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镇裁缝多, 只要会点针线活的,都能勉强称一句裁缝。
林秀水深有其感,此时正坐在二楼小隔间里, 听着眼前的女子喋喋不休,手里抻一条皱巴巴的暗青色抹额。
“你瞧瞧,我这针脚缝得多细致, 我在家里常缝旧麻布袋子,鞋袜,最会做鞋面,纳鞋底, 这是我上一年给我家老娘做的抹额,打她一戴上,就没离过脑门。”
李小茶说话得意, 这还是此次过来,从她娘头上薅下来的,在她娘抡拐杖打死她前,她赶紧塞到怀里,撂下一句话,等我招上了,我做十条来孝敬你老人家。
林秀水摸摸自己的脑门, 自打一招工, 她算是见识到了各方人马, 吓得她的头发都要往后搬家了。
她语重心长地问:“今日穿的衣裳是你自己做的?”
要穿自己做的衣裳来, 她和金裁缝可以看出其中的不足,针脚、放量、大小、配色、合身与否,从中再挑好的,再请她们裁制衣物, 留下合适的。
李小茶支支吾吾,她偷她姐的衣裳来着,穿件大红袄子配条大绿裤衩,得亏她瘦,年纪又不大,不至于怪模怪样。
她也没撒谎,“外面没穿,里头穿了。”
“小娘子,里头抹胸实打实是我自己缝的,”李小茶说着解衣裳,“要不我给你瞧一眼,反正我们大家都是女的,也不害臊。”
林秀水紧闭双眼,连连摇手,她差点破音,“别别,我不看。”
李小茶听了,她不脱了,怪冷的。
林秀水松了口气,睁开一只眼睛,而后取出帕子擦擦鬓角,她对李小茶是不大满意的,针脚粗陋,抹额上的刺绣歪歪扭扭,跟她想找的裁缝压根搭不上边。
她便如实说明缘由,李小茶也不失望,先收好抹额,看来裁缝这路子确实不合适,她等话说完,当即转换了想法,做不成裁缝,那就找裁缝。
“小娘子,你看我给你找裁缝来怎么样?”李小茶弯着背小声问,“我要给你找到了,你能给我点钱不?”
林秀水虽则惊讶,却没有拒绝,不管是谁帮她找都可以,她已经托付刘牙嫂、牙行里的孙牙嫂,金裁缝帮她找裁缝和绣娘,此时再多一个李小茶未尝不可。
水记全衣在桑桥渡众人口中有些名声,地段又好,听到招工想做裁缝的人不少,林秀水和金裁缝每日可以见三十几个人。
只不过奇葩也多,非要让林秀水招她的,说是她得了蚕花娘娘的保佑,不招她会遭天谴的。也有来了个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补鞋匠,认为自己连最难做的鞋子都能做,裁缝肯定能做,想得挺好。
还有没被选上,愤怒之下要求林秀水赔偿她的路费,没有坐船过来,从西大街走到桑桥渡,整整走了一千多步,应该给她一贯银钱才是,见人不同意,才骂骂咧咧走了。
以及林秀水觉得人绣娘手艺挺好的,想要让她明日再来试一试,结果隔天人家过来说自己亲戚没了,全家奔丧去,此后再也没见过。
林秀水见了许多人,真是见了许多人的每一面,有些人她就再也不想见。
当然更多的是极其认真,为了谋口饭吃的手艺人,她招的第一个裁缝叫水芹,是南瓦子里给歌舞、七圣法(魔术)、踢弄(杂技)等杂耍人物做衣裳的。
在南瓦子里待不下去,给男的做衣裳总是能听见污言秽语,且里头太乱了,大半夜也不消停,几个男的厮混在一起,水芹真想拿黑狗血泼死他们。
“我在里头待了六年,上年春我又生了个闺女,一岁多刚开始会学舌,就学人骂脏字,”水芹梳着精光的发髻,双手叉腰,“我真是气不过,买了旁边巷子里的屋子搬出来住了,也不在那做了,干脆寻个新活计。”
“东家你别嫌我身上穿得老气,我们是给别人做衣裳的,我今日也带了好几件做的衣裳来,你先瞧瞧,能不能用得上我这人。”
水芹动作利索,解开带来的大包袱,里头衣裳整整齐齐叠好,她双手捏衣裳的肩膀两处,慢慢抖开,铺展平整。
林秀水歪头看去,是一件红罗窄
袖开衩褙子,衣襟处为黄色的铜钱纹,倒不算稀奇,另一件也是,不过颜色用得很多,白地蓝花,衣襟上为赭、红,又有浅黄宽边。
她征得同意,自己上手翻看,看到一条蓝、绿、橙三色间色的唐制破裙,有些惊讶,“你会做破裙?”
