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原先做活的裁缝屋子, 在她放置许许多多东西后,变得挤挤挨挨的。
通常她接改衣裳的活时,从进门开始, 则不能太慌张,左手边是挂在横木架子上的布,一块块红、绿、蓝方形绢布搭在木架, 要做帐设司的桌帷,右手边则是挂起来待改的衣裳,长长短短都有,要改的太多, 凑得太近,布料相互黏在一块。
两边中间是一条长桌,竖着放的, 快挨到窗户,才能在扯布时,拉到足够的长度,而且两边木墙上全放置了东西,左手边柜子里的布头,右手边的各种工具:剪子、尺、铜熨斗等等。
所以林秀水抱一匹布进去时,要不像抱两三岁的小孩, 竖着抱在怀里, 一只手拖着, 要不就得夹在腋下, 以另一种横竖的方式,才能放到桌上。
她在里头做活的时候,猫小叶禁止入内,内敛时候, 蹑手蹑脚的小荷可以进,过于奔放、上蹿下跳的小荷不能进。
连王月兰都打怵她这个屋子,通常都在屋外头喊她,说她这个屋子是搭在空架子上的瓦片,铺得紧紧实实,除了她这个“瓦工”,谁也不清楚动了哪块地方,瓦会轰隆隆掉下,碎掉。
所以王月兰对林秀水租间房廊的反应,她先是说:“得找个好点的房牙子,我之前那个,真是气他气得牙痒痒。”
她真气,刀剁得砧板铛铛响,来来回回给两贯银钱,叫去质库抵押东西,六十来贯买了间矮破屋子。
那时真穷啊,她手里没银钱,连续跌坑,曾一度带着小荷,连饭也吃不上。
她眼下最庆幸,林秀水能靠自个儿本事攒下钱来,手里有钱,就有更好的可挑可选,而不是这也租不起,那也租不起。
当然后来她在房上吃了那么多教训,对各家买房租房的事相当上心,若租/买得称心,要问清是在哪个房牙子手里租/买的。
是以她知晓,桑桥渡边上有个叫作张牙郎的,在房牙子里口碑好,屋源广,不论刮风下雨,都会早早到南瓦子里的永家茶肆里喝杯煎点汤茶药。
五更天,报晓的僧人从她们俩旁边路过,王月兰换了身新衣裳,拉林秀水去找张牙郎,一路上面色紧绷,脊背挺直。
林秀水刚想说话,她立即道:“别说,我憋着股劲,我一跟你说话,跟屁一样放走了怎么办。”
“我不说。”
林秀水老实闭嘴,她只是想说,姨母你绷着脸,跟像要去杀人一样。
牙人在茶肆里很好找,不论男女,通常会挂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从事哪种行当,人牙子、房牙子还是其他种种。
张牙郎是个矮胖的男子,认识林秀水,在桑桥渡边上混的房牙,大多认识她。见两人找他,喝尽碗底的茶,从随着带的兜里,掏出张自制的地经(地图)。
上头从南瓦子、南货坊起,分布河道、巷道、桥道种种,详细到边上的邸店(客栈)、塌房(仓库)、酒库、药铺等等,各条道都摸得门儿清,买卖房舍两边做的是什么生意。
王月兰说屋子要宽些,林秀水则说:“我是做裁缝的,这租的房廊一是要宽,带大院子,不能临河,但要有个水井,梅雨天快到了,临河布会受潮,屋子要大,横向最好有一丈宽。”
“二是要近,最好就从桑树口走个几十步的路,不能来回往返走很远。”
诉求清楚,张牙郎几乎瞬间冒出几个房源,笑着跟两人说:“那便是在南货坊边上,从桑树口桥边过去,大概都要走百来步。”
“我这里有三间房廊,”他用手在地经上的南货坊边上圈了圈,“前后临河,中有院子,而且都是有井的,宽也很宽。”
“这间做过染色的活,从前做染红牙梳的,摊子铺得很大,是以院子大,井大,屋子倒不算特别宽。”
“边上这间,到我手上时,做的肥皂团生意,就是洗猪胰子,味有点大,不过早早清扫过了,只是要跟小娘子你说清楚。”
“最后一间,打前头做的是赁茶酒器营生,门厅短,后院大,屋子也大,有点好的是,它在拐角处,清净些,而且拐过一个路口,便是徐家绒线铺,后
院出门去,有卖象生花多朵的面花行,也有做丝绵纸为生的。”
张牙郎要先交代清楚,有几间合适的,王月兰则要问:“月赁一间是多少?”
