?才不是小朋友呢。
后来?他?十七岁中榜眼,心中十分遗憾,却也隐秘的骄傲。
果然,晏哥哥最厉害了?,状元真的不是那么好考的。
以后,他?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一样刚正廉洁的人。
但是,太难了?。
那天,岑徐站在刑部院中,看着被拖着的涉案官员,眼神空洞。
这个案子,他?处理得很好。
完美地照顾了?各方势力。
轻而易举地用几句话,逼得贪污的官员口不择言。
他?真优秀。
但是。
他?妥协了?。
那个贪污的官员是明亲王的人,他?手中握着许多人的把柄。
所以,纵然他?贪污几万两,纵然他?害得许多受灾的百姓因为没有救济粮,易子而食,但他?不能死。
那他?能怎么做呢?
去找刑部尚书吗?
这就是明亲王的人。
去找皇上吗?
这是皇上默许的。
“岑徐,你要死谏吗?”
“岑徐,你觉得死谏有用吗?”
“你看看先太子,你看看晏同殊,你也要毁了你自己吗?”
他的老师一遍遍问他,哀求他?,让他?知时局,懂分寸,蛰伏以求变化?。
所以,他?妥协了?。
他?案子办得很完美,各方都很满意。
对方也被贬官两级,一切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所以律法做不到的,要怎么办呢?
他?找到了?刑部大牢里?的某个涉案官员,请他?吃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又找了?几个上京状告的灾民,和他?们?交代了?几句。
后来?,那个贪污主?犯在牢里?被从犯打断了?腿,出狱看病,又被一拥而上的灾民杀了?。
听到对方死了?的那一瞬间,有种畅快从岑徐的身体深处冒了?出来?,爽到了?极致。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一边颤抖,一边狂笑。
真有趣。
只是几句话而已。
比律法,比圣旨都有用。
晏哥哥,你看,我比你厉害,不用连参三十二本,也能达到我的目的。
后来?,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淡淡地逼所有人发?疯。
刑部尚书一直不明白,怎么他?身边的人一茬又一茬地换,明明一开始都是好好的,却忽然会?在某一天开始针锋相?对,忽然开始相?互算计,拼命弄死对方。
他?挑拨着这些人内斗,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试探,暴躁,厮杀。
刑部每天都有乐子看。
而他?只需要端着茶看戏。
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偶尔和人闲谈,让一些人听到了?几句话。
最可?笑的是,这些人明争暗斗,你死我亡,但都把他?引为知己?,十分信任。
于是,刑部在他?眼底就愈发?没有秘密了?。
他?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是在某一天,陈家儿子抱着烈油冲进刑部,质问刑部官员,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你们?一个二个党同伐异,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作伪证,逼死他?,为什么!
陈家儿子点?燃了?烈油,浑身燃着烈火,冲向了?那几个官员。
那天,匹夫一怒,刑部死了?三个人。
他?看着陈家儿子,仿佛看到了?当初偷刀准备同归于尽的自己?。
等火熄灭,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浑身冰冷。
是他?一直在挑拨这些人内斗。
原本陈家案的审案官员都是明亲王一党的,是他?用玩弄般的心态在挑唆他?们?。
如果死的这三个官员,没有内斗得这么厉害,陈家案压根儿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到底做了?什么?
天空下起了?雨。
他?茫然无措,惊慌害怕地跑去了?贤林馆,去找晏哥哥。
但他?站在门口,却怎么也不敢去见?晏哥哥。
他?在贤林馆外面站了?许久许久。
他?想了?许多许多。
从十二岁到现在。
他?想给自己?设一条线,一条为人的线,一条就算是死也不能破的线。
那条线上站着晏哥哥。
他?想当人,不想当怪物。
但是,当人真的好难啊。
他?永远会?瞻前顾后,永远会?本能地评估别人的价值,永远能轻易察觉到别人内心深处隐秘的,微妙的欲念。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各方关?系,谋求利益最大化?。
哪怕他?一再要求自己?,一再逼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做,不要去挖。
还是会?。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
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晏同殊从贤林馆出来?了?。
八年,时移势易,万物更迭,但晏同殊还是那个晏同殊。
皇上命他?去帮一帮长公主?,测一测晏同殊。
他?去了?。
但不一样的是,皇上是想知道?晏同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堪当大任。
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晏哥哥一定会?赢。
所以,他?送了?她定胜糕。
定胜糕定胜糕,晏大人定胜。
贤林馆八年,每年晏哥哥生日,他?都会?悄悄将?礼物掺在别人里?面送给晏哥哥。
而现在,他?想亲自送,恭祝晏大人重回朝堂。
不出所料,驸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出所料的是,晏大人还为那些死去的花楼女子讨回了?公道?。
再后来?,是孟义案。
那天,晏大人酒醉后和皇上在巷子里?的话他?听见?了?。
他?害怕晏大人会?死。
他?不愿意记忆中的晏哥哥和神卫军为敌。
但是他?又错了?。
皇上亲自下令斩杀了?孟义。
孟家没有造反。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那么容易妥协于局势,是因为他?胆怯。
他?骨子里?怯懦。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将?未来?描述得十分可?怕。
他?害怕死亡,害怕鲜血,害怕失去。
他?总是将?未发?生的一切想象成不可?动摇的高墙。
但其实,现实和他?想象中的现实是两回事。
人总是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通过自己?的想象去虚幻现实,但真实的世界和看到的世界,不一定是一样的。
他?突然不怕了?。
想明白就不怕了?。
人生在世,不过一死。
成则庆贺,不成,又如何?
