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金蛇宫。
得到消息的升卿烦躁地走来走去,“你徒弟被魔族掳走了!你听到没有?”
扶霜慢条斯理地抬手挥就一封申请书,青云宗如今已经小有名气,再不出手,只怕等徐行回来之后,这名字便被旁人占了去。
乖巧听话的徒弟太无欲无求,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暗暗希望徐行多提一些要求,徒弟好不容易有了想要的,她这个当师尊的岂能不支持?
“你在写什么?什么东西比徐行的性命还重要?你到底在不在乎她?”
扶霜唤来朱雀,让它带着纸飞往中洲,这才开口,“你就不想彻底杀死当年操控玉京子伤了你的那个魔族吗?这次是个好机会。”
升卿一怔,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但这么多年过去,他肯定已经恢复了,徐行修为太低,我不希望她有什么意外。”
扶霜淡淡道:“我苦修多年,只想将幕后主使彻底除去,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便让她先待在那儿吧,只有她才能引出那个活了上万年的魔物。”
升卿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用徐行当诱饵?
当年连玉京子都在那位手里栽了大跟头,扶霜觉得徐行要是真落入魔族手中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吗?还是说,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原以为冷情冷性的扶霜终于有了在乎的人,却不想她对徐行也并非多么爱护。
“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扶霜神情不动,“别忘了体内的禁制,受当年的誓言所限,你我现在根本去不了魔界。”
升卿冷冷道:“我自有别的办法,就不劳剑尊大人费心了。”
“徐行对你而言不过是容纳龙珠的容器罢了,你在生气什么?”扶霜似有不解。
徐行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她那样聪明,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从她认徐桢为父亲,却从没有把升卿当成母亲看待一事,就能猜出她的想法。
而升卿显然也没有把自己真的当成徐行的母亲,她们在金蛇宫相处时虽然并未刻意疏远彼此,却也保持着距离。
“我并未忘记当初我们合作的最终目的,你这样动怒,是因为你的想法改变了,你后悔了。”
发现族中前辈真面目的升卿意外闯入了那座宫殿,遇见了被当作容器养大又被抛弃的扶霜……
她们发现,似乎所有的阴谋和鲜血,都是因为——龙。
龙族虽早已灭绝,可他们留下的东西仍旧是被觊觎的绝世珍宝。
如果没有那些东西,是不是一切就会终结?
所以她们合作了。
后来一个成为蛇王,一个成为剑尊,都没有忘记最初的心。
龙珠坚不可摧,除非它和某种东西完全融合后,再彻底杀死它的容器,它自然也会随之消弭于世。
鹿族大祭司夫诸算出蛟族即将出生的那条有纯净灵体的小蛟承载了没落蛟族的希望,它也确实被想为残余同族争取一线生机的蛟族献了上来。
但看见那位蛟族母亲眼中的泪水时,升卿还是犹豫了。
那时妖族动荡,升卿已经发现玉京子的不对劲,心烦意乱之下,她封闭灵力,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竟意外来到了凡人的居住地。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升卿把自己挂在树杈上呼呼大睡时,遇到了一位上山采药的年轻大夫,他红着脸,“树上很高,很危险的。”
这场不期而遇无人知晓,回到金蛇宫的升卿呕心沥血,耗费数百年修为,终于用自己的血肉和具有五行之力的五种顶级灵药成功炼制出了一具完美的身体。
一具不会说话、没有感情的傀儡,毁掉它时,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吧?
