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九川的心里, 林秀水缺钱,很缺钱,尤其缺钱。
两人以前会合伙赚钱, 上林塘有许多田,便有许多田鸡和黄雀,临安内城人最爱吃这两样, 捕的人便多。
通常是林秀水拉网袋,陈九川下田捉田鸡,或者林秀水牵袋口,陈九川扑黄雀, 春夏秋冬里皆有各种活,赚的钱两人对半分,偶尔加上桑英三人平分。
眼下却不大成, 林秀水在镇上成衣铺里,进了裁缝作,而陈九川干起了船运的活,熟识相交的是桑行、蚕行,两人走的路岔开了。
但他真能揽活。
运桑叶、桑苗还是蚕种,都少不开一样东西,那就是麻袋。
林秀水上了他的船, 先前叙旧的话说了几句, 谁叫陈九川张口说她脸圆了, 林秀水不想搭理他。
看到整整齐齐堆起来的麻袋, 她张口便是,“陈九川你又改行做麻袋生意了?”
“哪有,”陈九川表弟张树从成堆的麻袋里冒出头,“我们俩给你拾掇的, 叫你拿去补。”
为了弄这破麻袋,一夜没睡好,从一团团破烂收拾得这么齐整,简直要人命。
张树胡说八道:“尤其是我,我一想着镇里吃喝要钱,阿俏你赚点钱不容易,万一没生意可咋办,愁得我吃不下饭,一听补只麻袋能赚三四文,我连觉都不睡,赶紧给你抢了这活。”
陈九川说:“你抢的?没睡醒就去河里睡。”
活是他寻的,麻袋是他运的,真正没睡的人是他。
林秀水说:“好费心,我好感动,但是张树你说的话,我没一个字能信的。”
“哎,你们两个,”张树气恼,果然两人只会合起伙来气他,从前这样,眼下这样,他造了什么孽。
林秀水其他没听进去,她眼里只有这成堆的麻袋,来回绕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最后蹦出来一句话,“你们卖麻袋吗?”
补不补的另说,她发现这堆麻袋真的很好,虽说是粗布织的,但是织得不错,麻袋要能买,确实比买布省钱,做手套更好。
张树啊了声,满脸不解,“阿俏,这是让你补的,补的,补的。”
“我耳朵没问题,暂时不需要补,”林秀水回道。
陈九川来了句,“等我收拾收拾,转行卖麻袋去。”
“真的?我才不信,你要卖,我就只跟你做生意了,”林秀水笑着跟他说,但接手了这批活计。
麻袋有什么好的,陈九川很费解,花钱买麻袋?
“那你还给人揽补麻袋的活计,我说哥,”张树嫌弃他,“你有没有什么体面点的东西。”
“体面,”陈九川看了眼自己,他没有体面,他连脸面都不要。
头回给人揽缝补生意,什么体面不体面,陈九川想的是赚得多,他还兜了几圈运过来。
他发觉到镇上后,越来越琢磨不透林秀水的想法,在他眼前,跟一团乱麻一般。
林秀水可太清楚他了,不然怎么非得大老远,给她揽什么麻袋生意。
她叫两人上家里来吃饭,陈九川一个人能去,带上张树不大愿意,非常不愿意,他说:“他太能吃了,烧给他吃,糟蹋粮食。”
张树呸一声,这人也有脸说,到底谁能吃。
其实明日是清明,往年清明,陈九川她娘会叫林秀水来吃饭,等王月兰回来,大伙趁着前后买纸马,用麦糕和稠饧(xíng)上坟祭扫。
忽然封水路,要大修水利,通往上林塘路要多耗半日到一整夜,今年清明回不去,陈九川急匆匆过来,又给林秀水揽了些活,忙起来能少想点。
转眼清明早上,他在镇里待了一日,大清早叫林秀水带上小荷跟他去摸青,就是摸螺蛳,镇里有吃清明螺的习俗。
小荷可高兴了,她就喜欢淌水玩,林秀水则觉得陈九川没事可做,她不大想摸,蹲在河岸口。
陈九川递给她一把折下来的柳条,“那你编只帽。”
林秀水看他,有些不解,陈九川说:“明州清明有个习俗,戴上柳条做的帽子,是思青,这帽子可不能掉。”
思青就是思亲。
林秀水每年到这时候,她都不大高兴,只是不说,可是心里很想娘。
她给自己慢慢编着柳条,编了点思念进去,编的时候看柳条青青,河水潺潺,套在头上,只顾想帽子别掉,倒是不想其他的。
而且大清早的,她犯困,而且陈九川老烦她,她只顾想他是不是有病,又让她挑螺丝又做青团的,她都不会。
难熬的清明日便是过去了,林秀水再没有那样难过,陈九川连夜离开镇上,临走前还真送她一堆麻袋。
林秀水说:“我随口说的,要真想买,我会去买的。”
“反正我不要脸,从别人那抢来的,你只管拿去用。”
他说完,有人敲梆子催他,陈九川挥挥手,大步走了,他得看粮去。
王月兰看这大小伙子,大高个子的背影说:“你要不真认他当亲表哥算了,反正你张伯母也把你当干闺女。”
