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进学徒时, 是裁缝作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比往年盛况更加热烈,出先挑学徒的人选了。
在众人来往下工的路上,有五座立柱灯, 又称书灯,放在高石阶上,三面的纱上都绣了名字。
织金—李芬, 生色领—王茹云,双面绣—陈二娘,贴金—章孟,抽纱绣—林秀水。
而另外一面灯壁, 则放了各自的得意之作。
其一灯壁上的图案为织金,织金为面料上大多用金线织造的,织出光彩熠熠的图案, 李芬娘子自己织罗布,灯上的藕荷色布料有牡丹暗纹,又有金灿灿的蝴蝶。
短短一块布,牡丹纹图案不相同,蝴蝶的有双翅展开,亦有合拢翅膀停于牡丹花上的,瞧起来流光溢彩。
有裁缝娘子突然感慨:“听说李娘子做一条罗裙, 光是织样子, 得费上二十来日, 底下三十几号人, 活却早已排到明年去了。”
另一个附和道:“我每每从她们门前走过,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金线坏了,来找我算账, 那可都是真金。”
一堆裁缝娘子聚在前头,无一不惊叹于织金的光彩,又折服于王茹云娘子的生色领手艺。
生色领是装饰各种花卉图案的领抹,却不归领抹处管,早早独立出来的。
这种领抹只有两种人能上身,一为后妃,二是各家命妇,王娘子则给命妇做的。是以挂在灯上的生色领,一条不足手掌宽的绛色罗布领上,绣了二十种花卉,榴花、瑞香、金灯花、秋茶花、木樨等等,颜色多而不杂乱。
属实叫人惊叹于其手艺,却跟会双面绣的陈二娘子,走的又不是同一个路子。双面绣又称两面光,正反分别有两面图案,却看不出任何针脚流露的痕迹。
在灯壁上的双面绣图案,正面为穿白纱褙子绿罗裙的望月侍女图,梳堕马髻,微微抬脸往上瞟,眉眼秀致而专注,脸有红晕,左手轻点下巴,右手则搭在左手上,转过来反面则是仕女的侧脸背影和一轮明月。
不免叫人倒吸一口气,又慢慢变成欣赏,不敢多靠近一步,眯着眼或瞪大眼想要看清楚。
那么其四的贴金工艺,是真的用各种胶黏物,如楮树浆、骨胶、糯米糊、桃树汁、大蒜液等等,将打好的金箔涂在衣物上。
这种打金箔的手艺,有配比、化条、拍叶、做捻子、落开子、沾捻子、打开子、做开子、炕坑、打了细、出具、切
箔等等十二道工序。
最后呈现在布料上,能做各种各样的纹样,如同上面的一双纹羽细致的金鹧鸪,停留于盛开的芙蓉花丛中。
前四个已经叫人看花眼,足够出色,而且这些娘子每一个在裁缝作里都很出名,大家对她们的手艺佩服至极。
当众人的目光转到最后一个立柱灯,有人嘶了声,“抽纱绣”
有人惊讶失声,“林秀水?”
“啊,不对啊,”一个娘子糊里糊涂,“我记得我早前还没出去做衣时,她不是领抹的吗?”
“哪年的旧历了,她们早就搬出来了。”
“她才十五吧!!”
“对啊,多气人啊!把我的岁数过继给她,把她的手艺过继给我。”
年纪小,抽纱绣又独特,大家几乎是带着挑刺的眼光去瞧的,毕竟在此之前,只是有所耳闻。
这面抽纱绣只用了白纱白线,除了白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
可却叫人看得恨不得凑到布上,只能瞧出手艺精湛,极为重工,用了很多种工艺。布上有茶花绣,白线绣了边缘,花瓣慢慢开合,露出里头的镂空花蕊。
又有一大片极为繁复的四瓣小花,一朵朵靠着几根细丝挨着,漏出来的地方恰到好处,一道道镂空花边,一块块不同的绣样,精细秀密,哪怕只靠白线白纱,仍能在前四盏的灯架中有出彩和过人的地方。
原本那些认为林秀水年纪小,难以登上大台,又觉得顾娘子眼光或许出了问题的人,终于肯承认,手艺确实出色。
从质疑又转变为欣赏、赞叹和艳羡。
十五岁,很难想其以后的路。
就连被大家熟知的几位娘子,也会想,自己十五的时候在做什么?