升卿一开始并没有把它的存在告诉已经远去东极的扶霜,毕竟她也不能确定这傀儡容器能否和龙珠融合。
但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本该无知无觉的傀儡竟奇迹般长出血肉,不仅有了自己的灵魂和意识,还在机缘巧合之下拜入了玉霄宗……
自从徐行出现后,她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沉默许久,升卿终于开口,“是,我后悔了。”
明明不是她真正的女儿,可看见徐行的笑容时,她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也许,当年没有将那孩子留在金蛇宫,而是交给一个凡人抚养,想让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般长大时,升卿就后悔了。
不欢而散。
室内只余下扶霜一人。
扶霜清冷的脸上从来不会有什么多余的神情,谁都不能猜出她的心思,良久,她的指尖却轻轻碰了碰桌上微微震动的灵机,给沈渡传去了一条灵讯。
……
燕绥山。
崔征觉得,自己这次进入魔界的时机不太凑巧,魔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全体戒严起来,不仅驱逐调动了大批魔兵,还在屠杀全境异族,尤以人族为最。
崔征不仅一桩生意没做错,还险些沦为魔族刀下亡魂。
他不得不一路逃窜,好不容易逃到最安全的燕绥山,还没喘口气,就又被三个路过的魔族盯上了。
“我好像见过有魔族从他手里买过东西,他是个往来各界倒卖资源的生意人。”
“这么说,他身上一定有好东西!”
看着步步紧逼的魔族,崔征心中绝望,他的法器早就在一路逃亡中消耗一空,眼下只剩些没用的东西,难道他真的要命丧此地?
将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崔征翻到了从徐行那里得来的灵盾珠,这是他最后的防御法器了。
心一横,崔征还是将它用了出来,谁知刚一打开灵盾,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上面怎么还带着一个可以放置灵石的小法阵?
他心头狂跳,死马当活马医一般把自己手上的数量不多的上品灵石轻轻放了上去……
第七次全力攻击仍旧没能破开灵盾的魔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等级的防护法器?竟能抵御这么多次攻击?
殊不知,第二次攻击就已经打破了一次灵盾,只不过在灵石的作用下灵盾的复原速度快到几不可见,他根本没注意到那点微弱的变化。
但身处灵盾中的崔征却看的分明,这灵盾在灵石充足的条件下竟然可以循环使用!
如果不是眼下性命垂危,他恨不得立刻联系徐行,预定个千百个,不用想也知道,这种灵盾珠绝对很受各族修士欢迎!
崔征喜忧参半,喜的是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法器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忧的是它毕竟只是四阶法器,不可能无限循环,一定有次数限制。
在灵盾耗尽前,如果他还是想不出逃生之法,也不过是多活一段时间罢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灵盾隐隐出现两道裂痕之时,崔征听到了一道低沉的男声。
“不去巡山,在这里做什么?”
“昊、昊将军!”
“我等发现这个人修潜入燕绥山图谋不轨,这才想要擒住他,只是他这灵盾法器着实诡异,竟能在破碎后再生,不过您放心,我们很快就能打碎灵盾,将他抓住。”
这两个魔族不过是普通的巡山守卫,见到魔将来此,当下语气颇为讨好,其中一个魔族甚至还加强了攻势。
眼见着灵盾即将破碎,那魔将突然开口,“既然他有这样奇特的法器,想必身份有些特殊,或许能审问出不少有用的信息,你们继续巡山,他交给我。”
昊将军?那不就是魔主元栗手下大将吗?落到他手里,岂不是死路一条?
崔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然而那三个魔族离开后,面前神情冷漠的魔将竟没有动手,反而抬手按在了摇摇欲坠的灵盾上,“这灵盾珠,你是从何得来?”
……
收到扶霜的灵讯时,沈渡已经赶到了燕绥山,他不可能安心让徐行一个人面临未知的危险而不为所动。
抽空扫了眼灵机上的内容,沈渡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坚定,只要能找到徐行,他受些罪算不了什么。
“这里是魔主元栗的地盘,近年来她动作频频,隐隐有和其他三位魔主对着干的意向。”
闻瑶和左丘煦这段时间在魔界也查到了不少事情。
云澜焦灼不已,“燕绥山这么大,我们怎么知道殿下在哪里呢?”
沉默了一路的左丘煦终于开口,他的神情还有些恍惚,语气却带着坚定和决然,“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他拿出了放有相玉泉气息的追灵阵盘。
“你的意思是……带走徐徐的是相师兄?这怎么可能?”