林秀水满脸疑问,啊了声,哪怕陈九川比她大一岁,但她真连哥都不大想叫,张木生还管她叫姐呢,她不会答应的。
“你还真想上了,我逗你的,”王月兰笑一声,拍拍她脑袋,“叫你少想些,这人走了就是走了。”
林秀水过了清明,也就不大想了,她歇工回来后,顾娘子告诉她,打算让她到裁缝作里去,也就是她底下全是裁缝的作坊里。
顾娘子已经看她缝了半个月的针线,知晓她的缝衣工夫,最终决定让她进到顾家裁缝作里,她说:“裁缝作跟成衣铺可不同,你在这里,只有几个外行的,但你到了那,全是裁缝,有些已经是二三十年的老裁缝了。”
换言之,林秀水的裁缝手艺在成衣铺这种小地方,确实能称得上一句不错,但在几十个裁缝的作坊里,她的本事还不大算出众的,而且里头靠本事说话。
顾娘子觉得林秀水可用,且布婆也跟她夸过林秀水许多次,她拨着算盘说:“从前是半熨布半当裁缝,眼下让你去那当裁缝,但是只能先打打下手,我能一个月能给开两贯的月钱,你要是
之后能干得好,我可以给你按小师傅两贯五的工钱算。”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做得越好工钱越高,只在里头缝衣的,工钱低,能带徒弟给大户人家当针线人的,除了工钱外,还有各种赏钱。”
“里头有四五十个裁缝,这两日你先跟着布婆分挑布匹,认认脸熟。”
林秀水倒是有些讶然,她这么快就离开成衣铺了?
“不是走,你还得回来,熨新布你依旧要把关,只是先到裁缝作里,隔三日回来趟。”
林秀水在成衣铺待了快两个月,当真有些舍不得,小春娥也舍不得她,但是她跟林秀水说:“还是裁缝作适合你,你别怕,我娘在裁缝作里当厨娘,烧的饭可好吃了,她们那里吃的好,我叫我娘多打两块肉给你,不,给你打满!”
林秀水真被她逗笑了,同小春娥、大春玲依依不舍告别,当日背上包,心里怦怦跳,跟顾娘子往顾家裁缝作里去。
她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又有些雀跃,她终于能见到许多裁缝了,之前在成衣铺里,只有她一个裁缝,在外行那手艺够看,可进了裁缝作,她还当真不知道自己手艺如何。
她从前以为顾娘子只管成衣铺的活,裁缝虽然多,但是应当也是缝衣,作坊应当不大,可出乎她的意料,顾家裁缝作相当大,足足有三间成衣铺前后院加起来那样大。
顾家裁缝作可不止给顾娘子成衣铺供衣的,还有顾二娘成衣铺,顾家生衣铺、顾家生帛铺等等。
是以光是前屋,便有十来个裁缝,围着半屋子的布匹,摊开来到桌子上,在那验布,有人拿着纸笔在记,每个裁缝摸了布,当即能说出来是什么样的布。
一个裁缝打了个标记说:“常州的白苎布,细布,拿去做里衣的,那里缺十匹布。”
“药斑布,”另一个裁缝娘子接上,“布料不错,裁百裥裙尚可。”
又有娘子拿着布尺在敲打,满面怒色,“那匹记错了,你得狠狠挨两布尺,润州的火麻是上好的布,湖州那批竺布分三等,愣着干什么,还不搬回去,等会儿被里头的认出来,又是一阵数落。”
林秀水拉了拉自己的袋子,穿过一群裁缝和布,到布婆跟前,她同布婆是老熟人,在布行里认布的时候,便是布婆带她的。
只让她认三种布,麻布、绢布和纱缎,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连林秀水自己也不大回想,同批麻布看上十五日,挨个挑出错处来,枯燥而又乏味,她每次从布行里出来,都要在桥边坐会,看得脑子胀得慌。
从前她说,当裁缝第一样,是会熨布,那么第二样,是会看布,好不好,浆纱如何,有无错漏和空纱,染的成色如何…
布婆告诉她,“到了这,还是得先认布,里间有几十个裁缝娘子,手里各有各的活要做,没法子一一看布过去,就需要我们先看。”
这同林秀水熨布和织补等活都相挂钩,她能胜任这活计。
这间屋里总有十二位看布娘子,以及各有两位打下手的徒弟,都没把林秀水当回事,只是有娘子拉着布同布婆说:“这小丫头眼力成不成?瞧着还很生嫩,你老可得多把把关。”
实则是松了口气,幸好顾娘子没将人摊派到她们头上,压根不想带眼力不成的。
布婆只说:“小是小,可眼力不错。”
“那叫她认认这匹布来,”角落里的看布娘子招招手,“那个叫阿俏是不是,你过来瞧瞧。”
大伙齐齐停下手里动作,将目光看过来,林秀水先看布婆,她跟着人家手底下做活,等布婆点点头,才不慌不忙小迈步过去。
看布娘子问她,“什么布?是几等布,好不好?”