张牙郎回:“那都是好地段,租下得三贯一个月,最后一间,得三贯五钱,我敢说,要是在我手里寻不着好的,在旁人那里,更寻不着。”
好不好,得看了才知道,林秀水不是奔着做裁缝铺去的,哪怕不热闹,只要大点,方便她走路来回。
前两间各有各的不好,大归大,夹在两间铺子里头,压根没有窗户,光照不好。
最后一间,在她从桑树口走来,过了桥的打头一间,前头有两棵老桑树挡着,而且同最旁边的铺面,中间是搭了过街瓦棚的,也叫寮蓬儿,后面是高墙竖起来的夹弄,就不甚宽敞,挑担、赶驴车的、货郎,只要手里拿了大件的,都不乐意往这条小夹弄里钻。
而南货坊又多卖桌椅板凳、缸儿炉灶的,这打头一家的,做生意是不好做的,但做些裁缝活计的话,院落宽敞,屋子里有一扇排窗,
照起来亮堂,能放下一横一竖两张大宽桌,改衣裳不用来回移位置。
院子大,洗衣裳和浆布料终于能晾出来,而不是晒点衣裳,就挤占了全部院子,或是扇在屋檐上,要防止被河风吹走。
但三贯五一个月,确实贵,林秀水和王月兰两个人,也看过其他家,便宜倒是便宜,可能挑出诸多毛病,也夜里说过很多次,打听过其他地方。
最后以三贯三的价钱,同张牙郎定下这间屋子。
张牙郎愿意舍点钱,跟林秀水过契的时候说:“我想以后应当还要同小娘子做房屋买卖,就当多个交情,下回记得还找我张牙郎。”
做牙人的,看人很准,谁说眼下租房的,以后买不起房,他认为能跟林秀水做很多次生意。
林秀水收好屋契,客气两句,有点心疼三贯三,想不出什么时候,她能花几十到上百贯去买间铺面和屋子。
王月兰则不再绷着脸,笑得跟朵花一般,“托你吉言。”
她主要还是高兴省下两百文钱,但也没真省,从她兜里花出去了,给林秀水置办了桌,请了大家来吃饭,林秀水听了许许多多的夸奖,最猛烈的来自于桑英。
只是租间屋子,但置办这种大件时,也是真叫人高兴,林秀水踩在院子的地砖上,那股欢喜劲在她心里钻来钻去。
同她刚开始有裁缝屋子时那样,夜里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拉椅子坐下来琢磨买什么东西布置。又打开窗户,看看对岸的屋子,想想桑英应当睡了,而这一片的人家熄灯睡下,河道口静悄悄的,船也歇了,水也歇了,连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也打起了盹,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窗边瞧夜色,遗憾没人跟她同赏,今晚的月色很明亮,昏黄。
但忽然有船行来,竹竿轻轻地敲她的窗边,她的手扒在窗上,头慢慢探出去,陈九川站在船边,打了个灯笼,朝她招招手。
林秀水移过蜡烛,小心翼翼走下狭窄的楼梯,走到楼下来,不惊动猫小叶,走到楼下的裁缝屋子里,关上门,打开窗子。
“你怎么不睡,我刚要睡了,”林秀水举着蜡烛,站在窗子边,她高兴但胡说八道。
陈九川将船划到边上来,轻轻地靠在窗边,高高的影子投打在墙上。
他说话也轻,“高兴得睡不着?”
夜里他从南岸运桑回来,本想睡了,瞟到她屋子还亮着灯,站黑黢黢的灶房那看了会儿,这一片只有她的屋子明晃晃。
林秀水压着声,她不承认,“谁说的,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刚巧做完活出来透透气。”
陈九川没拆穿她,只是笑问:“吃不吃蒸梨儿?”
“哎,你都问我了,我当然吃,”林秀水伸出手,“你自己蒸的?”