做织金的李芬娘子,那时候还在做学徒,她做了四年的学徒,缫丝织布做结花本,二十岁才能做罗裙,走了二十年,走到了今日。
王茹云做生色领前,她十五岁才刚嫁人,二十二岁才到裁缝这一行里,做了八年的领抹,三十七岁混出了头。
双面绣的陈二娘,五岁就练刺绣,十五岁还在学刺绣,三十岁才能绣出一面双面绣,如今四十二了,继续在学。
章孟倒是年轻些,可她也三十了,十三岁当裁缝,二十一岁才学贴金手艺。
她们却并未报以刻薄的嘴脸,而是说她是后起之秀。
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
就在各种议论声,五位的名声和手艺都毫无争议地落实了。
等到风和日丽的转日,大家的目光又移到来的学徒上,以及选人上,,每人有五个人选。
选人在一个空旷的大屋子里,几位娘子来的比较早,学徒来得也很早,屋子里坐满了人。
林秀水则来前,被顾娘子叫住说了一大堆话,急匆匆赶过来,还没进门底下便有学徒朝她小声说:“就差你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娘子们都到了,快坐下来。”
“我吗?”林秀水不认识她,拢了拢衣裳说,她为了今日,还特意去买了件衣裳,总算是知道金裁缝说的,哪怕不穿,也有件合身衣裳的重要性了,就是后悔。
她又回:“路上说了两句,确实来晚了。”
“那快溜进来啊。”
却见上头坐着的娘子招招手道:“阿俏快来,就差你了。”
最年长的李芬说:“等着你过来呢。”
林秀水在众目睽睽下,赶紧走到最上面,跟娘子们解释几句,在留出来的空位上坐下。
她简短地说:“抽纱绣管事,林秀水。”
弄得七十几人目瞪口呆,好年轻的管事,好厉害的手艺。
就是不知道,这么年轻,抽纱绣处待遇好不好。
几位娘子为表亲切,都会说一下,到自己手底下做活,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织金的李芬娘子说:“到织金处的话,每个月月钱有一贯五,月底会有两百文的贴补,两个月内外出去其他裁缝作,到时候也会涨两到三百文钱。”
“我们生色领这一块,每个月是有两日休息,还可跟人换两日工,月钱的在一贯五到两贯以内,满一个月会送一条领抹,”王茹云娘子如此说。
“双面绣有些难的,”陈二娘看底下人说,“要能待得住的话,我们的月钱是最高的,能有两贯一,其余等进了再说。”
章孟则道:“贴金的话,能送些碎金箔,这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贴金处的好,月钱嘛,一贯五到一贯七,做得好能涨。”
在各种抽气声里,目光又转到了林秀水身上,抽纱绣到底有什么好的?
林秀水不紧不慢开口,“抽纱的月钱保底一贯六,月底的活累算,多干多得,没有封顶。”
“有月休三日,晌午有床铺休息,自己带枕囊被褥来,早上有份点心,夏日晌午有茶点,每个月可以帮缝补三件器物。”
前头的都还行,只是为什么?缝补器物也能算一个好处?
大家此时根本不懂,等懂了后,早就泪流满面,怎么不说能织补衣物,怎么不说什么都可以补。
招人很累,林秀水觉得比抽纱要累,她只想要眼神好手稳的,看了十五个才能选出一个。
选五个,她初时兴高采烈,到后面头昏眼花,很累,很费力气。
缝块布,那是各出奇招,两个屋子,七十几张桌子,每处要看过去。
还需要剪布,按着抽到的布样来,裁得要齐整,不能有偏漏。
而且各有偏向,织金的想要会用织机的,生色领的要会花样子的,双面绣想刺绣好的,贴金想手上力气大的。
大家都能找到合适人选,只有抽纱绣,抽纱说抽不下去手。
倒是开头进门提醒林秀水,那个胖娘子说:“我可以。”
“我家里从前是拆旧衣的,将旧衣拆了,把线取出来,煮一煮重新染色卖,所以我拆线的本事极好。”
林秀水当即喜道:“太好了,我们抽纱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边上一堆人愣住,这算是哪门子的人才?
