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的火背心, 除了绣雨、水二字外,其他包括但不限于河、溪、汪洋、江海…
林秀水近来识字广,日夜熬灯苦读, 百家姓她已经会了百家,她确实能绣。而且火背心不是潜火兵或是穿在身上的甲衣,用铁片穿孔做成的那种, 绢布做的,颜色偏橙红,上头会有各队编号。
听潜火兵们讲,这衣裳主要不是为了防火, 而是怕他们在救火时,有人溜过来偷东西,要保护起火那家的钱财。
“那绣其他字做什么?”
林秀水好奇且不解, 看着眼前的几个潜火兵,想说能不能别跟张木生一块瞎胡闹了。
有高个子潜火兵说:“此事得从昨日夜里,城东西门路边上的巷子口,卖纸灯笼的小经纪家旁边的香蜡铺说起。”
近来临安内城边上多火患,桑青镇也是小火不断,尤其在蚕桑为重的市镇里,蚕月里养蚕孵出来后, 要架火盆里暖蚕室, 确保蚕能吃桑叶结丝, 有句俗语叫, 识得四月天,困勒床里吃一年。
所以确保蚕花丰收,镇里的“聪明人”想了许许多多歪招,有的买刻了蚕母的纸马香蜡, 沿着街巷到处烧,蚕月里要关蚕门,不到自家门前烧,烧别家门口,结果烧了别人挂着的竹架幌子,幸亏没起大火。
后面又是有大聪明,买贴了蚕花红剪纸的灯笼,到香蜡铺里再一对刻蚕花的香蜡,结果之后烧了小灯笼铺堆聚门前的灯笼,火光冲天。
西街望火楼上的潜火兵立时敲锣,夜里打上专门的灯笼,白日要挥旗,并喊七队。潜火七队正是张木生待的潜火队,他饭没吃两口,正打盹呢,一听锣鼓跳得老高,抱起水囊风一般往外跑,耽误火情要被砍头的。
而且今日风刮得猛,小灯笼铺院子里灯笼都着起来,连着一排长竹竿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到处乱蹿,里头人又慌又忙乱,赶紧把灯笼往后头挪。
潜火兵赶紧用手里的竹竿,上头绑了两斤多的散麻,蘸水蘸泥敲打扑火,也有两人扛着水袋,各自拽一头,顺势往火里扔的。
张木生跳起来扔水囊,正中上头烧得最旺的大竹竿,接连不停歇不疲倦地扔,水囊在火里啪啪炸开,火都烧到他眼前了,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雨来雨来,水来水来,雨水都来。”
因为糟心的是这巷子还不临河,没有河水的话,潜火兵带来的水囊、水袋,哪怕有桶里的水,必须要去附近的水行里买水,要等水行人将水运来。
要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张木生流汗喘气,他手里水囊也没了,到别人家里拿了水桶来浇,一直喊水来雨来。
潜火兵们听见了还看了他一眼,搁这求雨呢,那咋不扔两张雨龙纸马进去呢?
结果说完,大伙脸上突然甩上了几滴雨点子,有人伸手摸了摸,什么东西?雨?难不成张木生真能求雨?随着水点渐大,大伙真是信了邪了。
再抬头一瞧,结果是墙后头,街道司的人爬了上来,甩着又大又重的布头拖把,在那哐哐乱甩“降雨”,一群扫街的街道司人冲进来,用沾了水的拖把一阵乱扑,水花四溅,尘土飞扬,争取到水行人过来。
也算水来,“雨来”,
这火到后头,只烧了百来只灯笼和小院,没烧到人,后续那烟灰都是他们用拖布擦的。
当然除了大谢特谢街道司的,并且将拖把列为防火用具以外,潜火七队的人深深认可了张木生的行为。
万一这种另类的求雨求水方式有用呢?
