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花本为工匠画出来织花的样稿, 一根根丝线计算过去,最终编成纹样,如常见花朵, 牡丹、莲花、水仙等等,又诸如宝相花纹、团花、方胜等,或是各种新奇的花鸟鱼虫, 再由织工织出所绘花样和图案。
顾娘子此次招了六个结花本的师傅,三十个技术娴熟的织工,她们很会织布,无论是斜纹显纹样的缎花绫, 还是暗花纱、亮地纱、花罗、绸与缎。
至于林秀水请来的妇人,也会缫丝织布,只能织最普通的绢布和细布, 这种手艺她们大部分很擅长。
五两熟丝便可以织一匹小绢。
有三个妇人看向大桶里的熟丝,映入眼帘的不是熟丝的白色,而是一卷卷染成粉的丝线,有些粉线尾端透着淡淡的白,另有大红与暗红两种色线。
林秀水也顺着她们的目光偏到左侧,瞟到色线又转回来,告诉在场好奇的人, “虽说是织绢和细布, 但跟之前白熟丝织好的匹染布不同, 这种叫色织布, 需要大家织得上心点,注意有没有差色的情况。”
按时下的布匹染色工艺来说,基本为整段织好的匹染,像先将丝线染好再织的很少, 所耗费的织布工时会比匹染更繁琐。
可林秀水却知晓,色织布比匹染的固色要牢,不会轻易褪色,颜色更为鲜亮,耐洗耐穿,后续熟练的话,能用其他不同颜色的线,织成格子布,撞色、横纹、竖纹,花样很多,织出来的布绝对是市面上没有的。
当然丝线的损耗相对来说会较多,布料织出来手感没有那么顺滑,也会
比寻常细布硬上一些。
以林秀水的记忆和见识,即使色织布的缺点很明显,她依旧很看好色织布的长远发展,哪怕眼下会走些弯路,用更多的钱去填色织布的大量损耗。
穿翠蓝缎面夹袄的顾娘子从旁走来,她看一眼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挽着垂落的袖口说:“织出来的布,到时候我们挑挑,按月一人给一匹,以及两贯月钱。”
压根不用顾娘子多说,原本心存疑虑的众人,急忙跟着师傅找地方坐下,一匹绢值一石四斗的米,全铆足劲要用心织,织绢和细布的机子对她们来说很容易上。
这批二十三个人,顾娘子都给留下先用着,看看色织布的成效,她又轻拍林秀水的肩,“去看看新纹样。”
“你今日搭的这衣裳不错,”顾娘子跟她闲聊,“我看最近又时兴起红衣红裙,你不是买了许多匹红布,怎么没见你穿过?”
林秀水抬起袖子,她里面穿了件杏花色的上裳,外面是灰紫色锦面无袖背心,对襟处缝了浅蓝色窄边,镶了银制的小花扣子,下身为蓝色百迭裙,都絮了丝绵,不臃肿,穿得很暖和。
“红布最近紧俏,我多囤一点,”林秀水走到顾娘子右手边,撩起垂下来的帘布,拿起钩子挂上后来了句,“穿红的太贵,灰的便宜啊。”
“你一个月拿整个裁缝作最多的月钱,你很穷?”顾娘子压低声音,挑高眉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每个月月钱五十贯,还换十几匹好布,抽纱绣跟满池娇都有抽成和进账,因九月的失利,节礼还发了武康的鹅脂绵、缬罗,两匹锦缎。顾娘子当真狐疑起来,“你干什么去了?
“买丝绵和厚布去了,添置过冬用具,”林秀水笼统地说,实则在心里算这笔账。丝绵越涨越贵,她买了三十来斤,花了十五贯,抹了零头,厚布十匹,四贯五钱一匹,四十五贯钱,做成衣卖出去赚七八贯,另有做手套的油布,绢孩儿和猫玩偶她也没转手给其他人,赚得不多而已。
钱到她手里,右手裁缝作进,左手裁缝铺出去了,且今年年底人情往来,花销大,钱根本不经花,她还攒钱想明年买座大屋子,大概两百多贯。
林秀水信口开河,“等我哪天想开了,我就把钱全给嚯嚯了,穿锦帽貂裘,头上簪五六把金梳…”
顾娘子听乐了,两人又说了一通闲话,看着工匠新出的结花本,纸上的样式精巧,粉绿的桃花纹,四瓣花型的窗景纹、绿地黄粉荷塘纹等等,林秀水一张张看得仔细。
她一一排开挑完样式后,跟顾娘子说:“这两个月的买卖肯定会有回落,等新出的料子,色织布和新花纹织成的话,可以稳上一段时日。暂且不做新样式的裙子,下一月做年底腊月边上穿的袄子,我们大家这个月商量。”
顾娘子听她慢慢说来,谈笑时模样依旧,说到衣裳正事上底气很足。
“以及临安那边,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更适合做衣裳,那边既有姚管事,又有谷娘子,再招三个临安本地的小娘子,”林秀水说着自己的安排,她没有犹豫地继续说下去,“张莲荷别看她年纪小,其实给她些时日,说不准能有其他造化。”
“所以那个界北的宋家成衣铺,如果可以,让她去瞧瞧。”
“嗯,”顾娘子对她前面的话赞同,摆弄着香盘,听到这一句,她放下瓷盖子,“嗯?什么?”
