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巧会过去, 裁缝作迎来了井喷式的单子。
通常裁缝作是接成衣铺的活计,先是顾家自己的成衣铺,其次是镇里开外的其他成衣铺, 她们会报过来各种尺数,一次做三十件到百来件不等。
很难得能有一百多的散客。
管这块的是瘦瘦高高,话不多的张娘子, 她每日只要把接的活,明确哪处哪家尺数,多少件、什么时候要,有没有特别的要求等等, 确定好,发给底下其他人,拆件分出来, 安排到各个屋子里做好。
眼下屋子前围了这么多人,她刚开始还数几个,后面人渐多,她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平常一天里最多说十句话,大清早就翻十番。
一个人可以不接,百来个人, 不想接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她只想喊, 七夕结的网太多, 她要成织女了。
“我昨天到你们裁缝作办的织巧会里, 认识了两个不同姓的姐妹,说到你们这来做衣裳,做一样的,我们三个身形可不一样。”
张娘子正低头狂记, 墨汁都甩到袖子上了,闻言赶紧抬头看,三人站成了一个凹字。
她边点头边记,“到那边量个身先,等会儿过来,给你们一块做,可以挑料子。”
“还有我这呢,我之前来来回回到几个成衣铺子里去瞧,那些衣裳都不大满意,做工也觉得一般,昨日来了一趟,觉得你们裁缝作不错,给我先做一身,再给我闺女做一身,”一个女人隔着人在那里喊,喊完又问,“多少钱?”
“晚点,晚点,”张娘子在狂算。
半日工夫,便有厚厚一叠,甚至没有算完,张娘子疯跑去找顾娘子,一股脑塞过来,坐那里“痛哭流涕”。
这些单子都顾娘子推到林秀水边上,“那边张娘子的意思,是叫你去帮帮她。”
“还有这些活,”顾娘子又伸手点了点,“有大半想分给你做。
林秀水惊讶,林秀水不解,她失声问出口:“啊,不是?给我做?”
她自己昨日也有不少的单子,赶紧拿起来又翻了翻,一翻开,各种要求和尺数底下,胡乱写着大字,依稀能从没有墨水的毛笔涂抹中,看出来是林秀水三个,后面干脆只有个水或者林字,秀字多几笔都不愿意写。
谁指明道姓请她做衣了。
“一两个散客我们不想接的,可人这么多,招幌都给架上了,所幸我觉得也不错,”顾娘子给林秀水倒了杯茶,自己捋直裙子慢慢坐下来,“我们裁缝作里接的活大差不差,大家来来回回做的全是那些衣裳,正巧这些活计瞧着挺有意思的,可以多接点。”
顾娘子对裁缝作眼下做的衣裳,并不算很满意,认为每日做相同的东西,闭着眼睛也能做好的,那会让人越发懒散。最好来点新奇的,棘手的,能叫大家醒醒神。
“你先去那帮忙吧,其他我们到时候再说。”
林秀水也顺着顾娘子的视线看过去,张娘子的徒弟在门边来来回回踱步,一见林秀水看来,她立即双手合掌,竖在鼻子前,朝林秀水拜了拜。
“走吧,”林秀水合上本子,拿好纸笔,跟着人家出门,她跟张娘子不同,面对这么多人,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己从前生意最多的时候,乌泱泱的人找她缝补。
非但不觉得人多,反而觉得,来活了。
林秀水动了动肩膀,进去倒上满满一茶盏的水,先喝几口,叫里面伙计去借点伞来,再搬点椅子,先请娘子们坐下来,挨个说。
张娘子一见她来,当即松了口气,她压根不会回话,林秀水则很有架势,一上来便叫大家先坐定,一个个来说。
“诺,林管事,这是我家闺女,昨天你见过的吧,下个月要及笄了,正愁穿什么衣裳呢?”一个女子拉着一个很瘦的小娘子上来,她愁死了,“太瘦了,穿的衣裳都不大好,我们就想做点合身的,最好显些气色。”