不是每次他们都能灭得了火的,没有河的地方,离水行远的地方,杯水车薪,等着的就是房屋尽毁,也有人死而家破人亡,或是烧尽家财。
平头百姓攒点屋产可不容易,勤勤恳恳十几年,几十年,一场大火便能烧成灰烬。
有个老潜火兵说:“这不是想着,要有点用,那还能早些灭完火,挽回点东西来,像有次我们也正扑火,那场火烧得可旺了,什么法子也给用上了,没扑灭,倒是天公作美下了场雨来,叫人还有个家底。”
其实倒也不是信绣个字有用,只是想着做这行,沾点水总是好的。
而林秀水想起之前给街道司做的拖布,没想到这时能派上用场,其实后面王月兰断断续续做了几十把,街道司的总是很早来,林秀水也没跟他们碰上面。
到后头她以几百文的价钱,把法子卖给了他们,没再过问。
林秀水回过神,她点点自己,“那你们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谁叫我名字里头带水呢,什么江河湖海,不都是水汇聚而成的,水克火嘛。”
她其实在扑火上,也没有什么能帮到潜火兵的,除了绣什么水相关的字以外,给每人的火背心衣角多绣了平安二字。
从烈火中平安归来。
人的一生里,难得平安喜乐。
当然她还真被张木生给整的,也出了一个不靠谱的主意,买雨龙的纸马,装在香囊里头,说不准真能降雨呢。
关键大家还信了,买了雨龙纸马来,请她做了专门的香囊,贴身珍藏,闹到后头,不止潜火七队,什么六队啊,五队啊,都来求个雨囊,水生雨,雨灭火,大家真信。
总共有八个队,都有一些潜火兵买了,并且戏称为这是八方风雨汇桑青,水来雨来火不来,平平安安护家宅。
一切源头的张木生难得正经道:“有用没有,我们心里都有数的,只不过火里去,火里走的,图个心安。”
反正火灭了,他就心安,百姓家宅没事,他就高兴,木也能生于火上。
谁能想到之前,他还只是图潜火兵说出去体面,要叫爹娘邻里说他有出息,为了面子,为了更好的前程。
眼下也贪图,只是忽然有了责任,救屋救人于水火之中。
他说得铿锵有力:“我要做火杵,做烧火棍,做炉子,当炉不避火!”
“你还是避一避吧,”林秀水捂脸,本来还想说,张木生不仅长高了,还充实了他的思想,这会儿一听,摇摇头。
孙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木头心眼,钻也钻不透啊。
张木匠说他这个儿子死心眼,但倒是一家停工一日,坐船到昭庆寺去,给他求了道符,特制的辟火符。
回来给林秀水做桌子,王月兰抢回来的一堆竹木,嫌林秀水的摊子那张宽木板太寒酸,椅子不够高。
丝行的工钱月中才算的,拿到钱,王月兰想想,给小荷买了新鞋,给猫买了猫鱼,给林秀水买了把青布大油伞。
那油伞很大,撑开来能罩住三五人,但撑开来挺费劲,要插在钻了洞的高木墩上。
林秀水努力举着伞说:“姨母,是不是近来天要热了,怕我热到。”
“那倒不是,”王月兰拿了一吊肉进去,“怕桑树开始长虫,掉你头上,这都没到夏至,热什么。”
小荷正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从外头跑进来,她和小花玩放纸鸢,遛小叶去,还没进门便喊着:“热,好热。”
她用手扇风,并仰头问她娘,“阿娘,我能到桂花姨那洗身子吗?小花要去,她说桂花姨洗得可好了,澡豆也香。”
王月兰切肉的手一顿,瞥小荷一眼,“我洗得不好?”
她给陈桂花送钱,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做梦!
