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几日, 下了小雨,自古晴冬至烂年边,冬至下雨过年晴。
桑青镇有在冬至前后几日要账、结账的习俗, 叫作冬节账。
林秀水开铺子自然也有好多笔烂账,让她去要账,她缝完两件圆领袍后, 早上蒙在新做的丝绵被里,实在提不起劲来。
王月兰早已在楼下烧了滚水,杀她养的最后一只鸡,之前养了五只鸡, 三只鸭,陆陆续续全给杀完了。
明年她不想养了,富裕起来后, 也嫌鸡鸭屎脏污了院子,打扫麻烦,还不如拿现钱去现买几只肥鸭划算。
她晚些要去织锦,出门买了三碗卷鱼面,走到楼梯口朝上喊:“阿俏,你起了没?洗面汤我都烧好了。”
林秀水应着,穿件不起眼, 没有任何花纹的蓝绢布袄子, 下身为鸭蛋青百迭裙, 王月兰一扭头, 嫌弃道:“你不是新做了几件袄子,咋又穿这么素净,不说簪子,连个发带你都不带。”
“姨母, 我这是去要账好不好,”林秀水说完,甩甩巾子,冻得梆硬,她索性扔进热腾腾的洗面汤里。
她洗了两把脸,过来吃面,搅了两下坐那里说:“她们看我穿太好,到时候不把钱给我,我岂不是亏死了,总共十八贯七钱呢。”
王月兰最恨赊账的,她系上围裙,提一把大刀狠狠剁鸡,“你等我上午忙完,晚些陪你一道去。”
“要不你先把小荷带上,谁有那个老脸欠着,你叫小荷趴地上耍闹给她们看。”
林秀水夹了一筷子面,差点没喷出来,“姨,有没有体面点的法子?”
王月兰剁完鸡说:“什么体面,都不要脸面了,还体面。”
林秀水吃完面,戴上风帽,掖一掖领子,拽过提包出门了,正碰上陈桂花跟她家回来的官人挑炉子,里头是热水,两人去卖洗面汤。
这吴大今年卖桑赚了不少钱,嫌陈桂花干洗头营生丢人,叫她别干了,被陈桂花追出来一顿好打,将他身上的褐布袄子扒下来,大骂一通,“给你生了个儿子,又不随我的姓,嫁过来多年,连半点福都没享过,我累死累活的,你回来就指着我鼻子骂,你个丧尽天良的货色…”
吴大被骂得连脸皮都给揭了下来,还被陈桂花扒了袄子和袍子,就剩件里衣,冻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且陈桂花自己兜里有钱,比他一年在外头挣得要多,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此几次,他就收了这破嘴,在家里半个屁也不敢放。大冬天砸冰挑水劈柴扫地的苦活,终于有苦力干了。
最近两人还算融洽,林秀水见她风风火火走来,笑问道:“桂花婶,你生意还没做够呢?”
“谁会嫌钱多,我恨不得天底下的钱都是我的,”陈桂花将桶扔给吴大,自己搓搓通红的手。
她其他什么也不迷,就是财迷。
林秀水最佩服她一点,不管做什么生意,没有人敢欠她的钱,哪怕兜里有钱,可一文钱撒泼打滚讨回来。
“你脸皮子得厚,”陈桂花向她传授,“上手扯头花,死命拽着不让人走,比谁嗓门大,实在不行当着人家的面哭丧,要不我给你哭一段,我最近跟我那老婆婆就是可劲地嚎。”
她敢说,林秀水都不敢听,还是自个儿要去吧。
先去裁缝铺拿上没给钱的衣裳,到相对容易要的第一户人家去,这户人家住在桑桥渡孙家熟药局对面的巷子里。
当时那封大姐拿着自家私藏的三匹布过来,两匹红色的蔷薇花罗布,一匹水红色的宝花罗,说是只做袄子和旋裙,袄子要加三层丝绵。
丝绵的钱为一贯三钱,其他费用为两贯六,一共三贯九钱,那日给了定钱两贯,后面来拿说没钱,想先赊账,衣裳拿回去穿,林秀水没答应,说等有钱再来拿回去,结果一个多月了,愣是不来。
林秀水走到人家门口,大门敞着,她探身进去询问,“封大姐在家吗?”