有人一听,便也动了心思道:“那我会拆骨头算不算,我能将鱼骨都完完整整剔出来,又快又稳,不信管事你拿条鱼来,我当场拆了给你瞧。”
“嘴巴会拆骨,吐骨头算不算?”有人弱弱地说。
林秀水看过去,说道:“那抽纱不用手了,换成用嘴啃。”
“我们就改名,不叫抽纱绣,直接改名叫蜘蛛绣,因为会吐丝。”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原本紧张而打哆嗦的心,在此刻慢慢缓解。
林秀水也确实选出了五个人才,会拆衣的,会拆骨头的,前两个林秀水称其为抽骨头拔筋的。
后三个,则是奇人,一个很会想花样的,一个眼神好的,细小的误差也能看出来,一个手极为稳当,搬张桌子一刻钟也不带抖的。
跟其他娘子一个个挑过,看过压根不一样,感觉很儿戏。
可就是这样的人,组成了八个人的抽纱绣,在林秀水的心里,那是连蹦带跳往前迈进了好些步。
是从她到领抹作,才开始有抽纱绣,有钱赚,又有两个打下手的,有了生意,有更大的屋子,有抽纱绣
单独的名号,有了更多的人。
许多个拥有的背后,是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停歇。
而五个学徒到抽纱绣里的第一日,李锦说:“太好了,是来抽筋的。”
“太好了,我这个大石榴终于长熟透了,”小七妹拍手道。
林秀水解释,“因为八月的石榴熟透了,裂得合不拢嘴。”
五个人一脸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跟她们想得一点都不一样,尽说怪话。
上了工才发现,在这里手艺好不好先另说,说话是门大学问。
有林秀水这个管事带头,布都得开口说两句话。
这里管嘴松叫布紧,管说话多叫织水绸,毕竟口水丝也叫丝。
上工绝对不会有人板着脸做活,林秀水是这样教的。
拿了三匹旧布,对会拆衣的人说:“拆,一匹要快快拆,一匹要慢慢拆。”
“这一匹的话,”林秀水点点李锦,“你晚点坐她旁边挑去,等她下针你就挑一截线头出来。”
李锦动作很慢,看她绣能把人急死,就是那种火烧眉毛尖的,还要想,跑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不过胜在稳。
会拆鱼骨的小娘子,林秀水就让她拆浆得很硬那种布,跟鱼刺和鱼骨差不多。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镊子拆,一根根拆下来摆好,等她一匹能拆完,镊子会熟练用后,再一点点拆软布,她让人家想成在挑软鱼刺。
至于其他三个人,手稳的就抽纱,给人家戴高帽;眼神好的,挑不好的纱过来给人家抽,让人家务必要将那些深浅不一,或者有斑点的纱抽出来,会想很多花样的,给笔和纸,想去吧。
林秀水想的反正是投其所好,让难的事情,跟别人擅长的事情挂上钩,变成坦途,不是来为难别人,抬高自己的。
顾娘子来看的时候,抽纱绣已经进入了正轨,说说笑笑,却井然有序,大家各做各的活,不喊累,也没停歇过,她相当满意地离开了。
她一走,林秀水就收拾收拾东西下工了。
这几日给她累够呛,梦里都是她追着匹长腿跑的布,说别走啊,让我抽完先。
别人过的是到点下工,她是待到夜里,小春娥会顶着张红疹子没消的脸,美其名曰陪她,实则看着看着,就头一点一点的,干脆睡起大觉来。
睡醒了就来一句,“天亮了啊?”
还得拒绝各种邀约,桑英喊她吃饭,她说自己在绣花样,等晚点,小荷让她出去玩,她说晚点,晚点。
到底晚什么点?她到点就下工。
王月兰还很稀奇,“牢里这么早就放你出来了?”
她说林秀水每天忙成这样,跟坐牢没区别。
“坐牢也得放风,”林秀水坐在椅子上,她安排自己今日的行程,去洗发、拿染布、做衣服。
王月兰则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决定了。”
“好,”林秀水张口便来。
“我还没说呢,”王月兰瞥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近来识字才发现,人还是不能太怕,没什么学不会的。”
“嗯?”林秀水等她下一句,就怕冒出来一句,她要弃丝行而从文。
王月兰却说:“丝行里有个学织锦的活,很多人抢,我想去试试。”
织锦是很抢手的活,这门手艺很难,花样有百余种,可能学的话,织锦工一月有三贯,还能进到官营作坊里去。
人总是贪图安稳,习惯于日子一成不变,可眼下她已经不再那么需要为温饱而奔波,王月兰想要走出去试试看,万一她能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