分辨出阵盘上的灵息属于谁,闻瑶非常震惊。这话若是出自旁人口中,她必然不信,可偏偏左丘煦和相玉泉是同出一门亲师兄弟啊!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左丘煦怎么会信口雌黄?
“徐徐身上有寄灵草编织成的手绳,对不起……”
一路上左丘煦的内心满是煎熬和自责,此刻终于撑不住了,他双眼通红,声音哽咽,“那条手绳是我放的,我不知道,对不起……”
闻瑶终于反应过来,前几天看见那片寄灵草时,左丘煦的反应为何会那么奇怪了。
沈渡轻轻拍了拍左丘煦的肩膀,没有贸然下定论。
其实当初在北地被传送漩涡带去蚀渊之后,他便隐隐有所猜测,但后面并未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他便以为是自己多疑了。直到如今徐行也被带走,他这才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不管相玉泉是否真的背叛了他们,这次带走徐行的人必定是他。
“先找到他们再说。”
“对!我要找相师兄问清楚!”
左丘煦擦擦眼泪,胡乱点头,他拨弄着阵盘,却见指针突然晃了晃,代表距离的灵线迅速缩短成了一个点,这代表的是……
他们要找的人就在周围。
“既然追来了,就跟我走一趟吧。”
手持玉笛的男人自黑暗中现身,他身后亮起了无数双暗红的眼睛,那正是服用过凝仙丹后被魔族控制住的傀儡魔兵。
……
“你是说,你带着一支金丹军队,却还是叫那几个人修逃了?”
相玉泉垂着头,“沈渡已有元婴修为,还有传送法器,我……”
“啪——”
重重的一巴掌将相玉泉的头打歪到了一边,剧毒很快腐蚀了他的半张脸。
欣赏着那张英俊的脸瞬间爬满的诡异纹路,封准含笑着,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有没有耍心眼,只有一句忠告:你可别忘了玉京子的下场。”
连大乘期巅峰的妖王都不是魔尊的对手,他以为自己这点伎俩能瞒得过谁?
相玉泉神情依旧冷淡,“你若是不信我,为何不自己带兵去抓沈渡?是担心技不如人,输给险些成为自己徒弟的人而丢脸吗?”
封准不笑了,他冷冷看着相玉泉,“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用,否则……”
封准离开后,相玉泉才擦去了嘴角血丝,他确实没放水,沈渡也确实很强。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封准显然做不到,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嫉妒沈渡嫉妒得要命。
相玉泉当然清楚自己这位师伯看似光风霁月的皮囊下有怎样的一颗心,只可惜他为封准迁怒沈渡的师尊不知道,而当年的沈渡也没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相玉泉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忽有一阵微风吹来,吹起他垂在脸侧的发丝。
尽管右脸剧痛,他仍然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听到了什么,他微微点头。
去吧,沈师兄。
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魔窟深处。
徐行被吊在了血池之上,四肢都被刻满符文的禁制束缚着。
下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血池散发着浓烈的腥气,令她几欲作呕。
徐行有气无力地转了转头,看向一旁同样被吊起来的玉京子,“我想吐……”
玉京子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都灵力全无,仅靠身体的强度趁着,他还不忘提醒徐行,“忍住,别吐在池子里了,不久之后我们还要下去泡澡呢。”
这套流程玉京子这条多年前就已经经历过一遍的老蛇熟得很,这是让他们的身体魔化,满是灵气的身体可没办法很好的容纳那位魔尊的神魂。
徐行呼出一口气,勉强咬紧牙关,泡在魔血里面还是要比泡在自己的呕吐物里面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见她不好受,玉京子难得“好心”安慰这个便宜孙女,“忍忍吧,死了就不膈应了。”
“……”
这也叫安慰?
徐行翻了个白眼,费劲地朝旁边挪了挪,想要离玉京子远一点。
她前面还是话说早了,玉京子这老泥鳅其实还是挺讨厌的。
这时,忽有一阵微风拂过,徐行下意识看向洞口,门是关着的,怎么会有风?
风带来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徐行缓缓动了动唇,“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