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一把把借出去, 卖雨衣油帽,下雨天里,铺子里也有了点生意。
碍于下大雨, 不好走水路,又湿了裙角和鞋袜的几个女子,接了送来的这把伞, 到铺子里歇歇脚,烘下衣物,接受好意又觉得过意不去的,在铺子转悠, 与众不同的形制让人眼前一亮,买了好几件。
不过一个小娘子看了一圈,挑了又挑后说:“这裙子不错, 跟其他铺子里的形制都不一样,就是这颜色,我不大喜欢,且你们卖得这么多,到时候路上碰见的人,都穿这个,那我们不是撞上了, 多叫人难为情。”
哪怕大家再三说, 临安城那么大, 很难撞得太多, 人家不大喜欢。
下雨本来没带伞的人不多,一日满打满算借出去十五把伞,卖出去二十把伞,到铺子里来有十二个人, 做了七八单生意,卖了十二贯多的银钱。
除去成本,压根没赚多少,铺子里大家在积水路段走了一日,脱下鞋袜来,不少脚泡得发白发皱,张莲荷打了个大喷嚏。
林秀水累得打瞌睡,被她这个喷嚏吓得一激灵,揉揉沉甸甸的眼皮,拢紧身上的豆绿褙子。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精气神,“叫了鱼汤,另有七宝擂茶,大家先祛祛寒,垫垫肚子,晚些等雨停了,我们到这附近的正店去吃点好的。”
“再回住处换身衣裳,睡个整觉,明日晚些来。”
“好,”张莲荷第一个响应。
其他人稀稀落落地回,实在提不起太大的兴致,毕竟生意不好,开业奔着亏本去的,很难高兴得起来。
陈二娘子揉着腿,暗自在心里嘀咕,呸,早知道就不争破脑袋过来了,钱没赚到还受罪,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借伞只能带来短期的生意,还有借伞不还的,又亏一笔,也有借了伞,转日寻过来还的,顺带买几件衣裳。
几日下来,雨仍然不停,有了些许人知道满池娇,每日也有五到十二贯的进账,但跟大家所预期的钱数一半都没达到,强撑着而已。
铺子里前期的钱一直是裁缝作垫的,开了铺子后,不再出钱,自负盈亏,还得从铺子里支取银钱,付清大家的月钱,余下三成才是林秀水赚的钱。
就像抽纱绣,能赚钱的话可以提月补、节礼,涨月钱,像满池娇赚不了钱一直赔的,裁撤人员还得补上一大部分的亏空,毕竟当时林秀水也为了争取布料和镇里的买卖定价,做过赚钱的保证,列了很详细的契约条款。
亏到连裁缝作也都清楚这里的近况,说得好听点,是在临安摸着石头过河,结果雨太大把石头给淹了,过不了河。
说得难听一点,几百两付之于大雨,乌龟在这天里都自身难保,翻不了身。
林秀水几日没睡好,她有种蹚着水过河,举步维艰,站在滚滚洪流中要被冲走,她面上不显,也一直采取积极的举措,各种迎客往来买卖,收效甚微。她一夜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睡醒后坐起来,一脑门的细汗,被子也潮濡濡的,她很冷。
一早起来,听着细雨和风拍打在支摘窗上,屋外传来张莲荷跟陈二娘子的吵嘴声。
陈二娘子气急败坏地喊:“没生意就是没生意啊,我就算睡到半下午起,铺子里有人影吗?你这么殷勤,到时候能多分你点钱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做梦去!”