林秀水停了笔,认真看人家的脸,她跟金裁缝学了学看人的身材下布尺的皮毛,琢磨了下,才回道:“腰身太细,我们可以做百褶裥的裙子,也能再加宽布幅做千褶裥的。我们裁缝作里做裙子的,有位李二娘子,她的三个徒弟做这个都很拿手,褶子会打得很漂亮。”
“你们还可以自己选料子,诺,这是我们裁缝作的今年先上的布料样式,这款偏橙红的布料是绢布的,厚底,过一个月天将冷下来
也能穿的。她人瘦还可以穿上襦,外面再搭一件,颜色的话,红色其实可以的。”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别人来问就是拿不定主意,她在裁缝作混迹很久了,随口一说能帮别人许多,从头到脚都能说上点,可叫为及笄礼备得心焦的母女二人,缓和了许多,同意到边上慢慢挑布料,等着做新衣。
张娘子在旁边看着,冒出一万个念头,最后只有几个字,这也太行了。
她费了那么多口舌,人家说她不会说就换人来。
这对于林秀水而言,跟支摊的时候差不多,甚至比摆摊还要轻松,衣裳又不能说了立即做,可是缝补那是拿到手的时候,就得看出什么毛病,边补边同人说。
她甚至还能慢慢喝口水,将目光从来人身上看一圈,能确定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是个老太太,林秀水确定没见过她,老太太也很和蔼,她说:“是我闺女带我来的,说这里人好,叫我来做件合身的衣裳。”
“我今年六十五了,腿脚都不大好了,蹲也蹲不下来,我就不穿裙了,只穿里裤和外裤,又怕冷,最多绑腹围,或是搭合围裙,”老太太虽然两鬓斑白,眼神也不好使,口齿却很清楚。
“我已经好些没穿过裙子了,我明年都六十六了,我瞧我边上住的士大夫们,都会请画匠来画张自己的画像,挂在自己家里,叫作什么写真,我也想画一张来。”
老太太的愿望是六十六岁前,穿着五六年再也没有穿过的裙子,请画师来给自己画一张写真画。
林秀水对写真倒是知道一些,之前盛行于士大夫间,他们很喜欢请画师来给自己画像,画完便会写诗,叫作画像赞、自赞,画得好的,神形兼备。
她先问道:“那阿婆你想要穿什么裙呢?”
老太太说:“什么裙也不大说得上来了,我从前穿八幅的裙幅。”
百迭裙大多是六幅、八幅到十二幅的裙宽,只不过坐下来褶散开来,要是留在画上面,不会太好看。
老太太年纪大些,其实更适合穿三裥裙,用四块方布拼接,只有三道褶,其余为素面,最近也盛行另一种裙子,叫作夹裙。这种裙子布料用得不算多,是拿两片裙子相互重叠,在中间留出光面,重叠的左右两端打上数道褶,里头有一层衬里,不是絮丝绵的,穿起来会稍显厚重,坐下来两边的褶会自然垂落。
她跟人家商量后,确定要这种裙子。
林秀水站起身,腿将凳子往后推,发出吱呀一声,引得坐着的人回过头瞧她,老太太也紧张起来,摸索着拿边上的拐杖。
“这难不成不能做?”老太太想站起来,好几个坐着的娘子也站起来,围上来瞧。
而林秀水只是弯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两条布尺,转身差点没吓一跳,一群人围在一起,齐刷刷扭头看她。
“怎么了?”林秀水奇怪,她扯平布尺,“我量个身。”
“哦哦,量身啊,量身好啊,”站最前面的人干笑,一脸失望,将踮着的脚放下,没热闹瞧了。
“是量身啊,我以为搜身呢。”
“看到这布尺,”有个娘子推推前面三个人,非要侧着身钻过来,一拍大腿道,“我那小姑子你们知道不,去买布前要拿五根布尺,在布店里量了又量,每块布量个遍,结果拿回来,一量还是少了一大半。”
“我婆母气死了,揪她耳朵问到底咋买的?”