“来了,”屋里传来封大姐的声音,随即有个穿身红的女子掀开帘子出来,手里端个圆盘子。
封大姐一见林秀水,脚步缩两步回去,笑容也跟屋檐下的冰棱一样僵硬,想倒退回去关门,结果脚跟踢在门槛上。
“妹啊,我最近家里置办成婚的事宜,家里真没有闲钱,”封大姐唉声叹气,“不然我能不来拿吗。”
“这样的,你看看我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抵那一贯九的,你就拿去吧。”
封大姐指着收拾出的一堆东西说:“果盒、果盘、桶架、菜盆、脚桶,这蒸笼可好用了,我用了好些年,它蒸出来的馒头包子没一个差的,我便宜点,五十文给你。”
林秀水冻得脸都僵了,当她眼下还搞缝补啊,收破烂上瘾啊,瞧不起谁呢。
她摘下布手套,搓搓自己的脸,走到屋子里去,打开天窗说亮话,“封大姐,这些东西我家里多的是,你要实在点,拿匹布来抵,什么布价我心里有数,多的我还能倒找给你,再把你定做的衣裳拿回去。”
“你要拖着,等会儿腊月都过了,到开春里,袄子压根穿不上。”
封大姐让凑热闹的两个小孩走远点,尴尬地笑笑,眼珠子一转,“早说啊,我还真还有两匹布。”
她进去翻箱倒柜,在两只大红木箱子里找到了两匹布,藏了多久不知道,两匹布表面这一层发黄有脏污,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弄得林秀水都认不出是什么料子,找了块布包手上,摊开来才看得出,她搓热手,摸了摸,这匹是木槿色绣花厚布,除了包裹住外层的一圈脏了外,里面倒是干净。
料子不错,没有粗布那种粗糙的手感,林秀水挺满意的,“就是脏污的地方要剪掉的多,起码有一尺,我顶多能出两贯二。”
“行行,”封大姐也不指望能卖出高价来,这两匹颜色她不喜欢,一直没动。
另外一匹为豆绿色绸缎面,上面为深绿色龟背纹,太密了,林秀水瞥了一眼就合上,她不喜欢,收了也是砸手里的货,做出来很难好看。
只收了木槿色绣花厚布,来要账的,倒给封大姐三百文,林秀水抱着布料出了门,安慰自己至少没亏。
万事开头难,可在讨账这事上,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
林秀水又溜达到了南瓦子里,找里头以合笙为营生的汪二娘,合笙是靠说话为本事的行当,看客随意在周围指出一样物件,必须立即以此物为题做出诗来,一般干这行的女子要多点。
汪二娘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她油腔滑调的,来定做衣裳先对半砍价,当时金裁缝都服了汪二娘,跟林秀水吐槽,说就算她姓金,也不能拿她当金兵砍啊。
后来汪二娘着实喜欢新进的两款布,颜色耐看,又很厚实,一身做下来,价钱为十五贯。她先给了七贯钱,那会儿子说得天花乱坠,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付清剩下的八贯,穿上这套衣裳。
结果做好衣裳后,催她来拿,可一个月多十日,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
到了热闹的南瓦子里,林秀水四处询问,找到汪二娘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再也没看到过她了。
合着当初说不吃不喝,原来是又吃又喝去了。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竖着长的人,一个月后横着长了。
她捏了捏眉心,低头看手里的衣裳,汪二娘真不吃不喝,也穿不上了。
“我的肉当真冤枉啊,”汪二娘从台子上下来后,看见她就哭诉自己,“我上个月生了点病,那郎中给我开了几味方子,谁曾想竟是开胃的。”
她压低声音道:“一时胃口大好,多吃了点东西罢了。我怀疑是卖瓦药前那烧鸭放了东西,勾得人嘴馋,不然我不至于夜夜都想着吃。”
“哎,眼下是袋子空空,肚子饱饱。”
