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设司属四司六局, 而四司六局在整个临安府很出名,最顶上是临安内城官衙设的,给官府、富贵之家承办婚丧嫁娶筵席的。
四司为帐设司、茶酒司、厨司、台盘司, 六局则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办局、油烛局、香药局,小春娥想进的油烛局,便是内城里的四司六局, 是吃官家饭的。
但是来找林秀水的,是内城里出来,民间承办的四司六局,给普通百姓承办抓周、洗三、成婚礼、冠礼、赛社、会亲、送葬、献神等等的, 在这里干得好,才能上到官家的四司六局里。
“修什么东西?”
林秀水掩面,用袖子盖住脸, 扭头压低声音,悄悄问边上人,要是东西棘手,她不会修,还能转身溜走。
这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那人正看热闹,闻言头也不回地说:“要修一顶暖轿呢, 从临安运来, 发现前头帘布坏了, 哪也没去, 就直奔我们桑桥渡来了。”
“你说说,是不是我们这阿俏缝补手艺出了名,连帐设司都听闻了!这就是行行出状元啊,想当初阿俏在这支摊, 那真是——”
林秀水看他,生面孔,她都不认识,真想说一句,别来这套。
她正想说话时,忽而有人眼尖看见她,用力穿过人群摇着双手喊:“阿俏,阿俏回来了!”“真的,阿俏回来了,回来了,赶紧的。”
从前没见你们这么欢迎我,一到有热闹瞧,那起哄声比谁都响,真是气煞林秀水。
但她在众人的推嚷和欢呼里,从挤不进去,到推到最前面,和帐设司来的几人好几目相对。
“我呀,小娘子你还记得我不,在成衣铺里找你修食屏的,”张小四一见救星来了,牙也不疼了,赶紧三两步,跑上前行礼,又拍马屁,“我们帐设司这活遍寻上下,怕是只有你能做了。”
林秀水记不得他,送来修补的人总会记不大清脸,可经林秀水修补过的东西,哪怕过去许久,光是说两个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脑子瞬间冒出了那块青绿山水画的食屏。
帐设司的活是布置场地的,管椅桌陈设、器皿合盘、酒担动使等等的。
但是这玩意,也包括一顶大红布轿子吗?
林秀水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轿子在桑青镇不多见,大伙更喜欢行船、走路,以及骑驴。
张小四冲众人再三行礼,叫大家伙让让,留出些地方来,躬身叫林秀水仔细瞧瞧,低声道:“没法子,这活我想不到旁人,大抵只有小娘子你能补了。”
“这是顶暖轿,我们用来迎亲的,没想到帘布上的织绣竟然勾裂了,成了断口,补不回去了,换帘布主家不愿意,眼瞅就要到迎亲日子里。”
怕耽误吉日,那可担待不起,张小四牙疼,嘴角都起了两三个火泡,想着别出事,反正一想真出事。
四处问询,从东边一路赶过来,最后求到林秀水头上。
林秀水撩起轿子上的帘布来,这种暖轿三面为木质屏障,就前面这块是纱质垂帘,很轻薄,而且上面的刺绣为纳纱绣,不是临安府往南一带盛行的绣法。
而且刺绣是在方眼格纱孔中,用细针挑绣的,这红纱垂帘上是一对喜字和牡丹花绣,破洞的地方正巧在中间喜字下方,那团牡丹花上。
织补要得有相同颜色的原线,绣补最好线相同,林秀水反反复复看,摸了又摸,拆不出线来,而且绣的话,反面的线迹一定凌乱,想补好的话,对她而言,也是很棘手的活。
她揉揉眉头,回过身,大伙期盼地瞧她,有些人比她还紧张,也有娘子站到林秀水旁边,说要不能补的话,她们把大家都轰走,挨个跟赶小鸡崽一样赶回家。
林秀水将自己挎的布袋拉到跟前,取出布尺,量了量垂帘的长宽,跟帐设司的几人说:“要一块这么长的纱布来,要红得差不多。”
“至于怎么补,先抽了这一块全部的纱,再用绣线织补出其他牡丹的纹样来。”
她说完,众人啊啊两声,仿佛醒悟过来,然后有人说:“完全听不懂啊。”
“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明白你就自个儿上去补了。”
林秀水也没管,她补这垂帘,最大的难点在于,这玩意不能拆啊!