小荷捂嘴,没敢说实话,林秀水也瞧她,她更不敢说,两人给她洗身子,没轻没重的。
她娘洗的是没轻,重得她嗷嗷直喊,恨不得皮都搓下来,她阿姐洗的是没重,轻得像在缝衣裳。
林秀水看热闹不嫌事大,收起伞来道:“让她去呗,左右她自己赚钱。”
王月兰心疼钱,更心疼钱到陈桂花手里,先是带着小荷到就近的香水行里转了转,而后退出来,这烧点水擦个身跟抢劫一样。
要她说,陈桂花洗浴活计居然能干下去,也是有道理的,索性心一横,让小荷自己拿钱去洗,这受累的活还是让陈桂花干去吧。
左右两个大人的矛盾,跟小孩是不搭边的。
小荷洗得皮子滑溜溜出来,钱袋子空空如也,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澡豆香,哭丧着脸说:“没啦,钱跟皂角泡泡一样冲走了。”
王月兰和林秀水早就料到了,此时都在那笑,只有小荷一个人难过,来自攒不下钱小孩的痛苦。
但她下次还要再去。
林秀水近来赚的钱不少,而且得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关心,来自每次上街,街道司各位的友善慰问,她说是不是拖布卖给潜火队,叫他们出了风头,或者地拖得很好?到锃光瓦亮的地步了?当然,这是个未解之谜。
有解的是,她第一次接不正经活计的,给斗鸡做衣裳的,李习闲带着他长了半身毛的铁公鸡,来给她送礼,送鸡长毛的礼。
送她几百个鸡鸭蛋,林秀水看见只想说,真是辛苦,辛苦鸡下蛋,辛苦鸭下蛋,辛苦她全家吃鸡鸭蛋吃上三个月都吃不完。
林秀水只好到处分,分给小春娥,分给苏巧娘,分给张木生,分给裁缝作的等等,搞得有几日,见人不是先问好,而是问,要蛋吗?分你几个?够不够?不够还有。
简直为蛋发愁,难得有她棘手的时候。
这四月时节,天渐渐有些闷热,尤其桑桥渡这种房屋紧挨的,巷子边高墙树立,早上凉凉飕飕,傍晚热烘烘。
林秀水自从有人分摊她的缝补活计,虽然活仍旧多,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着急,实在急的都能到胡三娘子那去,她开始早间补东西,不管是孙大或者宋三娘,亦或者其他各色人等。
傍晚回来接改衣裳和做衣裳的活计,她眼下终于有工夫做了,从前只能掺在缝补东西里。
裁改衣裳,她都是放到自己的裁缝屋里,大多是要给娘子们量身的,这会儿春衫正薄,大庭广众人多不大方便。
有不少人找她改衣裳。
像前街卖蒸饼、馒头的李娘子,拿了两条裙子来,迈进门槛里问:“阿俏,你帮我瞧瞧,这下裙能不能改成背心?做得好看点。”
“这天怪闷的,我揉点面,那汗就跟蒸笼上的气一样,全往外冒,我光一早上蒸个东西的工夫,后背湿一大片。”
林秀水附和一句,伸手接过来,一条挂在自己胳膊上,一条双手拉直,看一眼尺幅,这条桃红的裙子没有做褶,倒是不算很宽,另一条是浅绿的,也没有做褶,但要宽上许多。
“娘子你等等,能不能做背心,我给你量量先。”
她的布尺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四条,有两尺的,三尺的,穿着件青绿的围裙,中间大大的围兜里塞了两把剪子,一把大,一把小,腰间侧边的兜里插了把桃木尺和一支画眉的笔,方便她画点位和记东西。
林秀水在裁缝作里,进出都是裁缝,也学了点好的做派来,将裙子摊在平桌上,顺势抽了两尺的布尺来,横宽量了,右手拿出眉笔,在纸上记下,要放宽点,等会儿还得熨一熨。
“娘子,我给你量量,你等会儿抬抬手。”
林秀水拿了布尺,关上门,走过去跟李娘子说。