而且,晏哥哥对他?说了?谢谢。
在他?坦白剖析出自己?内心的阴暗之后,说出是自己?挑唆孟义自杀后,她还对他?说谢谢。
那一刻,有种东西在内心决堤。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原来?,卑劣的自己?也能得到谢谢。
有这一句谢谢,何为畏惧?
再后来?,他?去了?律司。
对外,大家都以为是皇上的指派,但他?和裴今安一样,都是主?动申请去的。
律司是晏大人的理想,那他?就应当过去,陪律司走过最初的慌乱期。
那年冬天,他?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晏大人不是男子,是女子。
但重要吗?
不重要。
对他?而言不重要,对因为晏大人而凝聚起来?的朝堂而言也不重要。
他?看得清局势。
如今皇上得势,明亲王走向衰败,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
他?站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等,等晏大人出来?。
他?知道?晏大人一定会?出来?。
但是,他?很生气。
动谁都可?以,谁准明亲王动晏大人了??
从晏同殊出贤林馆至今,岑徐第一次身躯中爆发?出极大的愤怒。
于是,他?四处查探,找到了?李复林,有仔细谋划后,找到了?司空明华。
司空明华这个人,草包一个,头脑空空,全靠司空家族集全族之力扶持,才能做上神武军司指挥使的位置。
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说司空明华想听的话就行。
司空明华和明亲王本就是狼子野心的同类。
神武军内除了?司空家族的人还有明亲王安插的人。
明亲王一直想清除司空家族的力量,彻底掌控神武军。
司空明华需要他?帮他?策反明亲王的人。
于是,他?顺利接触到了?神武军内部。
既然他?的这条舌头,能帮司空明华策反明亲王的人,为什么不能帮晏大人策反神武军?
策反比他?想象中的还容易许多。
因为他?说,他?是代表晏大人来?的。
开封府晏同殊,时至今日,在许多人心中已经不只是一个管理汴京民生的开封府权知府,而是一个信仰,一个符号。
只要是开封府晏大人说的,就是可?信的。
大家都相?信晏大人。
一切进行得无比顺利。
明亲王败了?,他?自信自己?掌握的三军都败了?。
他?输在了?人心。
士兵不是棋子,他?不是,神武军和他?都遵崇内心,选择了?一条平安的路。
对,开封府晏大人代表着平安,稳定。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混乱的世界。
一切尘埃落定后,明亲王一党被尽数下狱,皇上论功行赏,问他?想去哪里?。
岑徐选了?开封府。
张究在开封府立功无数,被升为刑部侍郎,如果顺利,十年后,新的刑部尚书告老还乡,便是张究做这个刑部尚书。
开封府通判的位置有了?空缺,岑徐去了?开封府任通判。
而晏同殊从权知开封府事,正式升任为二品开封府府尹。
二品,是一个实权官员做到头的最大品阶。
一品,往往是有名无权的名誉官职,是给功勋卓著,又等待告老还乡的老臣的荣耀。
不久后,李复林因立下了?不少功勋,又到了?年限,被升至江南任知府,下次回来?就是直接进中央。
上任开封府通判后,岑徐跟着晏同殊跑现场,和开封府的一众同仁,时不时地蹭一些晏大人出品的火锅,烧烤,各色稀奇古怪的糕点?。
当然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和神武军的同仁们?聚一聚。
他?相?信晏大人,不论发?生什么,晏大人在他?心里?,都始终是十二岁时令他?艳羡崇拜向往的晏哥哥。
但他?不相?信皇上。
所以,他?插入神武军内部,明亲王落败后,请晏大人入神武军,收服投降的神武军,并一直保持和神武军的同仁们?联系,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要保护晏大人。
哪怕有一天,皇上和晏大人反目,他?依然可?以保护晏大人。
届时,孟铮握着神卫军,神武军是晏大人招降,无论如何都和晏大人绑定在一起。
神策军邓将?军是晏大人的姑姑。
北辽将?晏大人视为和平的象征。
如果晏大人起了?狼子野心,想当明亲王第二,他?知道?孟铮和邓将?军都不会?帮她,但是,他?也知道?,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皇上和晏大人之间反目,一定是皇上有了?心魔。
因为,那是晏大人。
是晏哥哥。
几十年后,岑徐垂垂老矣,官拜三品。
他?看着山外夕阳,再回想起过去,笑了?。
他?似乎想多了?。
现在回头再看,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无比隆重的皇上皇后大婚。
婚后继续任开封府府尹。
他?上奏的奏折上朱笔御批出现的两种字迹,朝臣们?议论纷纷,皇上却岿然不动。
到后来?,上朝。
皇上皇后并坐。
朝臣反对,皇上义正言辞:“皇后是朕的皇后,她坐在朕的身边有什么问题?”
朝臣:“可?、可?是,后宫…… ”
皇上:“晏卿朕的臣子,她参奏政事,有问题?”
朝臣:“但但但…… 但…… ”
这和二圣临朝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吗?
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那天,岑徐站在朝臣中笑得肆无忌惮。
岑徐从矮凳上站起来?,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走了?。”
他?拄着拐,笑着迈步走向开封府,今日是冬至,开封府吃羊肉汤。
他?要去开封府蹭一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