不能拆意味着,她得半蹲、站着、走到左边,走到右边拆补,而且得要一个人帮她扯着
布两边,扯到平直不能动,压下轿子到桌子边会翘起来,会抖,更不利于抽纱。
拉布帘的活,林秀水只信得过王月兰。
王月兰说自己手抖,布都不会抖,当然要真抖,她肯定会喊的。
布帘被扯直悬空,众人围观,替林秀水捏一把汗,帐设司的人紧张又茫然,站那来回走,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林秀水扎好袖口,绷紧破洞处。左手拿镊子,右手用长针挑出一半的线,她不会全剪掉,只抽破洞处的绣线,她称之为断纱。
真是来来回回地抽,镊子一根根抽出来,林秀水抽纱的水平,在日夜苦练中,已经越发精进。
而她加纱的本事,在抽纱绣中,需要不同颜色的绣线来回绣上,加上,她要想很多的绣样,是以沿着破洞处,想出大致的绣样,慢慢取出手边的绣线,先用最下边拆出来的红纱补底,再用绣线上纹样。
补完后,林秀水和王月兰都累了,小坐一会儿,所幸眼下天黑晚些,折腾大半个时辰,仍有日光。
只是轿子慢慢往光亮的移,林秀水走到哪,人群也跟着走到哪里,从在大道上,变成挨在桑树边,踩在溪岸口的土墙上,看不见还踩在木墩上,椅子上,还有人本来拿梯子路过,结果也来看热闹,踩在梯子上往里瞧。
哪怕一星半点没瞧到,大家也瞧得津津有味,就图个人多热闹,只是手里应该端碗饭的才是,水淹饭即使没菜,就着热闹也能吃两碗。
林秀水补得手酸,一瞧边上有人吃上了饭,还很热心问她,“来口吗?垫垫肚子先,补得怪累的。”
她摆摆手,别管她的死活了。
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家家升起炊烟,那帘子上破洞从红色纱底,慢慢缠绕上不同颜色的绣线,线从纱孔里冒出来,好似补得毫无章法,但随着慢慢推移,那平白生出来的小朵牡丹,和边上盛开的牡丹纹样融为一体,再也瞧不出破洞来。
里头再钉上一层纱,那背后补过的痕迹也被遮掩住。
此时近黄昏,林秀水剪下最后一根线头,收针绕线,眼睛往远处眺望,拆下缠在手上的布条说:“瞧瞧吧。”
瞧什么?帐设司的人茫然,补得在哪都不大看得出来,其他人放下碗筷,拍手叫好,蹲梯子上的慢慢走下来,两股颤颤,腿比林秀水的手还要抖,但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地下了。
张小四绕着围布瞧,差点没坐到地上去,救了他大命了。
他为表感谢,在桑树口放起炮仗和烟火,噗嗤噗嗤地响,结果差点被灭完火来的张木生给浇熄。
张木生被拦下,才松口气,他打个哈欠说:“我还以为谁纵火呢,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主要他不想救火救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来。
这一场关于帐设司的热闹,并不是从林秀水补完花轿后,被欢呼簇拥叫好,她收了谢银结束的,而是从她补好花轿后开始的。
帐设司需要的陈设摆件有许许多多,仰尘、桌帷、绣额、屏风、书画、画帐、席棚等等,如果相对不富裕的人家,他们是用旧的,再按场地新布置。
而有些富贵人家提前两个月定席,则要去专门量尺寸桌椅尺寸,再分派给相熟的裁缝重新缝制,富贵人家给的银钱足以覆盖全部新做的钱数,因为这种新做的陈设,基本不会撤下来。
他们帐设司在临安府认识的裁缝多,桑青镇的少,但在镇里接的活却不少。
张小四将制作桌帷的活,给林秀水做,他说:“我们在桑青镇的裁缝认识得不多,小娘子手艺好,我们也想好好结交,后面保不准还有些活,需要小娘子帮忙的。”
“而且做桌帷可以慢些来,十几日能出五六条桌帷就成,钱只多不少。”
林秀水关心道:“不少是多少?”