林秀水拆台,“是啊,加了你的口腹之欲吧。”
汪二娘破罐子破摔,捏捏自己肉嘟嘟的下巴,“那你说咋办,我瘦也瘦不回去了,圆都圆了 ,除非你把我打扁我才能塞到衣裳里进去。你想让我拿剩下的八贯钱也可以,要排在烧鸭、羊脸肉、糟蟹、芥辣虾后面。”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长的一斤肉没一点是冤枉的。
“我有两个主意,一是你自己付清定钱,拿回去转手卖了,二是在这里给我寻个能穿的买家,我把七贯定钱退还给你,你想吃整羊都没有问题。”
汪二娘又没钱,有钱她早就去把衣裳取回来了,选择接受第二个建议。
她让林秀水在一处空台子那等着,“你且等等,我给你摇人去,我们瓦舍里不仅女子多,有钱的女子更多。”
林秀水等得双腿发麻,站起来蹬了蹬,才见汪二娘领着十几个女子过来,模样不说,至少身形是从前瘦版的汪二娘,指定能穿。
做吹弹的尤姐儿说:“汪二娘说你这里有件顶好的衣裳,叫我们过来掌掌眼。”
“什么好衣裳,让我们瞧瞧,别是汪
二娘这嘴巴吃了你的好处,”杂剧崔娘子掩着嘴巴笑了起来。
汪二娘气恼,“崔大妞,少胡说八道,再怎么样也得我真吃到好处再说,下次就吃你,王八加犊子,听起来也很好吃。”
两个人掐架,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反而催促林秀水赶紧将衣裳拿出来看看。
林秀水也不急,她先是将大包袱解开,取出叠在最上头的背心夹袄,捏在手里,对着光照好的地方,展开来给大家瞧。
原本还在说话的一众人,将目光移了过去,只见那背心的料子跟寻常的不同,竟是由一块块不同花色的菱形布拼缝而成。
这些菱形大小相同,可每块颜色和里面的纹样却不一样,有水蓝、桃粉、浅紫、橙色,打乱分开排列,每一块的图案都很细致,桃、杏、梅、李等等,用着统一的偏金色线绣成,凑进看精巧绣美,退后几步再看,颜色和谐,半点不杂乱。
里面搭一条浅蓝色的衫子,瞧着没有多大的花样,直筒的,袖口处也是平平无奇,套在这件背心里却是绝佳。
汪二娘已经后悔了,她看见衣裳后,心里悔死了,明明是她的衣裳啊!跟她这种俏丽的长相简直相配,这种颜色在冬日里也显得很活泼,并不死板,关键是菱形拼缝做得出挑,跟百家衣那种完全不同。
她还在懊恼中,到底是管住嘴,还是借点钱,便听崔娘子说:“只是平展着看上去不错罢了,衣裳跟人一样,也是千人千面的,得穿上身才知道合不合适。”
林秀水无所谓,她对自己做的衣裳有底气,“尽管试,不满意还可以到我们水记全衣来做,保管从头到脚都是合身的。”
其他人根本没兴趣听她打招牌,猜拳让谁先上身,尤姐儿抢到了头一个,她人瘦,倒是怕这衣裳穿起来宽宽大大。
没想到哪怕只是套在她的银红色袄子外,这背心也很意外地服帖、合适,而且下摆做得很好,长短到臀部边上,却不会翘起来,尤其在里面还絮着丝绵,并不是薄薄一件的。
好不好,上身就知道,好的衣裳会遮住身上的瑕疵,比如尤姐儿有点含胸驼背,穿其他贴身的衣裳,都有点顺着后背拱起来,瞧着就别扭,这一点不硬挺,穿上遮住了后面露出来的脖子,让她显得很挺拔。
“别说了,给我吧,我能出十六贯,”尤姐儿立即护着衣裳,往后边跑边说,其他人群起攻之,忘了她们南瓦子的规矩了,那就是要讲义气。
其他人争抢,本来身形就相似,一上身都觉得不错,更是不肯让出去。
争抢不出来,只好扑买,将价钱写在纸上,价格跟林秀水新定的价钱最接近的得,林秀水精确到几文钱的,控制一下,不要抬高价。
虽然对她来说,价钱越高越好,可是对这些女子来说,每一文也是辛苦挣的,反正合适的价钱,双方都会高兴,太高昂的,只有拿到手的时候欢喜。
一群人跟赌一样,数着手指头,一文钱一文钱往上加,力求跟林秀水定的价钱最接近。
“多少啊?我写了十五贯六钱七十,”
“我是十五贯九钱九十”
“十五贯七钱”
“十五贯三钱三”
大家写完各自扭头打听,林秀水等众人写完,将纸摊开来,十五贯一钱一。
“啊啊啊,”尤姐儿蹦起来,举起手臂欢呼,“是我,是我,我写了十五贯一钱!”