“我就爱做梦,我就乐意早点去,卖一文钱都好,生意不好那是暂时的,”张莲荷气得脸红,“我就信林管事,她要赚了钱,你肯定没份。”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出来劝架,林秀水听得头疼,她第一次冷着脸开门出来,她说:“可以回去。”
吵架的两人停下,一众人全看向她,林秀水面无表情地重复,“我说,不想干的可以回去。”
“我会写一封信给顾娘子的,回去也不会怎么样,一切照旧。”
此话一出,除陈二娘子外,另有三四位娘子相互打量,也暗暗动了心思,只是没直说,毕竟谁愿意没一个没有起色的铺子耗下去。
当日下午,陈二娘子就收拾好包裹,气冲冲先走了,另有五个人相继哭诉,说着自己家里不容易,实在待不了,领了信拿上行囊离开。
短短数日,除了林秀水外,原本十二个人手只剩一半,留下来的还年轻,觉得可以再撑一撑。
张莲荷笨拙地安慰林秀水,“就算大家都走了,我也不会走的,我们肯定能想出法子来的。”
“我可以每日背着衣裳,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去卖的。”
“阿俏,你真的别往心里去,”会说临安话的谷娘子说,“有句话叫作城隍庙里的算盘,不由人算,总要想开点。但你岁数轻,又有能耐,何尝不能打一场翻身仗。”
剩下几位娘子七嘴八舌安慰林秀水,知道她在挑一个很重的担子,还买了二十几张指日晴的纸马,拿一个炉子全给烧了,又烧又念。
林秀水却向她们很诚恳地承认了,自己决策上的失误,步子迈得太大,当时正是莲花裙在镇里盛行时,被许多人喜爱,每日卖出几百件,就冲昏了头脑,大家觉得哪怕到临安来,也会盛行。
本钱越小越敢拼,本钱越大反而就想□□,想复刻上一次的成功,换汤不换药,当时莲花粉卖得很好,其他颜色很一般,定了换好料子不换色的基调。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后,才道:“不过生意不管如何,月钱不会少给大家的。”
想起昨日一个来还伞的娘子说:“这里的衣裳很出挑,可颜色样式都大差不差,穿上去满大街都是,除了两种人,其他人基本不会要的。”
“一是手里没有多少银钱傍身的,她们会喜欢这种衣裳,二是孩童,她们不会计较跟别人穿一样的。”
当初在裁缝作里商讨时,大家说莲裙在桑青镇里卖得很便宜了,到临安要抬一下身价,相当于放弃为便宜而买的女子,成衣也意味放弃富贵人家的娘子,专攻中间那部分有些银钱的。
眼下不论下不下雨,这步棋都走错了,喜欢便宜的被排除,又没有命中精准的那部分人群,基本不喜欢跟别人同样的。
她冒雨去过好几家成衣铺,每一家都有各自料子或者刺绣上的优势,虽然形制一样,可颜色大相径庭,差异化很明显。所以从其他地方想再多的法子,也不如从衣裳上更改。
面对愈发惨淡的生意,林秀水即使有了些许想法,她也在这次失利中,变得束手束脚。
她实实在在跌了个大跟头。
每日亏本的钱比赚的要多,开一日铺子亏空两日,再如此下去,林秀水要赔钱了。
大家怕她一蹶不振,顾娘子也来了一封长信,大致意思叫她赶紧回镇里来,一切都好商量,但林秀水想的却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是她需要些时日。
又熬过了惨淡的一日,傍晚边上,陈九川来请她吃饭,林秀水即使没有半点胃口,也跟着一起去了。
“以后我不干船运了,”陈九川走在她左侧,举着伞。
林秀水被吊起了胃口,语气带点震惊,“什么?”
陈
九川将伞偏斜了一下说:“我准备当行者去,他们不是每日打铁板儿,或是拿木鱼儿,按着阴晴来念的,我就日日念天色晴明。”
“什么呀?”林秀水笑了声,“你这样当不成行者的,人家要照实念的。”
陈九川一本正经道:“我觉得都怪当时到天竺寺里,那里经过吴山,两边是求雨圣地,才雨上加雨,要不怪今年潮水涨得太多,全到天上成雨落下来了,再则还可以怪天晴太久…”
“不是,”林秀水纳闷,“非得找个东西怪一下是不?”
他想了会儿说:“是,非得找东西责怪一下。”
“可以怪天怪地,怪陈九川。”
“不要怪自己。”
林秀水轻轻笑了声,“我有什么好怪你的,你说得对,”她跨过脚下的水坑,好多人都怪她,她其实也埋怨自己。
“我们走船运的,碰上最多的就是绕路,”上了船后,陈九川在船前说,“这一条路不成就走另一条。”
他很熟悉临安的河道,在这种明堂大祀时,很多河道都被殿前司占了的时候,特意带林秀水绕了好几条水路,哪怕前路不通,弯弯绕绕,最后也抵达了目的地,山水正店。
林秀水此时缓和了许多,跟着陈九川走到正店二楼,他定了一个稳便阁儿。
待到走进屋里时,陈九川退后一步说:“你先进去,我去点菜。”
林秀水不明所以,仍纠结于他怎么要定一个阁间,撩开蓝缎子门帘进去,又惊又喜。
“姨母,小荷,”她倒抽气,赶紧走几步上前,“你们怎么过来的?”