“你们猜咋买的?”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那娘子叉腰,撇着嘴道:“啥呀,她回来说买布一尺尺量麻烦,干脆把五根布尺全给打了结,接成一根长的量,量到哪算哪。”
“我婆母说她是眼睛撞河里虾群里了,一通瞎扯。”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林秀水正给老太太量腰身,也笑得手抖,她最怕干活碰上嘴巴能说,又在边上打岔的。
一个人一张嘴巴,百来个人百张嘴,叽叽喳喳。
活是一个接一个,林秀水坐下又站起,水喝了一肚子,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裙子裤子褙子,纱缎绢布还是罗的,胖的矮的高的瘦的。
她决定给大家发签筹,一个个来。
等送走最后一个,张娘子趴在桌子上,“我不行了,你给我叫个大夫来。”
“什么大夫?”林秀水正整理一堆的纸,拍了又拍,压了又压,最后靠在椅子上揉额头。
“香大夫。”
林秀水侧过身去,好奇道:“那是什么大夫?”
张娘子慢悠悠说:“是香水行啊,泡澡不行,还可以再来几个大夫,铜板大夫、金银大夫,再不行,还能吃大夫。 ”
“滴酥鲍螺、糖瓜蒌、酪面、丝鸡面、鹿梨浆、五苓大顺散…”
林秀水伸手往后面桌子捞过一只碗,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那以我的身家,只能给你请个水大夫。”
“抠门。”
抠门就抠门,不是给她赚钱,林秀水起身抱起纸,又拉张娘子一把,“走,讨钱去。”
“能不能换个字眼,我不想讨饭。”
林秀水换个词,“要钱去。”
张娘子叹口气,“更像了,你下次说花钱去,我二话不说就跟你走。”
“花你的钱。”
张娘子不说话,她当即迈出门槛去,做梦。
两人急匆匆走在裁缝作的小道上,掐着下工的点堵顾娘子。
“我也要回家的,”顾娘子当真想走了,她上午成衣铺,下午裁缝作,只想回家。
“我也要回,”林秀水顺嘴接话,顾娘子往右走,她也往右,顾娘子往左,她也往左。
顾娘子干脆站在那说:“得得得,你说。”
张娘子嘴急着还,飞快说道:“这里总共加起来有八十七份的活计,每个收取定钱不等,加起来总共有一百三十八贯多点。”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我们忙活了一天,话说得比钱多,真的吃不消啊。”
“嗯,”顾娘子听完,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人一眼,吐出两个字道,“那加餐。”
张娘子喊:“不行啊。”
“那不行,给张娘子加点钱吧,”林秀水紧随其后道。
张娘子惊奇地转过脑袋看她,疯狂冒出来五个字,好人啊好人。
明日还有单子,一百多人的单子,一个人三贯到五贯不等,裁缝作能赚至少五百多贯,大家心里都有把算盘,刨除那些布料、工钱等等,至少有几十贯到一百贯的赚头。
顾娘子心里满意,嘴上只说:“加,两个都加。”
“明天加,这会儿回家去。”
林秀水溜得比谁都快,顾娘子说完,她挨个告辞,一
溜烟跑走了,她自己还有接的活呢。
下了船匆匆上岸,被人叫住,林秀水没认清脸,手里多了一堆绿油油的宽叶子。
那人说:“立秋要戴楸叶,阿俏你拿去,戴头上,多戴点。”
林秀水一手握不住,用衣裳兜住,忙说:“没有那么多头能戴啊。”
人家被她说得一愣,想想有道理,将脑袋伸过去,“要不借你一个。”
林秀水抖了抖怀里的叶子,她给人家插上,道了声谢,转头过桥,往租的屋子那里赶。
先进屋将叶子放好,跟正在缝补的周娘子说:“周姐,你帮我接下小荷,让她先过来这吧,我有些活要忙。”
“好,我这会儿就去接。”
而林秀水这会儿有一堆的活,杂七杂八记了下来,还得先整理,看看能不能做先。
整理到很晚,连王月兰都从织锦作坊里回来了,她还在那算。
第二日到裁缝作里,张娘子加月钱了,飞跑过来喊她,“钱来了——”
一堆人看过来,林秀水原本想直走的,脚下拐了好几个弯,赶紧点头,往顾娘子那里去。
顾娘子正在算账,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林秀水的脚步永远很轻快。
“坐吧,能接这么多单子,功劳都算在你头上,”顾娘子停在要算的账,将手按在算盘上,“我们成衣铺也卖了许多件衣裳。”
许多件是大半个成衣铺的衣裳,全部被买下,很多人来说,在几家的成衣铺里挑了又挑,缝的又差不多,织巧会后就选她们家的,造成了难得一见的盛况。
顾娘子此时没有轻易说加钱,先问林秀水,“你想要什么?”