崔娘子怒道:“被你骗了,你不是说十六贯你都出得起,你好意思写个最低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各位,愿赌服输,”尤姐儿摇头晃脑,她将得意的脸凑到崔娘子手边,“不然你打我啊。”
崔娘子将她的脸撇到一边去,“懒得看你,你今日粉没抹匀。”
“啊,天杀的,你怎么不早点说!”尤姐儿气死了,她赶紧找镜子。
林秀水趁大家懊恼之际,又给自己的铺子拉生意,“我们水记就在你们南瓦子对面,大家要是有想做的衣裳,我们都能做好,娘子们想做的话,我还可以给大家少些钱,就当交个朋友。”
“那做一件,我这个人很挑的,不满意我是不会给钱的,”崔娘子说。
小唱的李画说:“我也想要那种拼缝的衣裳,只是我不大喜欢这么俏丽的颜色,你带我去瞧瞧,你们有什么好的料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汪二娘独自伤心落泪,就算拿回七贯定钱,吃上最喜欢的烧鸭,她也不会再快乐了!都是这烧鸭毁了她!
林秀水接了许多生意,大冷天的都要笑出声来,拉了客也没忘记汪二娘,她笑眯眯地说:“多大点事,大不了新做一身,我保管你显瘦,不过这次,你得先把钱给我。”
“给你给你,”汪二娘将还没捂热的钱还给她,“等着我凑齐,这回我铁定不吃了。”
林秀水晃晃钱,“等你哦,不过你吃再多也行,我们反正都是按你的身形来做。”
“我再吃没钱了啊,没钱也可以做吗?”
林秀水微笑摇头,“不可以。”
想得美。
出门讨债,结果带回来一大帮生意,也是少见,金裁缝真佩服林秀水了。
林秀水先记下大家乱七八糟的要求,要好看要不同,还想要新奇,最好出众的同时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而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那可不,不就是要账吗?要的够不够多,一下午要来十二套衣裳。”
“够多,做完再说,这么多衣裳,我早前给富贵人家做衣裳的时候,可是一套衣裳做一个月的,精工细做,”金裁缝感慨。
林秀水烤着火,等她真的什么都不缺的时候,她也会像金裁缝那样,将全身心放在做衣裳上,一针一线,慢慢做上几个月。
她还得去买料子,将纸盖在自己脸上,“讨回了九贯多,还有就是还有些十来笔散账,得慢慢磨了。”
还真不一定能要回来,有些人脸皮太厚了,厚如城墙上的砖,不怕风吹雨淋,斧钺钩叉。
她得先将王娘子要的大袖衫给人家,把这笔买卖没收的钱拿回来。
林秀水也只能趁有空的时候去要,这边是要账,裁缝作那里是还账。
她们满池娇大多数的布料以及各种丝线,用针损耗,以及其他花边、领抹等等东西大多是挂在账上,有钱的话,一月一结,没钱就两月,三月,拖欠到有钱的时候再结。
有没有钱呢?答案是,约有。
相当于有和没有之间。
林秀水面对一堆账,想想满池娇十月赚了四百二十八贯,除去所有种种,尤其是这么多没还的债,根本没赚多少。
没赚多少,就是先还一部分后,她账面上只剩下三贯六钱。
“还买吗?”庄管事拿了钱,笑容可掬地问她,“还有一批好布,就是价钱上贵了点,我觉得你们满池娇肯定能用得起。”
林秀水抖抖账册,一脸无语,“我看着像很富有的人吗?”