从镇里到临安城里,起码要有一日的工夫,她从来没想过,姨母跟小荷会到这里来,一是竟不知如何反应。
小荷坐了八九个时辰的船,累得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王月兰一把提起猫小叶,塞到林秀水怀里,站起来说:“坐阿川的船来的,这临安到底是大啊,折腾一日了。”
“你在这里脱不开身,我总要过来瞧一眼的吧,”王月兰说完,先指小荷,“这带来给你解闷的。”
又拍拍大胖猫,“这只是带过来给你添乱的。”
“只有我是来瞧你的。”
小荷此时醒了,她双腿跪到凳子上,努力伸手蒙住王月兰的眼睛,很严肃地说:“娘,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她很认真地说:“阿姐,我很想你的,我坐了好久的船,从天黑坐到天黑来看你。”
她说完,在脑袋上挠了挠,“我来前想了好多话,都怪雨,它把我想说的话给下没了。”
王月兰抓住小荷的手,嫌弃地皱眉,一手的臭汗全糊她脸上了,“臭死了。”
“骗人,”小荷反驳,“我刚才睡得可香了。”
外面有呼啸而来的风雨,林秀水抱着胖乎乎的猫小叶,她傻站在那里,鼻子有点酸,这股酸又渐蔓延到眼睛里,到后面笑出了声。
明明曾经想的是,等她在临安有了起色,再把姨母跟小荷接过来,好好逛一逛,只是啊。
小荷摇头晃脑,“阿姐你待在这里不要怕,我们会陪你到回家去的。”
“你哪里看出来我怕了?”林秀水收拾好心情,问她。
小荷说:“这里不是家里,没有熟人,全是生人,我害怕,你肯定也害怕。”
王月兰说她,“你就会胡言乱语,说点好听的。”
“给我吃点糖,我就会说甜言蜜语了,”小荷脑子转得很快,她赶紧伸出手,“我不白吃,我分给阿姐。”
林秀水哈哈大笑,那些积压的阴霾,稍稍散开。
她知道的,明明面对着两个人,她却深刻感受到了三个人对她的感情,此时要让她缝补东西的话,她一定会手抖,会错针,对从前的她来说,这是要被纠正的失误,对今日的她来说,她允许失误的发生。
如果没有喜欢的话,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的十八九个时辰也太漫长了。
此时陈九川并没有进来,他靠在墙上,疲惫合眼,他知道她难过的时候,想见的是谁。
即使不是他。
林秀水在分别的时候,望向他的眼睛说:“陈九川,明日见。”
陈九川没回,他好像有点傻掉了。
哎,漫漫长夜,无心睡眠。
林秀水没睡好,可她终于能睡着了,王月兰跟小荷挨着她一块睡的,脚边还有只火辣辣的大胖猫,她不冷了。
转日,睡眼朦胧间,林秀水看到床上一堆粉色的东西,胡乱摸了把,手感很熟悉,她坐起来,眼睛睁大,“姨母,你穿什么呢?”