“等有第二个陈九川时,就能一个人干活,一个人蒸梨。”
陈九川将热烘烘的小罐子递给她,告诉她是街边买的,在桥边有个卖野梨的小摊子,又小又酸涩的梨子,同糖蒸了后会很甜,水也成了甜水。
“吃了早些睡,”他想想又说,“今年蚕花收成不错,出的蚕丝是十二分,到你这,你已经得到蚕花廿四分了。”
在桑蚕中,蚕花廿四分是顶好的收成,也是期盼和祝愿。
即使陈九川搬到桑桥渡边上,他也时常不在家,但回来时会听见林秀水的名字,在这一带反反复复被提起,那些他知道的,不曾知道的,反正都是他没参与过的。
林秀水说:“要钱不?夸得这么好。”
“那给两个赏钱吧。”
“谈钱多见外。”
陈九川问:“那谈什么?”
“谈天说地吧,比如你想要赏钱,我想要睡了。”
林秀水真的困了,她头次租房激动乱跳的心,反正平静下来,只想蒸梨真好吃,她赶明儿也去买几罐来,给姨母小荷,给陈九川和桑英,都给都给,她不是吝啬的人。
当然在采买屋子要用的东西时,还是得吝啬点。
不然钱压根不够用。
林秀水用了三贯,和王月兰在南货坊里淘买桌椅,安放在后面屋子里,一排窗子边上,她竖放了张长而宽的桌子,能放下整幅的布料。
再也不用画线,裁纸样,将布一缩一卷,需要她将布边垫张布头,紧紧挨在墙板上头了,她画的各式纸样,褙子、背心、下裙,每一张都悬挂在墙边,需要的可以直接取下来,不用来回翻找。
新屋子大得她能直接横抱整幅布料,终于不用怕撞到两边的东西了,即使后面东西还会慢慢增多,至少不拥挤。
前间大院子里,她搭了三四根竹木架子,晒她从油衣作里买的整匹油布,和买来的整匹麻布。
还有一个大桐油桶,原先院子里放不下,眼下倒是不碍事了,她能尝试做更好的油布手套,手套样子裁好,放到里头进去浸上两三日,这种泡出来的油布手套,极少会进水,要价也得更贵点,得六十文一双。
随着孙大和宋三娘到处招揽和买卖,她已经供不上卖了,油布得贵,所以买的人虽然不少,可不如布做得贵。
尤其是孙大,他将麻布做的手套,卖到了鸡鸭行里。
“鸡鸭行听着肉多,”孙大在摊子前跟她说,“可里头是蛋多、毛多、屎多。”
“他们那有专门装毛、铲屎的,我都下不去脚,他们能下得去手。”
“我说天可怜见的,还好老天有眼,救人于救鸡鸭屎中的东西出现了!”
孙大摸摸鼻子,“我就把手套给他们用,虽说都沾在手上,可那套了东西跟不套东西的,能一样嘛,他们要得不少。”
林秀水接来他的单子,瞟到下面,两百多双,她眼下手里只有二十双。
暂时没有找桑英帮忙,又不要钱,就很难开口,而且她认米很刻苦,每日非要帮她打下手,也会抽空背早米品种,诸如早白稻、早白、乌黏、宣州早等等各色米如何。
她说自己算是愚笨,又没有什么本事,只好下点苦功夫,至少把米认熟了,再来做其他的事情,她要能先做好一件事。
所以林秀水找了之前扫街盘垃圾的周娘子,她再做帐设司的小活,每日能多赚个三四十文,偶尔从林秀水手里买些布头,拼凑在一起,给孩子做身衣裳。
周娘子也每次起早,先给她这片地方扫干净,尘土、桑树叶子都扫得一干二净,永远比林秀水支摊的时候早。
这天大早上,下蒙蒙雨的时候,林秀水喊住周娘子,叫她赶紧进屋来,给她塞了块巾子,让她给自己和孩子先擦擦。
“我看娘子你,街道司的活计不算忙,早晚扫两趟便成,那些绕穗子的小活也都不急,而且做得快。”
林秀水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坐下说道:“我这会儿租了间房廊,有些缝手套的活计要做,按缝补两文一双,还希望娘子能给我院子和屋子每日打扫下,按二十文一日算。”
“娘子要想在那边缝也可以,针线都已经备好了,算是帮我守院子,能晒下衣裳,并收回来,这也算钱,五六文成不成?”