界北是临安御街从和宁门杈子外,到朝天门外清和坊的路段,那边有临安众多有名号的铺席,宋家成衣铺是其中一间。
顾娘子托了些关系,花了一笔银钱,本想叫林秀水到里面待上几日,瞧瞧人家的买卖营生怎么做的,或是衣裳样式,指定大有裨益。
林秀水又不想一门心思往经营铺子上钻营,她只想好好做衣裳,本来就该什么人操心什么事,裁缝操心针线便足够。
其实顾娘子心里根本不相信,也不想答应,张莲荷太稚嫩了,当然她没有直接拒绝林秀水,毕竟这种事情上,要顾及到她的想法。
将香盖放好的间隙,顾娘子便有了主意,她说:“那叫她先学好临安话,其他的事情暂且缓缓。”
林秀水早知道结果,她一点也不失望,顾娘子心里有了成见,她多说无益。
两个人商谈了不少事,临走前林秀水讨要起裁缝作换下来的旧帐幔,这一批是顾二娘那里来的,都是些厚实的蓝布料子。
“你都对不起你拿的高月钱,”顾娘子被她整得一愣,颇为嫌弃地说。
林秀水丝毫不在意,月钱她拿了,活她做了,主意她出了,讨些旧布料怎么了?别的想她讨,就算是讨饭,她也不会讨的。
实在最近林秀水在裁缝作里太沉稳了,让顾娘子都忘了她早前的德性。
林秀水请人帮她拿扎捆好的旧帐幔,装满后船舱,有三个娘子要抢着替她摇船,很殷勤,她婉拒了,无非是想叫她们家的闺女、亲戚到满池娇里来,都眼馋那份月钱和节礼。
反正大家都知道,节礼发炭又发中色白米,多少月钱没打听出来,可肯定赚钱,钱这种东西,即使用布死死捂住,也会从孔眼里跑出来,被大家看见。
自打满池娇在临安稍微立住脚跟,林秀水在裁缝作就成了香饽饽,连最开始在领抹处一起做活的几位娘子,也不再如同从前那样爽朗,有话直说。反而明里暗里说着以前照顾她的诸多事情,然后来一句,“阿俏,我家里有门亲戚…”
当得到她委婉的拒绝后,说晚些再招人,那原本堆笑的脸,立即失了笑,眼神也变得冷漠,转身就走,暗地里跟很多人说她没良心。可是明明很久之前,她们确实关系要好过,哪怕在三个月以前的七夕,她们曾为她跟其他裁缝对骂。
林秀水想起这些事,长叹一口气,她有点想小春娥了。
为了躲避她们,不想看那些没被满足私欲后扭曲的脸,不想听背后诋毁的言语,林秀水拿了旧布前,跟顾娘子说她休息几日。
她回到了桑桥渡,在桑树口的溪岸处停船,从一手拎一捆旧布,远处缝补廊棚里有二十几个人坐那,冷得一抖一抖,嘴巴也没歇过。
阴蒙蒙的天,河岸口的风一阵阵吹来,守在老算命摊子前蓄了浓密胡子的汉子,打了个大喷嚏,又喊:“这是什么鬼天!”
“啊,是阿俏!!”
林秀水把布往廊棚上一墩,搓搓勒红的手,指指自己的脸,“我可不是鬼。”
“他当自个儿在城隍庙呢,鬼话连篇的,”黄阿婆抽出几根竹子,一圈圈捆在散架的火盆上,笑着开口,“你可是我们桑树口的人。”
林秀水被拉着坐到唯一的火炉旁,她笑盈盈地说:“对啊,我可是桑树口的,这不也没忘了大家,寻思大冷天缝补怪冷的,正好有一堆旧布,大家一块给拼凑挂在长廊底下,至少能挡不少风。”
“你说说你,折腾这做什么呢,在哪,我去搬。”
“我也去。”
几个男子站起来,以前常来缝补的张大娘一想,赶紧说:“那可不行啊,这不管布是不是旧的,还是发黄了,都只能白天里挂,夜里挂可不行。”
“是啊,早晚被偷,”边上另一位娘子接话。
林秀水给出的主意,先在旧布上从头缝一道可以让木棍穿上去的缝隙,两根柱子上敲竹钉,架起来便可以贴着柱子,换取方便,起码能挡河道口吹来的冷风。
大家不嫌弃旧布发黄,皱巴巴,打结,有些破洞和污渍,也不觉得布少,只够围挡一面的,赶紧铺展开来,高高兴兴忙起来,去找结实的木棍,胡娘子放下手里的活,取出针线来大家一块补。
到第二日,简易围帐就做好了,面朝河风最盛的那一面围了起来,还有两个进出的门口挂起布,光和风从靠墙的那面漏进来。
也不怕遮挡起来没生意,反倒是这样,过来瞧热闹的人更多,之前河风太大,火
盆都烧不起来,这会子拿出自家的火盆,放些木炭,烧得红火。
老算命穿件褐色旧袄子,左手提了个炉子,右手拎一个黑黢黢的茶壶,肘口处挂篮子,篮子里有半包茶饼,侧身进帘子,他说:“这下好了,说冷得慌,做到昨天就不做了,被阿俏给治好了,还得接着干。”
一个穿旧衣短裤子的小孩接话,“对呀,可好了,风不往我鼻子里吹气了,我总要打喷嚏。”
大娘说:“那你得多谢谁?”