“穿什么,废话,穿衣裳啊,”王月兰厚着脸皮,她将从镇里买的粉色短莲裙绑在青纱裙外头,上面套一件莲花抹胸,此时正把大莲花袖的褙子整理好,穿一件绣着莲花图案的背心。
不怪林秀水这么惊讶,王月兰生平最不喜欢粉的,因为粉色显得她很黑。
林秀水慌忙爬起来,“不至于,姨母,真的不至于。”
小荷一骨碌爬起来,她哇了声,“我娘改名叫王莲花了。”
王月兰倒也没反驳,“对啊,这才生的你啊,荷叶她娘是莲花。”
她又对林秀水说:“少管我穿什么,我穿什么都可以。”
林秀水哦哦两声,她就想说,怎么不找她量身定做呢,这背心不合身啊。
王月兰其实很羞耻,可她一直保持着坦然的神情,让小荷跟林秀水,别跟着她,她自己摸到了临安的茶馆、酒肆、瓦舍,碰见一个人看她。
她就会跑上去跟别人搭话,哪怕她根本不会说临安话,他也“阿妹,你也看上这衣裳了,我在那个花市旁边的拐角路口的满池娇铺子里买的,你也瞧瞧去呗。”
“料子啊,料子老好了,试试又不亏,才这个数,六百,你摸摸看。”
“哎呦,满大街穿怕什么,大家都穿一样的,不是我吹,妹啊你穿这裙子一定好看。”
王月兰说着解自己外裙,“来,我身上的扒下来给你试试,试试又不要钱。”
她跟人家操持着不同口音的对话,硬是软磨硬泡,让对方去瞧瞧,张莲荷几个都没有她这样的脸皮。
而铺子里突然来了五六个人,林秀水很奇怪,有位娘子说:“那是你娘?还是谁?跟我们说了半篓子的话,背心、合围裙都薅下来给我们穿,看她这样起劲,就过来瞧瞧。”
林秀水忽然全懂了,心里酸酸胀胀,晌午跟王月兰说:“姨母,你别去了。”
“你别管,我还去,”王月兰揉着自己的腿脚。
她叹口气道:“阿俏,这都是暂时的坎,在临安不行,就回镇上来,亏了就亏了,花都没有百日红。”
“哪怕到最后没人穿,我也会穿的。”
“但你不能因此没了心气,”王月兰告诉她,“我们对岸那张百户家里,很早之前做猪肉营生的,后面运猪的时候,猪全掉水里淹死了,又去做鲜鱼买卖,鲜鱼被他折腾的,后头全变闲鱼了。可他不信邪啊,把家里的田契压在质库里,得了十贯银钱,他又南下去做鲞团生意,这不就发家了。
林秀水听着难受,到后头抹一把脸,突然说:“不对啊,明明上次姨母你说,张百户这人怕不是有啥大病,安稳日子不过,净瞎折腾,卖点鲞团都能泡了水,被人抓住打了一顿。”
王月兰拍了她后背一下,“你能不能别打岔,你听错了,上回我说的张白虎,跟这张百户不是一个人,你听话听音行不行。”
她又念叨起来,“要不咱们回去吧,看来临安风水不大行啊,你咋傻了呢?”
林秀水才不傻,她就是憋闷得慌,故意插科打诨。
她非得振作起来不可,她非得想出个法子。
人没有运气的时候,那么不能再没了心气和勇气。
她要先回到镇里去,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法子,一切交给谷娘子跟张莲荷,至少眼下每日还有些生意。
至于临安,她还会回来的。
坐船回到桑青镇,镇里倒是刚下过雨,此时天阴蒙蒙的,她睡了一整日,才穿戴整齐,回到裁缝作。
此时路过的裁缝都显得很惊讶,看见她回来,像是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林管事,你回来了呀?临安好不好啊?”
“听说不大好,你还年轻,还年轻。”
“年轻跌几跤没事的,亏就亏,再有个十年二十年的,以你的年纪都不怕。”
林秀水微笑,“是啊,我很年轻,我还真不怕。”
她转身就走,手里握成拳,长呼一口气,后背如芒在刺,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一路顶着众人的目光,面不改色,挺直脊背到顾娘子的屋子里,推开门,顾娘子一个人在里面。
“坐吧,”顾娘子点点前面的椅子,“吃过了吗?”
“吃了。”
顾娘子都没有梳妆打扮,穿着很素净的袄子,神采不显,手按在茶盖上,看着林秀水说:“临安跟镇里大不一样,此事说实话,
我也有过错。”
“只是阿俏,”顾娘子按着自己的额头,“亏太多了。”
“镇里卖的莲裙和抽纱绣赚的,都补不上这亏空,我在想,先把这里的钱赚到吧,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你也不要放心上,到时候等天晴了,我们再想点法子。”
她说:“今明两年,就暂且不要变动了。”
“你,你先管好抽纱绣吧。”
林秀水坐得笔直,她知道这次的亏本,影响着后面她所有的安排,费了大劲,说服众人成立的满池娇也成了笑话。
她平静而掷地有声地说:“我想再试一次。”
“我可以承担所有亏本的银钱,不管是几百两,哪怕到上千两,我也能为自己的决定承担所有的后果。”
“我可以赔,我可以离开裁缝作。”
“你疯了是不是!”顾娘子头一次跟她很大声地说话,“你以为是在扑卖吗?你以为是拿六文铜板搏人家上百文的东西吗?你这一次赌输了,我怎么保你啊!”