这样一日算下来,起码有个百来文,对于周娘子这种捉襟见肘,而且她的孩子还只有三个月,仍在吃奶的年纪,已经是很好的活了。
她怀里抱着孩子,想要站起来,差点勾到椅子,又连忙坐下,她满脸都是无措,手不停拍孩子,连连点头说:“行,我能做的!”
“就是这守院子,晒衣裳,收衣裳,
顺手的事情,不,不用给钱的。”
林秀水叫她喝口水,嘴巴都干得裂出两条血痕了,“那这是顺手的事情,那是顺手的事情,到头来,什么都顺手,是不是就不用给钱了?”
“天底下就没有顺手的事情,要不还情,要不给钱。”
“你只管做着吧,我那院子才刚租来,我又要日日上工,每日都担心,有没有谁进屋子里去呢。”
林秀水随口说的,她担心个鬼,里面又没有值钱东西,贼偷来逛一圈,除了能顺走她的针线布头,她不知道有什么好偷的。
周娘子头点如捣蒜,这么活计她拼了命都会好好做的,一日能赚好些钱,在梅雨季没法去街道司上工时,她至少有活可以做,能够填满米缸。
每年端午芒种前后,一直连续到夏至、小暑,对于她们这种靠扫街做活,按日支钱的实则很难受,连续阴雨天,出不了门,意味着没有钱挣,做其他活,也不是按日给钱的。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瞧着天灰蒙蒙的,可周娘子的身上却像照到了大暑里的日头,那么片刻,都暖烘烘的。
其实林秀水确实很需要人收晒衣裳,尤其是这鬼天里,下雨下得一阵一阵的,而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都不敢晒衣裳,只好放到屋里,又是一股潮味。
能有个从早到晚缝手套的,她至少可以卖出不少,而且梅雨季里,她想卖油帽,周阿爷有个老伴陈阿婆,腿脚不好,但是手很巧,也是个篾匠,做了很多顶竹帽,卖得不大好。
她打算买些来,边缘缝上到肩膀往下到屁股处的油布,缝上一圈,卖个一百文,能遮挡很多风雨,比买一把油纸伞要便宜好几百文,油衣太贵,没人买的。
桑桥渡人家的窘迫,通常会在连绵阴雨里,展露无疑,举着把反复修补过的破伞,穿着湿漉漉的鞋子,或是戴着顶破竹笠,小心走过一个个水坑。
而且在这种时候,大家的伞破了,竹笠坏了,鞋子泡在水里,后脚跟裂了,是很难找到修补的人,时常下雨,修补匠也没法跑到桑树口里来。
靠林秀水一个人,她修也修不过来,像有些鞋子的话,她能给做个油布的脚套,就是有两根绳袋,可以绑在腿上的,这样能极大缓解大家走雨路,没有油靴,到上工的地方鞋子是湿的,难受一整日。
她也补了许多伞,都是晴时半点不用,小雨不用,中雨不用,大雨才舍得撑开的,结果伞面都破了许多。
本来这些活计,都不是林秀水做的了,她补得有些苦恼,而其他不能出摊的人,也极为烦闷,一是没钱赚,二是本来大伙说说笑笑的,整日在这边热热闹闹,一回家,简直跟坐牢一样,好歹牢里还会给口饭吃。
这种连日不断的雨,林秀水去上工都很烦闷,到处潮乎乎的,没哪个人专门大雨天跑来找她改衣裳,她还有堆得那么老些的活。
老裁缝看她这么愁,跟被雨打蔫了的花一样,走过来跟她说:“要我说,你们那里宽阔地界,就该有个廊棚才是,你是不愁,给些缝补摊子的人,雨天也有条出路是不是。”
“说得轻巧,谁出这个钱呢?”