破裙的话,在宋朝比较少见,毕竟是前朝的服饰,破裙林秀水认识,不大会做,虽说为布条裁开,上下颠倒缝合而成,瞧起来很简单,做好几种布料的拼色便可,其实里面大有门道。
比如六片多破裙、八片多破裙,加肩带的十二片多破裙,二十四片多破裙等等,也相当麻烦。
水芹听到此话,从衣裳里拿出一条类似于灯笼裤,裤脚处是收口的,又叫小口裤,她拎着裤子两边说:“对,我会做不少唐制的衣裳,瓦子里有演前朝的杂剧,经常会换一个杂剧,要赶制其他颜色的衣裳,十日之内必须做完一身。”
“我还会做不少的衣裳,只是眼下没能带过来,不如我带小娘子去瓦子里瞧瞧,哪个人身上穿的衣裳是我做的,我全记得。”
水芹说得很有底气,“我虽然在南瓦子不算有名,可去打听打听,也知道我水二娘做衣裳有一手。”
“且我叫王水芹,只称水芹,水芹长水里,又是水字当头,东家你的铺子还叫水记,说明我们本就是一家。”
林秀水也一本正经回:“那还能按水八鲜里来论,八鲜里有水芹,我姓林,所以我叫菱角,怎么都说得通,确实是本家。”
“明日来上工怎么样?月钱的话,暂时每个月四贯,我们有节礼的,冬至会发,当然如果做得好,还可以再加…”
“今日都可以,”水芹听后连忙道,“我们有针线在哪都可以做活的。”
林秀水让她先裁王家租铺的大袖衫,让夏侯娘子先教教她,水芹拎起大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出门了。
金裁缝听了她们一番水源论,水八鲜论,她说:“入水随俗,我应该叫茨菰。”
她名字里带慈,叫作金画慈。
“我呢,我叫荸荠,”阿云握一把打扫的掸子上来说,“我姓齐嘛。”
林秀水说:“那可好了,又好听又好吃。”
“按照这样说,那不是还缺芡实、茭白、莼菜和莲藕,看来我以后找人,该往这上面找啊。”
她说完猛地一拍手,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能办满池娇,池塘缺不了水嘛。”
“合该是我啊,”林秀水小小地自夸,金裁缝抚过她肩膀,“是啊,你胜在名字了,有水为一胜,有林为二胜。”
林秀水不解,“什么意思?”
“脑瓜比较灵。”
林秀水捂脸,真是好冷不丁的夸奖。
这水八鲜虽是几人玩笑的话,不过后续招到的裁缝和绣娘,倒是真跟这几样脱不开联系。
一个为李小茶生拉硬拽过来的,她二姐李千,林秀水听来就想到了芡实。李千倒不是做裁缝的料子,缝的绣样很出色,一块绛色布料绣着大团缠枝牡丹,针脚很扎实,应当苦练了很多年。
李小茶面露骄傲,“那是相当好,我打小穿我姐绣的肚兜爬出门,一条巷子里,谁也没有我的肚兜好看。”
李千翻了个白眼,不能踹她,悄悄拧了李小茶一把,个死丫头,什么都往外说。
李小茶并不在意,她就知道她姐可以的,不枉费死命扒拉人过来,这样她姐既有了活计,她还得到了三百文钱。
三百文!这么多钱,她姐再也没法用两文脚费指使她干这干那的了,她要潇洒去了,李小茶嘎嘎大笑。
正在商谈月钱,以及一份绣样需要多久的两人,被这一声狂放的笑声给吓一跳,李千忍无可忍,她直接对林秀水说:“小时候我娘生她时生太久了,后来脑袋又撞门又撞墙,这不就一天到晚傻乐呵。”
李小茶哼一声,她才不是傻子,没有像她这么聪明的傻子。
等出了门,李千提着李小茶的耳朵走的,林秀水在后面看热闹,而后背着手进门,一脸故作玄虚,“让我们猜一猜,下一个来的八鲜会是谁?”