“你别想了,这一次就这样,”顾娘子闭起了眼,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这一次亏本就亏本,你别怕丢脸,晚点抓紧赚回来就是了。”
“我真的没有疯,我能亏,我就能赚回来,”林秀水的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倔强,“我怕的话,我就不会说。”
她此前确实害怕,她接连做了许多噩梦,可她并不缺乏,从哪里跌倒就有从哪里站起来的勇气。
顾娘子都要被她气死了,“林秀水你知道你眼下像个什么吗?你像个赌徒!”
“那娘子你先支我点钱再骂我。”
顾娘子气笑了,让她暂时滚远点。
到下午消气了,心软了,毕竟林秀水之前给裁缝作赚了许多钱,总不能卸磨杀驴。让她当着整个满池娇的二十几位裁缝,说说她之后的安排,如果大家都觉得可以试一试,那么勉强再试一回。
从前林秀水努力在满池娇众人心里积攒的威望,这一次也转变为失望,裁缝作许多人是看热闹的,只有她们深涉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们也很想听林秀水到底想怎么说,有些人也略带恶意地揣测,她会不会狡辩。
相反,林秀水很诚恳也很真切地向众人表明,她的决策就是失误的,没有做好,没有长远的目光,她会承担全部的责任,失利的时候埋怨别人,都是另一种狡辩。
林秀水坚定地发声:“可我不会后悔,再来一次成立满池娇,走到临安去,重来一回我这小半个月的经历,我也不会后悔。”
有些事只有做了,只有知道自己走上弯路了,才知道它到底为什么不可行,哪怕试错的代价相当高昂,她依旧肯承认,这路没有白走。
错了就是错了,她又不是死了,她就可以从错误的决定里走出来。
在场不少人被她的言论震撼,有人很欣赏她,也有人觉得她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那么林管事,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们上有老下有小,跟你不一样,真的耗不起,你说再试一次,到底想怎么试?”金娘子很认真地问她。
陈裁缝说:“我们真的不是在玩小孩子把戏,赌输了耍赖,这次就能轻松揭过去,立即到下一场去,我们积压那么多的莲裙、背心,这个月卖不完,下个月的没法开工,我们难道喝西北风去吗?”
林秀水先说:“既然已经知道,同色化的衣裳在铺子卖得不好,那么就走到处兜售的路子,在市井里混的,她们大多会喜欢花哨的,不会管相不相同,我可以卖出去。”
也不管其他人如何议论,她喝了口水,压下嗓子的痒意,加重声音说:“那么如何要保证形制不变,能保留满池娇的颜色,但是每一件又可以独一无二呢?”
“如何?”
“怎么?”
“不可能!”