张小四说:“做完手里的桌帷,五六贯总是有的。”
桌帷好做,其实就是桌布,不管方的或是长的,只要有尺寸,画线裁了缝合好,一般挑不出毛病,林秀水好做钱好赚。
但她最感兴趣的是,帐设司里有些非常微小,可仍需要的装饰,那就是桌帷下需要悬挂的流苏穗子,绣帐上的帐钩带子,窗子上的剪纸窗花等等,小但是有赚头。
后面她给帐设司补了些东西,帮了他们解决不少麻烦,那边也很愿意将活分给她来做。
这活不是给林秀水自己揽的,她已经不用做这样的小活来赚钱了。
在桑树口这条巷子里,来自官家下令的胎养助产令,有些人家是领免役宽剩钱的,生了孩子养不起的,可以领四千文钱,折合是四贯。
那民妇如果生产,家贫而无力,桑青镇有专门的举子仓,可以给米一石。
但是说得很好听,很有意思的是,想到举子仓里支粮,首先得到附籍官那里去注籍,这不算完,还需要批文,以及让人难以启齿的四邻担保文状,才能去领米。
而从这几步上,有不少人家什么也领不到,薅子多,薅子便是杀子,临安府东南一带赋税最重,此举严重。
她住的巷子里就有这样的人家,过得连糊口都做不到,倒不是懒,而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林秀水遇到过,而且小花的娘李稳婆也曾跟她说过,有些贫家女人要生产时,官衙会派她们稳婆去接生,因为穷得连生孩子的钱也没有。
而林秀水认识一户人家,主要认识这家的娘子,带着个刚三月的孩子,背着出来在街道司做扫街盘垃圾的活。
她看这周娘子好些日子了,每次她出摊不久后,周娘子会背着她的小孩出门,小心从街头扫到巷尾,扫得很干净,虽然人很瘦,孩子总哭,却时常笑着。
大家说她就是男人前头没了,领不到举子仓粮食的。
这日清早,林秀水趁着没人,叫住她,“周娘子,你来一下,我有事寻你帮忙。”
周娘子连忙过来,一只手往后拖着孩子,忙笑着问:“小娘子寻我有什么事?我哪里没有扫干净?我再扫一扫。”
“不是扫地的事情,”林秀水摇摇头,“我听说娘子不管是剪纸,还是编绳结都不错,我有个活忙不过来,想请娘子帮帮忙。”
“剪纸按上头的纹样来,大概是五文一张,编绳结是酢浆草结,三文一个,打穗子也差不多的价。”
周娘子的笑容突地消失,转而惊疑不定,“我吗?给我做?”
她双手在衣裳两侧擦了擦,见背上孩子要哭,又下意识弯腰抖抖,才转过头说:“能做,我能做。”
“我什么都能做。”
林秀水神色温和道:“钱一日一给,周娘子做好找我来支取就行。”
“一日一给?”