金裁缝热衷于打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并不走心地说:“我喜欢吃茭白,压这样,赢了你给我钱,输了我不给你钱。”
“真是好算盘啊,老金,”林秀水琢磨这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阿云说:“我猜莲藕好了,眼下是挖莲藕的季节。”
林秀水袖子一挥,豪气道:“我全压一遍。”
两人看她,她面不改色,“压一个中的太小了,小春娥告诉我,想要在扑买中能够取胜,那便是全压。”
金裁缝扭头,她帮林秀水算着不靠她的月钱,光靠水记全衣一个月赚的九十六贯,能不能付清所有的月钱,毕竟她的工钱已经涨到了六贯一个月,虽说她不缺钱,还是可喜可贺。
三个人押注,彩头是林秀水请吃饭,十月里羊肉兴盛,九百文一斤吃不起,五十文一份的改汁羊撺粉能吃得起。
除了林秀水全压,其余两人都没猜对,这第二个来的裁缝有些曲折。
当日下午,外面下小雨,一个八岁上下的小娘子走进来,穿一身很合身的淡黄绣桂花夹绵袍,发髻上也绑着同色系的发带。
阿云去接过她手里的大包袱,蹲下身子来好奇问道:“小妹妹,你自己来做衣裳吗?”
“不是,”小娘子口齿清楚,“我来替我阿奶选裁缝。”
她又连忙改口:“不对不对,我想让我阿奶上这里当裁缝,她不肯来,只好我自己过来了。”
“我听说你们要穿自己做的衣裳,”张小妹有点苦恼,“可我阿奶没有给自己做过一件衣裳。”
“家里买来的布,她做两件,一件给我大哥,一件给我。”
“诺,我身上穿的就是我阿奶做的,”张小妹用手轻轻拍着,又蹲下来提起包袱,她的手早就在来的时候勒红了,也毫不在意地说,“这里面都是我阿奶给我做的衣裳。”
张小妹扬起脑袋,很自得,“她是天底下最会做衣裳的人。”
林秀水也附和她的话,伸手接过来,温声软语道:“好啊,我看看这天底下最会做衣裳的人。”
大大的包袱里,只有两件衣裳,一件是絮了,三四层丝绵的厚夹袄,料子用的缎面,只是这红缎瞧着有些年头了,林秀水用指甲刮了刮勾丝的地方。
另一件也是厚袄子,只不过是寻常的绿绢布,她摸了摸,应当是今年春四月新蚕织出来的绢布,很顺滑,织工也不错,能瞧出是自家织的。
两件膨胀的袄子,针脚细密,做工也不错,没有多么新奇的花样和款式,丝绵多,爱也多。
林秀水弯下腰跟张小妹说:“那你明日叫阿奶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先。”
“今日行吗?”张小妹为难地抠抠自己的手指甲,她低着脑袋说,“不知道明日天晴不晴。”
“下雨阿奶在家里,晴天在水地里。”
“我们家种了很多很多的茭儿菜,卖完一日还有明日,我想着阿奶去做裁缝,做裁缝腿不疼。”
金裁缝深有同感,大冷天的,一冷腿就疼,种茭白的话,沾水腿肿得都走不动路。
她喊张小妹来烤火,慢慢道:“那雨天你阿奶也走不动远路的,你可以早些时候来,或者晚点来,我们在铺子里等你。”
张小妹咬着手指,她有点犹豫,在她的想法里,阿奶只有雨天才会一整日有空,她忽然叹气,“我还太小了。”
“不然我就来做裁缝了,我也给阿奶做很多好衣裳。”
林秀水告诉她,“我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学针线活,说不准你比我要厉害,十岁就能学会了呢。”
张小妹听了喜滋滋,她把湿了的鞋子烤干,脱下来的袜子都是缝了好几层布料的兜袜,穿起来很热乎。
到了第二日起早,林秀水记挂着这事,早早出门,王月兰则跟出来喊
:“你的风帽给拿上。”
林秀水拿上后,急匆匆顶着风出门,到了铺子门口,便见一对祖孙站在那,那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倒是不佝偻,眼神也清明。
看到她拉着张小妹上前,不住道谢,原来张小妹回家的说辞,是昨日出门玩下起了雨,到水记全衣避雨,人家给她烤火,还给她茶点吃。
老太太一听夜里都没睡,第二日赶紧带着张小妹过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小妹骗来的。