林秀水刚坐好,手搁在桌子上,闻言便看顾娘子的算盘,从前在成衣铺的时候,她和小春娥是看顾娘子的脸色来确定阴晴的。
后来她们发现,只要顾娘子一拿起算盘算钱,心情都不错,当日进账也相当多。
又见到熟悉的算盘,她的眼神在上头转了转,抠着桌子边缘,在要钱和另外的要求里,她想了想道:“我想要裁缝作里的采买布料,让我能先挑几匹。”
当然她更想要稳定的布料供货渠道,她说想开间铺子时,之后的路都有考虑过。
“一个月让你挑十匹,不限什么料子,”顾娘子拍板。
林秀水这下倒是惊讶了,不限料子?绫罗绸缎光一匹得要五贯,她有点结巴,“真的吗?”“什么布都可以吗?”
“真的,”顾娘子说,“你确定只要布了?”
那当然,林秀水猛猛点头,五十贯钱也不一定能买来十匹好料子啊。
她顿时觉得前面一片大好“布”景,顾娘子说:“这事归这事,再给你加五两银。”
林秀水坐在那里,想不要笑,可嘴角忍不住翘起,想哼点歌,之前靠七夕的市集以及各种买卖,她赚了十二三贯,裁缝作又赚钱,攒的钱能买间临街的小铺子了。
她一赚了钱,数清到底有多少钱后,七十多贯,她便找张牙郎去了,跟他一块去看临街的铺子。
暂时先不买,但要瞧瞧,累的时候就想想她想要买的铺子,当下便欢欣雀跃。
她一来,张牙郎茶杯挨到嘴边也立即放下,从边上的布袋里拿出张卷好的地经,赶紧招呼道:“小娘子你来瞧瞧,你说前头的铺子太小,这几间铺子好。”
“诺,这家前几日刚说要搬走,就在南货坊边上,左边是徐家扇子铺,右边是戚家颜色铺,铺子比你之前看的那间要大许多,价钱也翻一番,要一百四十贯。”
林秀水点了杯茶,喝了口,边上有点茶婆婆在做茶百戏,举着茶壶冲泡,茶沫渐渐成了鸟的形状,听说能做不少花鸟虫鱼的造型,她看了好久,没回话。
张牙郎看她这么稳当,一百四十贯也面不改色,顿时喜上眉梢,指着地经上面最大的铺子说:“要不小娘子你看看这一间,有两层楼,里面还有三间大屋,两间小屋,这价钱好说的,三百二十贯。”
“张牙郎,我最近还不想坐监牢,”林秀水差点呛到,咳了两三声,“我又没有去抢劫,一夜能冒出这么多钱,当然你二十贯卖的话,我保不准就买了。”
两个人谈不拢,张牙郎也还不想当傻子。
张牙郎转了话题说:“那看六十贯的?”
“别小瞧人,先看看七十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