小荷跑进来,她吃着煮熟的鸡蛋说:“要多谢布,再多谢布的子子孙孙。”
大家哄然大笑,都很喜欢逗小荷,上次她和王月兰去临安,回来大家就问她,她阿姐在做什么?
结果小荷回来说:“在做青蛙垫,卖呱呱伞,做大荷花穿的衣裳,大家都去买。”
林秀水一听她胡说八道,都不想进去了,最近学点新东西,问小荷诸侯是什么,她说是猪跟猴子,但为什么不是猪狗呢?
她最终掀帘子进去,廊棚底下热热闹闹的,大家摆好摊子,胡三娘子补冬天袄子,黄阿婆继续修火盆,周阿爷劈竹子哗啦哗啦的…,老算命在测八字,林秀水坐在这,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心里很平静。
至少这里的大家都跟从前一样,一点微小的东西,照旧很满足。
她一出面,来廊棚里的人惊讶,有娘子拿着一件旧袄子问:“阿俏,你重操旧业了?”
“早知道你来,我前头那三大件都留着不补了,我那屏风、窗子,两排大门应该给你补来着,尽想着漏风了,补早了,我咋这么后悔呢。”
林秀水听不下去,想捂住耳朵,压根不用后悔,两排大门,谁补谁遭罪啊。
想溜走的时候,李媒婆正带一对老夫妻过来,找老算命算个日子,打了帘子,几人迎面碰上,李媒婆嘀咕哪里来的旧布,看见她时,突然想到什么,忙伸手拉住林秀水,“阿俏,你等等我啊,我有生意找你。”
林秀水等她出来,李媒婆正正自己的抹额,边走边说:“你上回说,不是寻我做嫁衣生意吗?你别说,我还真给你寻摸到门活计,我一听那要求,想着只有你能做,旁人可都做不了啊。”
“什么生意?”林秀水有点狐疑。
毕竟桑树口有句话,叫作信天信地信个鬼,都不要信李媒婆的嘴。
李媒婆拿出红巾帕,抖抖手说:“到铺子里说,外面冷得慌。”
到铺子里,李媒婆先捡了较小的生意说:“我找你们定二十张皂罗巾缎,三十张箧帕。”
“这是女方给男方那边的回礼,大冷天懒得动针线活,又买不到好料子,怕丢丑,你们给帮忙做做,一张巾缎六十文,一张箧帕五十文,怎么样?”
箧帕,林秀水想了想,金裁缝说:“用来擦东西的帕子。”
“那可不是,我们用来给郎君擦脸的,”李媒婆赶紧说,“可不是个东西。”
此话一说出口,林秀水先笑出了声,李媒婆急忙看向铺子里,来得早只有阿云在打扫,松了口气。
又岔开话,说起嫁衣生意来,她手里头有几个做便宜嫁衣的,林秀水这几日已经想好了,与其两面穿的,不如精工做件红色长背心,哪怕内里只穿件简单的,毫无修饰的嫁衣,她也能将其做得瞧着出众。
不过听见李媒婆吞吞吐吐道:“至于我说的这另一桩独门生意,这一对新人除了销金盖头、销金裙褙、彩袱等到你这定之外。”
“两人还有个请求,就是这一对,各有各的名堂,一个有陪嫁,一个有陪娶。”
“想着一同穿上嫁衣,之后陪着入新房后坐富贵礼。”
“让我猜猜,鹅、羊或是大雁?”金裁缝说。
李媒婆摇头,“倒是寻常的猫与狗。”
林秀水不相信,等见了后这对新人,以及双方陪嫁陪娶的猫与狗。
没头脑狗与不高兴猫。
根本并不寻常。
女子似乎挺了解林秀水,她主动说:“我们可以加钱。”
“加多多的钱。”
林秀水无话可说,搞得她很爱钱一样。
可她根本不会拒绝钱呢,面露笑容,“好说好说。”
林秀水倾情推荐,“你们要不要画自画像,我们不仅可以画人,还可以画猫狗,尤其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