她听了事情原委,倒是没恼,反而跟着笑,“我说呢,我昨夜就嘀咕,我们住在东头那一路的,怎么玩着玩着跑南边去了。”
夏老太没有犹豫地道:“她想叫我来试试,我就斗胆试试。”
“叫她知道,她阿奶也是有个胆气的人。”
至少以后想起年少时,说想成为阿奶这样的人,并不会觉得后悔和丢人。
张小妹欢呼,蹦起来,她心里充斥着激动,眼里是阿奶挺直的脊背。
夏老太年轻的时候是做裁缝的,只是后来,当裁缝的不如种菜的赚钱,小菜园一亩地能赚三四贯钱。种旱地里的菜,又不如水里的菜值钱,她又有魄力,带着一家人,借钱包了大片水田改种茭白,两年后就还清了钱,还足够衣食温饱。
只不过她腿脚不好了,下不得水田,本想再去寻个糊纸灯笼的活,此时有了这个机会,她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针线,缝得相当认真、专注。
脚不好,还有手可以用。
林秀水对她的手艺很满意,也不觉得五十多岁年纪算大,很高兴她能加入水记。
“真的吗?”张小妹很惊喜,她满屋子乱跑,散发着喜悦,“天呐,阿奶,你真的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夏老太眯起眼,笑得很慈祥,“那可不是,你阿奶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我这叫老当益壮。”
“回去吓死大家去,觉得我就只能糊个纸灯笼,破纸还有三斤多呢,我个老媪是身老心不老,小娘子,你等着我明日早早过来。”
夏老太自夸,“我们这种老人,夜里睡得比狗早,白日起得比鸡早,什么活叫我们干最合适了。”
林秀水承认,这说的完全是实话。
暂时只招到这三人,水芹八鲜凑齐了六鲜。
六鲜还要下午聚在林秀水租的铺子里,那真是六鲜开会,群英荟萃。
开会的内容是,猫狗的嫁衣怎么做?附带:两套小孩的衣物。
一群人还不大熟,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两盘糯米灌藕,一盘炸藕,可惜冬天里没有莼菜,不然林秀水高低上一盆。
至于为什么没有其他的菜,毕竟同类吃同类,有点不太好,搞得在自相残杀。
大家来的时候吊着十二分的胆,一见林秀水这种模样,又听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胆渐渐变成了小胆。
还好是猫狗,不是马,不然成了下马威。
“狗也穿嫁衣?”夏阿婆奇怪,“招我来的时候,没说要给猫狗做啊。”
“不然,不然我就抓两只来,做做看。”
老太太非常能接受新事物,“这猫狗喜欢啥,我就给做啥,既然东家提出来了,那这猫狗一定能做,能做的事我夏大美不会推辞的。”
“猫和狗的衣裳我还没做过,”水芹有十足的兴致,“怎么都可以先做着瞧瞧。”
李千犹豫着道:“我不会做衣裳。”
“不过我会刺绣,我要是见过它们,我可以绣得很像。”
其实对于裁缝来说,给除了人以外的东西做衣裳,对她们手艺本身而言就是一种冒犯,在裁缝作里,林秀水提起来,二十个人里有十八个会愤然离席。
但在水记,她希望招进来的不管是裁缝,还是绣娘,接受度能够宽广一点,毕竟观点相背离太多,沟通起来会很累。
所幸她们虽然不大能理解,至少大家都是水里的物种,都比较能够接受,并没有太激烈,觉得被蔑视的情绪出现。
大家商量着,在林秀水完全不会有威压的情况下,尽情提出自己的意见。
夏阿婆最为在意一件事,她反复强调,“多絮点丝绵,不要冻坏了肚子,猫和狗最喜欢趴在地上,地是冰凉的,冻坏了可不行。”
林秀水也赞同,李千说:“那我做绣样,将猫和狗的模样绣在上头。”
“既然已经定好了颜色,红猫绿狗,我们就在头上再做点花样,猫戴绿头纱,狗戴红帽子,”水芹在南瓦子里混过许多年,对此接受最高,能想出来的办法也最多。
她还提议,“要是想有点意思的话,那我们就再做个挂牌,一个写我是陪嫁,另一个则写着我是陪娶。”
“这个想法很好,绣上去应该更好,做成围兜,挂牌的话一是重,二是不大好看,”林秀水说着,将纸上画好的倒三角围兜举起给大家看。
李千一听要绣,先低下头,又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可是我不识字,我也绣不来字。”