林秀水却忽而眼神一亮,对啊,她们这种缝补摊子,应该有个廊棚的。桑青镇的雨可不止在这种梅雨季,而是一个月下十几二十日的都有,一阵一阵的,大家没带伞就得急急忙忙收摊,站在人家屋檐下避雨,等雨停歇了,才能出来摆摊。
只是造廊棚,得归街道司管,不然大家就算私造起来,都只能算是侵街,一律要被罚没拆除。
她跟街道司的熟,下了工拉上桑英给她壮壮胆,到街道司里头问问,能不能给她们桑树口造个廊棚,规划一下,如果街道司不出钱,大家自己出钱呢?这里时常有自己出钱,造桥造亭子的。
街道司的管事说:“你们这一片的缝补摊子出了名,我们原本是想,从你这往后,安表木的,这就是正经收税的地,给你们好好安排。”
“但这造个廊棚,少说得二三十贯钱,能造是能造,你们那片靠右墙处就行,不属于侵街,只是造得长,宽到能摆一个摊子,我们少说得出三十来贯钱。”
“压根出不了,你们要是能出二十五贯,我们这边给垫些银钱,我就叫人跟过去,看看怎么造好还快。”
二十五贯,林秀水全部身家都没有那么多,桑英拍拍她的背,没有泼她的冷水,而是道:“我娘出来前,给我两贯三钱,叫我好好藏着,我这几日里,吃喝都有我哥,我留三百文,其他都给你。”
“好桑英,我不要你的钱,我有个主意了。”
林秀水接受她的好意,但是她不想要这份钱,她想问问桑树口的大家,愿不愿意造个廊棚。
胡三娘子一拍桌子说:“造,就得造个廊棚,不说我们眼下过了梅雨天,以后呢,还有暑热,七八月的天那是说变就变,总得为后来打算,我出钱,我出个两贯,不够,我还能再凑凑。”
她家底薄,又有个生病的孩子,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最多的钱了。
“得造啊,这不算是侵街,我们就造,我也出两贯,”周阿爷刚付了不少竹料,此时手里也没有多少,还是这段日子赚钱,才让他有能拿出两贯银钱来。
至于其他的,有的实在不好意思,出个一贯五,有些人回去商量下,摸摸家底,看看能不能拿出点银钱来。
但是对造廊棚,那是没有任何意见的,谁都知道,往近了是舍点银钱,可往远了来说,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可是就算加上林秀水出三贯银钱,拼拼凑凑,大家也只能凑出十七贯多点。
不过到了转日,雨最大的时候,有人上门来,是对老夫妻,怀里抱了个布袋,递过来给林秀水。
“我们也知道了,要造廊棚缺钱是不是,这是三贯五,我们俩时常在你们这摊子底下待着,儿孙又没在身边,可给解了不少闷。眼下你们都不出摊,我们也发愁,造吧,我们出个钱。”
看两人湿漉漉的裤腿,搞得林秀水难受极了,心里就跟这大雨一样,不想接,也难得不想数钱。
“哎,花婆你们咋来了,”另一个娘子进门来,“阿俏,我听说造这廊棚缺钱啊,我昨夜都没睡好,这一定得造,我手里没什么钱,这是一贯五钱,多个五十七文,你们拿去垫上。”
“听姐的,钱不是难事,廊棚得造起来,我们凑凑就有了。”
这一日是林秀水的休工日,她接到了大家凑来的钱,一笔笔记在账上,许许多多的几十文、上百文,一页页的名字,一笔笔的钱数,其中还有来自桑英的五百文,小荷的五十七文,陈九川给她送了三贯六钱。
远远超过廊棚所需的三十来贯,大家筹集了四十六贯七钱,要盯着街道司,造一个桑树口的缝补廊棚。
造得要宽些,造得要长,还得造得好,风雨不透,承载着桑树口总共一百一十二位捐钱者的心愿。
这座缝补廊棚,也在放晴的好日子里,风风火火开始动工建造,先打桩子再说,上头盖瓦片,让这座廊棚能先避雨,供大家支摊,其他的铺砖、造长椅、上漆、挂牌匾,全往后放放,再慢慢细化。
廊棚最终在梅雨的天气里造了大概,一头架到墙上,盖上瓦的长棚子,相当于屋檐前头多出来一大截,四边、中间用柱子抵住。
这个简单的廊棚,让这些缝补摊子,可以继续
出来上工,给大家缝补破的伞、蓑衣、斗笠。
解决桑桥渡人家在梅雨季里的苦恼,缝补好那些由雨而生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