周娘子极为不确定的,用小心而低声的口吻,将这个词拿出来,再次确认。
林秀水给予她肯定的回复。
周娘子拿着东西,背上孩子,茫茫然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算一日只赚三四十文,也够买升米,供她和孩子吃喝的。
她放了东西,仍旧慢慢扫着地,又不敢太过于欢喜,夜里编绳、剪花,哄孩子,不敢睡过去,又怕梦过后是场噩梦。
但当她领到钱时,自己熬夜赚的四十文时,也没有哭,没有极为卑微地感谢,她只是笑,攥紧手里的钱,紧紧攥着。
而后才说:“以后小娘子上我家吃饭。”
她眼下连饭都吃不饱,可就是想,以后能吃上饱饭。
林秀水倒也不单单帮周娘子,帐设司的活好做,只要手巧些,很多娘子都能做,她叫李稳婆帮忙,寻人问问,要做活的找她。
钱虽然不多,肯定能混口饭吃,只要吃饱饭,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当然帐设司带来的其他东西,林秀水是没法预料的。
比如桑树口的缝补摊子逐渐变多。
大伙爱瞧热闹,也爱宣扬,帐设司到桑树口来寻缝补的事情,在大家嘴里嚼了又嚼,传了又传。
先吹林秀水手艺神乎其神,再传这条巷子
缝补生意好,能赚不少银钱。
原本稀稀落落几个摊子的,先来了个补铁锅的,挑着一副担子,说借光占点地方,他走街串巷没什么生意,想在这补补。
也有听了帐设司名号来的,是个算卦的,半点不瞎,举着一副破旧的幌子,卖些膏贴,他也说自己是缝补好手。
有人就问:“补什么的?”
算卦的便回:“补八字,补名字。”
“命里缺什么补什么。”
“屁,我才不信,你们都是一群坑害别人银钱的,”那人前头刚被相士坑过。
算卦平静道:“你补点礼,缺德得厉害。”
在这闹了一场,才算完事,而后又有补灯笼的,接旧条、条破扇、修飞禽笼、粘顶胶纸、接梳子的,等专工一业的缝补匠,也渐渐将位置挪到桑树口边上来。
其他地方赚得不多,人又少,大伙都在街头巷尾里做活,钱不多,活少,每日数钱数得心疼,心疼太少。
条破扇的娘子终于接到了合适的活,来自裁缝作庄管事的团扇活计,几十把扇子足以让她不知道东南西北,被扇子扇的。
修飞禽笼的算是来对了地方,林秀水自从斗鸡、鹦鹉开始,那帮习闲为生,斗百灵、鹌鹑、擎鹰的等等,啥也不多,就是笼子换着花样的多。有些还叫她给做个漂亮笼子,给他的大吓人老鹰住,她给钱就做,眼下换了专门的人来。
桑树口就这样热热闹闹,到了四月底,林秀水才见到桑英。
她们已经将近三个月没见了。
桑英长高了,人晒得黑,衬得眼睛圆碌碌的,很灵动,头发即使挽了发髻,也毛茸茸的,她碎发很多,总是梳不好,像是头小羊羔。
她见面啥也没寒暄,而是惊喜地说:“阿俏,你真的胖了,脸圆了!”
得,林秀水欢喜的神色凝固,刚张开手,真想拍一下她,兄妹俩一个德行。
转而桑英奔过来,在桥头处,林秀水张开双手,两人像小时候那样,抱在一起。
桑英仰起头真挚地说:“还总怕你在这吃不好,睡不好,没有人陪,我好怕你一个人。”
“那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林秀水摸摸她脑袋,“我给你寻了好用的发油,保管你头发光溜溜的。”
“我倒是想早点来,家里的田没人种啊,”桑英撸一把自己的头发,“我种的每日都想,我是人,我是人,我不是生在田里的田鸡。”
“但我每日叫得跟田鸡一样,嗷嗷啊嗷哇哇哇。”
“田鸡夜里叫得慌,我不分黑夜白日都想嚎一嗓子,说什么娘好囡好,秧好稻好,我娘好可是我不好啊,桑怎么能在水田里待着。”
桑英学叫声一流,简直学得惟妙惟肖,林秀水笑得慌,她真是佩服桑英这嘴皮子。
其实桑英就是来时想了许多遍,逗林秀水高兴呢,不然刚见面哭哭啼啼的,她觉得有些丢脸,即使她哭了好些次。
林秀水拉她往前走,要叫桑英吃好东西去,又好奇地问:“那伯母真同意你来?没骂你哥?”
桑英难以形容那时的混乱,只好随口道:“害,天塌了,反正有我哥顶着,长脚鹭鸶总要承受多点嘛。”
反正不论如何,桑英确实从上林塘里,从田里出来,走到桑青镇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