“好了,真的不要闹了。”
林秀水在质疑声中说:“做两面穿的衣裳。”
众人歇了声,琢磨这个词,林秀水在临安的小半个月不是白混的,她走访了许多的成衣铺,还去过布市,每一日到深夜都在琢磨,有什么办法可以力挽狂澜。
她想了很久,一小侧毛都要被她揪光了,旁边又是花市,买卖各种鲜花朵的,尤其九月九重阳节,卖菊花的特别多。
有种小白菊,看着和其他菊花的样子没有差别,补过卖得挺好。
她就站在一旁看,那白菊上面一瓣是白的,反过来一面是黄的、蓝的,都是摊子上的卖花娘子用其他的染料一瓣瓣涂上去的。
“这样费力,会卖得更好吗?”林秀水问。
卖花娘子说:“你买一盆,我就告诉你。”
林秀水忍痛掏了三百文买了一盆,寻常的才一百文一盆而已,那卖花娘子收了钱才说:“是卖得更贵啊,你都看见我花了力气在上头,费了心思,我又不是有病,赚不了钱的东西,瞎捣鼓做什么呢。”
“哪怕是市面上一样的小白菊,加点其他东西点染,卖的比一般的要好多了。”
林秀水彻底了悟,桑青镇地方不大,又贪图实惠,大家买得越多的东西在她们眼里看来,就是自己眼光好,没买亏,毕竟她们总能说,谁谁谁都买了,我不能落她后头去。
坏就坏在临安地方大,大家想要一样又不一样,能在人群里出彩,可不能跟其他人撞上,这样会失了脸面。
是以林秀水明白了,她所想的形制绝对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就是更改颜色和料子等。
她拿出自己做好的两件衫子,是两面穿的衣裳,不论正反,里面为满池娇一直在用的莲花粉,而另一面,则用了霁青色莲花纹缎面。
另一件的话,依旧一面用莲花粉,但另一面则是织金白色素罗。
她将两件做工很精细的衫子给众人细看,等待大家看的时候,她接着往下说:“在保留满池娇原有的特色时,把颜色和花纹做在衣料上,让衣服自己给我们打出招牌来。”
“而另一面,用完全不同色的料子,确保每一件的料子都是不一样的,那么穿出去的那一面,不会再跟任何人撞上。”
只是做工要比之前的麻烦很多,双面缝制的话,则得保证袖口处的误差很小很小,剪口要非常细致,两面不能有任何线头,在确保合身前,两层面料得是绝对服帖的。
价钱上涨,所耗费的精力更多,搭配的颜色要许许多多,不再单一。也有很明显的优势,在秋冬季节里,双面的料子做出来的衣裳,有沉甸甸的厚度,保暖性比一般夹上丝绵弱些,可比其他许多衣物要强。
两面料子的衣物不再轻飘飘的,很有分量,对于她们裁缝来说,一件过冬的衣物好不好,上手提在手里就知道。
没有浪费之前费心想的形制,和剩下的许多莲花粉布料,相反在这些形制里,做两面穿的背心、褙子、莲花裙,并没有那么困难。
一件衣裳两面都能穿,秋冬两季的衣物本来就贵,相当于多花一贯的银钱,买两件衣物,既别出心裁又划算。
她们可以说林秀水的决定失误,可根本没有办法否认的是,她做出来的衣裳就没有丑的。
大家原本抵触的心理,也渐渐变成,要不试一试吧?这个月还有半个月呢?过了这半个月要是还亏,反正林秀水自己也说,她会一力承担的。
此时林秀水也没有之前那么冒进了,她只要求大家再新做一款两面穿,不同材质的旋裙。
顾娘子走出来后问她,“你就真不怕,这一次也不如预期?”
“怕死了,”林秀水实话实说。
她又笑,“怕就不走了?越想越多,迟迟不敢做决定,那么才是真的困在原地了。”
主要她能亏,就能赚,不然还不起这么多的银钱。
她还找了孙大,从她缝补之后,一直帮她在各处买卖东西,手套越卖越多。
这次她想让人家帮她在临安卖之前堆积的莲裙和各种衣物,她知道这对于在桑青镇里混的孙大来说,无疑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孙大却一口答应,“阿俏,你别说让我上临安,就算让我去平江府,明州那都不算个事。”
“我从前混的连地方都靠租,租那种最差的屋子,一家老小住在那漏雨的棚屋。自从到你这接了买卖后,我总算能买得起一间像样的屋子,也有了些许银钱。”
孙大说:“我这次带上我娘子一道,我们两个保管给你把东西卖出去,就凭你信得过我。”
林秀水则笑道:“怎么信不过,我觉得孙大哥你可以。”
孙大是在林秀水认识的人里,最有口才和拼劲的一个,主要他脸皮相当厚。
林秀水跟他说了大概先往寺庙卖,人家两口子转头就跑临安寺庙去了。
其他两面不同色的衣裳也在缝制中,被送往临安,林秀水没有再过问,其实她的内心忐忑不安,找小春娥、桑英、金裁缝,连陈九川都喝过两
次酒。
新的一日,秋风萧瑟,她到裁缝作里,顾娘子一脸怔愣地看手里的信纸,边缘被她拽得发皱,看清是林秀水后,突然来了句,“你信不信你翻身了?”
“我信,”林秀水毫不犹豫,她信她自己。
十月,靠两面穿的旋裙,林秀水在临安逆风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