“像,”庄管事笃定。
林秀水穿得很像样,粉白绸缎衣裳,蓝裙子,往那一坐,就显得很
有钱。
“我装的,”林秀水说,她绝对不会买的,七贯一匹的料子,跟镀了金一样。
她都难以掩饰刚才她看见九月和十月,高达七百六十二贯采买布料钱的震惊,幸好她稳住了,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同样的布料,从生丝织出来变成生帛,再经过多道工序,变成彩帛,期间不知翻多少钱,短期来看,林秀水能负担起这笔高昂的费用,长期的话,她付不出来,对布料要求越高,花费越多。
幸而色织布在反复的试错后,终于有让林秀水满意的料子了。
头一匹是浅粉渐变的料子,犹如桃子尖和桃身的粉,丝丝缕缕,过渡得很自然。
布料是用染好的色丝织出来的,免不了线与线之间的轻微色差,拆了重织一遍又一遍,也免不了。
后面干脆就放弃同色,随便织,倒是有了意外的效果,一匹布上的轻微色差,导致渐变得很自然。
林秀水摸着眼前的料子,哪怕想再织成同样的纹路,也不可能。
而且这种布直接做衣裳,会比绣样和织金、销金堆叠而成更好。
一双双眼睛看着她,织了半个多月,一直被否决,大家都极为低落,相当于在做无用功。
“按我的眼光来说,相当好,我很满意,”林秀水朝大家说,“等过完冬至,再加把劲,第一批的料子会先在镇上用,等大家技术再精湛一点,可以多种丝线混织,再到临安,说不准以后还可以到其他州府里。”
在一步步被否决后,终于迎来了肯定,每个人脸上有着冬日里极为耀眼的笑容。
李娘子双手掩面,“真的吗?就这样织了吗?这半个月里来我拆了织,织了拆,我给自己数着,起码有五十来次,终于可以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了,这些丝线,拆拆织织,全都起毛边了,再也不能用了,”有人极为惋惜,浪费了好大一笔钱。
林秀水却不觉得,至少这些损毁的丝线,见证了大家数以百计的过程和努力。
等到每一件色织布衣裳出现在镇里的大街小巷时,那么努力有了另一种更为直观,和直击人心的回报。
大家沉浸在被肯定的喜悦里,林秀水则已经开始筹谋下一步。
下一步需要很久,那就先过节嘛。
她发出去不少节礼,领到了顾娘子给她备的节礼,尤其多,什么核桃、佛手、腊味,布匹等等不用说,最让林秀水震惊的是,给她送了大半扇羊肉。
“补一补,”顾娘子拍拍她的肩膀,“即使今年赚赚亏亏,可也要说,多亏有你。”
“冬至添岁添福,保重好自己身体,以后还要看你往前迈步。”
林秀水有了莫大的感触,顾娘子也给予了她很大的肯定,让她知道,她的努力也有被深深地看见。
林秀水总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她说的话哪怕轻,语气也很昂扬,“会的,我希望不止我,大家也可以更好,不过今年还没有过去,我觉得我今年底也能有点小成就。”
顾娘子点点头,她说:“我很相信你。”
两人站在一起,又说了许多话,关乎眼下,关乎以后该怎么走。
转眼到了冬至前一夜,叫作冬至夜。
冬至夜有个不出名的传说,这天夜里是全年最漫长的一个晚上,夜里如果做梦的话,会很准。
“我希望我以后不用再写大字,”小荷将自己的手掌合拢,她知道晚上自己不会做梦,所以非常虔诚地当着她娘的面许下了这个愿望。
果不其然,就听王月兰冷笑道:“你做梦去。”
“太好了,我会成真的,”小荷提着自己大红裙摆转圈圈,“太好了,老娘保佑我做梦。”
王月兰想打人,强行忍住了,她微笑道:“老娘还可以保佑你屁股开花,你信不信。”
小荷不想听,她装傻,“屁股是两瓣的,不会开花,娘你真厉害。”
母女两人斗法,林秀水则当听不见,在想羊肉哪个部位最好吃,听到走到她身旁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太可惜了,冬至过后你走了,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了。”
“是啊,怎么办?”陈九川问,真想不走算了。
林秀水有点舍不得,她指着羊肉说:“只好多吃点了。”
“伸手。”
她不明所以,伸出两只手,陈九川给了她一个橙黄的大橘子,一只剥去壳的老菱。
橘子则为吉,菱角则像元宝,寓意发财。
她疑惑:“嗯?”
陈九川低下头说:“送给你,一是吉祥,二是发财。”
三是今夜做个好梦。
林秀水收下了,又反手塞到陈九川手里,笑眯眯地说:“好了,福气过一过,送给你了。”
此时屋外有人敲门,她赶紧跑去开门,小春娥一手拎条大鱼,一手提只大肥鸭,“看我干什么,冷死我了。”
“搭把手呀,阿俏,你咋脸这么红,烤火烤的是不是?”
小春娥一脱手,从包里拿出个热乎乎的东西,街上到处有卖的,用面粉炸起来的饼,名字取得很大,叫长生果。
“我也送你个东西,长生果,快接着,阿俏,祝你永远不老。”
林秀水伸手接过,她眨眨眼,“这东西我很喜欢,不过永远不老是不是有点可怕?”
小春娥说:“管它呢,先许一把长生,愿望要往大了许。”
这一年的冬至夜,林秀水已经不在上林塘,没有孤单,冷清,她有了许多真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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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