宋制背心的袖口会有下垂的布料,翘起来,瞧起来带点袖子,衣长要到腰以下,对襟直领,女子们除了夏日会在家里单穿背心和抹胸外,大多数外出是套在上襦或褙子外的。
林秀水量了量领缘的宽度,肩宽,从左肩处骨头最外处拉到右肩,量胸围,要量最丰满的地方,胳膊处,做袖口,衣长,还有臀围,要盖到屁股以下。
这种量出来,通常都要有放量,林秀水还得打版画纸样,李娘子有点驼背,胳膊壮实,屁股大点,要考虑到这些,能给遮住。
毕竟没有人希望花一百五十六文改件衣裳,结果做出来哪哪都暴露出身材的缺陷。
改衣
裳也得扬长遮短。
李娘子说:“我就信得过你,其他人总说,改什么衣料,再买件背心得了,可我这下裙穿不了了,每日三更天我就得起来,光是做点蒸饼,挣的钱五六日才够买件背心的。”
而且很难以启齿的是,像她这种身形的,去成衣铺里买件衣裳,都不大敢去,比不得别人纤巧,她比较粗笨,即使年到三十,也时常会因为衣裳而有难言之隐,艳羡而口不能言说。
林秀水早听出来了,从量身形开始,李娘子就问她壮不壮,胖不胖,好不好做,费不费布料。
她放下桃木尺和纸头,想着要胸前两片和后背一片,再加领抹,抬起头冲李娘子笑道:“保管娘子你穿得好看。”
“我当裁缝只有看布棘手,没有看人棘手的,再好的布都是得衬人,不是人衬衣裳。”
说实话,哪怕今日李娘子生得再胖,她都会尽力给人家做出显瘦的衣裳来,而不是叫人减减身形,套进不合适的衣裳里。
林秀水宽了李娘子的心,隔了两日,李娘子来试背心。
两条裙子在林秀水的拼凑下,改成一件前粉后绿的背心,袖口和衣边处都加了绿色绣花的领抹,胸前有飘带,这种绢布料子比较薄,很容易皱,她都有细心熨过。
李娘子穿上后,借由林秀水放置高的镜子,往后退两步走远点,来瞧自己穿上的模样。
窗外光照进来很亮,她前后转了转,时时都在瞧自己在意的那些地方,肩宽、臀、胳膊,而后才瞧到了衣裳,都将她在意的点显得瞧不出来。
而且桃粉衬得她不再年轻的容貌,也因为露出笑容,小小的美丽和鲜研。
林秀水看她高兴地拉扯衣裳,也有了笑意,叫她以后想再改衣裳便拿布来,她给李娘子量过的身形单独记录在册。
应当说她的本子上,记录了好几位娘子的身形数据,都是不再年轻,操持家中事务,身形跟年轻时大变样。
尤其到天热后,衣衫越来越薄,关于身形和穿衣烦扰也越来越多。
这种忧虑相当正常,像是废弃的蚕茧,绕不出来的蚕丝,缠在心里,越解越难解。
但到她这里来,林秀水各有各的招。
比如胖的,像是打小就没有瘦过,生完更胖的王六娘子,她整个人都圆,还矮,进门就自嘲道:“我去成衣铺里,啥也不用看,就跟人家说,给我来件最宽最短的就行,有时还套不进去。”
林秀水看了她一眼,穿褐色衣裳,褐色的裙子,要把自己搭成树根。
其实得要穿明快的颜色,去掉多余的修饰,什么花花绿绿的纹样,而且不能穿得太厚重,越厚重越显得笨拙。
林秀水给她搭了身衣裳,浅绿蓝下裙,腹围遮盖,再加件撞色的背心,本来人家很抗拒,觉得自己穿上去丑得不行。
结果王六娘子一穿上,她惊奇地喊:“娘嘞,神医啊。”
什么吃不着,睡不下,一想到夏日发愁的毛病,全给医好了,那当真是衣能治假病。
从林秀水这出来后,她逢人就说,千错万错,不是她自个儿的错,怨布怨针怨线怨衣裳,埋怨不到她身上来。
而林秀水缝补的宗旨是,补好补到原样补出新花样,至于改衣裳嘛,那就是治胖治瘦治矮治丑,衣治百病。
绝对不能让人为了一件衣裳困住。
但是来寻她改和做衣裳的人大排长龙,里头有些人只是想买合身的衣裳,什么也不挑。
于是乎,林秀水又动起了歪点子,做不如改,改不如补,补不如到估衣铺买衣服,买了再改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