夏老太不用说,帮忙裁布的阿云不认识字,水芹认识的字不多,周娘子也大字不识,没关系,林秀水决定等这次之后,重金聘请思珍过来教授。
金裁缝也有了点想法,“其实对于猫的大小而言,是能做长布拖地的,再加层布料,可以盖住它的腿。”
“不过我也说,我们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能有什么提什么。”
那总比林秀水自己单独想好,她招裁缝可不就是为了此刻,都是裁缝,大家越说越高兴,各种想法层出不穷,林秀水在她们的话语里,灵感涌现,画出了两张草图,又一起讨论,进行细细修改。
给猫做绿色的盖头,上面绣一只狸花猫,给狗做新郎官的簪花蹼头,就是帽子后面是根白花花的大骨头。
猫的陪嫁衣用红色,都用直袖长筒的,腹部包笼,穿在后背的倒背衣,会分成两个部分,上半身纯红刺绣,后背处加上打褶的红色一片裙,很像新娘子的裙摆,中间衔接处加刺绣。
至于狗的,它有点太胖了,尺寸一放再放,绿色的倒背衣有点单调,在背个大骨头的方案里,大家最终选择了绑流苏,以及胸前加绑红色的绣球。
这两张图样,方星极其满意,当然小团喜欢大老虎衣裳,林秀水也设计好了,小团闭着眼睛,使劲摇着脑袋,“我不要看,看了我就每一天都睡不着觉了。”
“我就会一直想穿新衣裳了。”
“我跟鳝鱼和大骨头一起等新衣裳。”
小团坐椅子上晃荡着双腿说:“这样它们穿衣裳,一个喊喵,一个喊汪,我就喊好。”
林秀水顺势收起来,“当然可以了,到时候请你闭上眼睛。”
这次缝制的衣裳很快,猫狗的用料少,孩童的也没有成人的费劲难做,难的是絮了多层丝绵后,袖筒会很难翻过来,夏老太对此很有经验,她就喜欢给孙辈做超级加倍的衣裳,袖筒永远鼓鼓囊囊的。
猫狗不知道期不期待,这份期待
感全像等着冬天里来临的雪花,落在大家的心里。
到了试衣裳的那日,小团是蹦进来的,知道自己跨过门槛后,才捂住眼睛说:“阿俏姐姐,我闭好眼睛了。”
“我能看了吗?我想它好久了。”
“当然可以,”林秀水将她牵到衣裳面前,让她闭着眼,先摸一摸衣裳,小团不敢睁眼,语气惊喜,“毛茸茸的,是老虎的毛吗?”
“你睁开看看。”
小团先将左眼睁开一条缝,再慢慢睁开右眼,比起她的眼睛,最先张大的是她的嘴巴,她哇了一声。
最先看到一顶非常漂亮的红色虎头帽,边缘一圈是毛茸茸的白色,絮的丝绵和羊毛,两只耳朵,耳朵中间都绣了金线边,再是两只蓝底的红眼睛,外圈是浅浅的橙色,再是一圈压扁的羊毛,眼睛大大的。
小团当真爱不释手,她超级超级喜欢,里面也是毛绒绒的,她迫不及待戴上,晃着两根红色绣带垂下来的白色圆球。
衣裳也喜欢,最喜欢的是前面那只虎头虎脑的大老虎,还有左右两边有圆耳朵的口袋,都有毛绒绒的白色镶边条。
小团简直要化身大老虎,挨个跑去问,自己是不是大老虎。
方星则看着穿好衣裳的猫和狗,哈哈大笑,红色显得狸花猫更黑了,绿色一点不衬狗,哪怕精工做出来,也难以逃离这种滑稽感。
尤其猫一脸苦大愁深,胸前挂着红色围兜,用黄色线绣着我是陪嫁,狗一直在动来动去,胸前的绣球要晃到天上去,咧着个嘴大笑,配上我是陪娶就显得很可笑。
除了猫,其他人对此很满意,当然很不满意的猫,蹲在主人腿上,看向前面挥笔的张顺娘时,也有点松软下态度。
随着笔墨的挥毫,猫狗和人被细致地记录下来,画在纸上。
头次穿衣裳的猫和狗,也有了第一张自画像。
方星喊着:“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她不要永结同心,她想要永远,此时有猫有狗有心爱的人。
大家全是笑模样,红色喜庆,连旁观的人也会由衷地感受到幸福。
林秀水站在别人的幸福里,当一个很幸福的旁观者。
当有人问:“渴望这种幸福吗?”
她回过头,她不再站在一片红色的欢歌里,眼前不再是白日,她此时在黑色的冬夜里,有高大的身影走在她的前面挡着风。
夜里路边是炸裂的烟花,敲锣打鼓声,她听到陈九川这样问她,风尘仆仆,回来问的第一句话。
林秀水轻声地说:“你猜。”
“可是我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