得益于林秀水缝补和熨布,看布倒是不大能难得倒她,伸手摸了摸,捻了捻,确定是葛布。
再凑近看纹路,纹路很有序,布边齐整,没有多余的线头,浆纱浆得很均匀,没有头重脚轻。
她便当着大伙的面回道:“是匹葛布,从前应当是上好的,能做一等,而且这匹布浆纱浆得很不错,不是从临安府来的,没有重浆,但是只是从前。”
有人好奇:“什么意思?”
“因为这匹布从前是一等一的好布,但是应当放得有些久远,面料发黑,”她嗅了嗅,“有硫磺味,肯定是在烘笼里熏蒸过变白的,这种布就没法称一等布,只能算三等了。”
屋里大家静默,有娘子朝向角落里问,“到底是不是这样?”
那看布娘子倒是高看了眼林秀水,点点头,“确实是,这批葛布放在塌房那太久,里头颜色都黑了,刚前日蒸过拿回来的,熏得发白,倒是个好苗子。”
“不错,年纪轻轻有眼力,是个做裁缝的好苗子。”
好苗子林秀水只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这屋里的大伙记住,并且领到了活计,她靠自己的本事,在这里吃得挺开。
而且晌午比成衣铺可好太多了,有一荤一素,但这里没人跟林秀水逗趣,没人跑到灶房后面,跟里头伙夫正大光明借灶烧东西,也没有人吃饭特意掰给她一块,偷偷摸摸地借炉子炖水烤饼吃。
她吃着肉,都有些食不下咽起来,她确实想小春娥和大春玲了。
除了吃饭外,裁缝作是很有意思,几位娘子会辩布,比如一匹布看不大出来到底好不好,会翻来覆去拉上人来看,各有各的意见。
且她们辩起布来,那可不只是口头说说,说到激动处,还会手里握着布尺,砸得邦邦响,满脸不服输,撸袖子,站到凳子上,会叫徒弟站在身后给自己助阵,非得辩赢了不可。
如果辩布完,确定这匹布好不好,面目扭曲又会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林秀水刚开始还会一抖,这看布闹得跟要打起来,还是头回见,但是一下午要斗上三四回,她抖着抖着就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看布的规矩,她也练练嗓门去。
上了一日工,跟布婆到处打转,坐在个背光的角落里,林秀水苦中作乐上完一日工,她满脑子只有,布、布、布。
小春娥来找她,满脸关切地问:“阿俏,裁缝作里好不好?”
“布,”林秀水才惊觉自个儿说了什么,将脑袋搁在小春娥头上,“好,布很好。”
她眼下只想做一匹布,告诉大伙她很好,是匹好布。
小春娥唉声叹气,“没你在,我都吃不下饭。”
“是啊,没你在,我吃饭都没人跟我说笑了,”林秀水苦哈哈。
小春娥又安慰她,“我们俩进去,叫我娘认认脸,多舀几块肉给你。”
林秀水可过意不去,忙拉住她,别叫她娘难做人,拉她走了,跟小春娥说起炭行的生意,“我有了个好主意。”
“什么?”
林秀水的好主意就是用麻袋做衣裳,做小孩穿的罩衣,她发现麻袋真不错,又便宜又好用,而且做的罩衣,既能保证小孩身上干净,她也能赚。
她做的罩衣样式很简单,只需要前片、后片和袖样,一天能缝五六件,炭行三十几个孩子。
为什么不做更适合炭行的口罩,倒是有卖过,找不到好材质的,反正都闷着很难受,他们说这玩意不如面罩舒服。
罩衣穿着好,又不闷又不勒,而且穿好后,又戴上手套,罩衣脏了,但脱下来里面衣裳干净。
买个麻布袋子才二三十文,拼凑下,六十五文能买件罩衣,但是买成匹的麻布可就得上贯了,这年头买不起布,穿纸衣、盖纸被的人多了去。
尤其林秀水在桑树口缝补,有好几个穿纸衣的叫她缝补,外头是用楮树皮纸做的纸衣,而且没有缝合,是黏起来的,她给用线缝住的。
还有专门做纸衣的行当,连衙门或是朝廷救济穷人,给的也是纸衣。
眼下天气转热,穿纸衣还凉快,来补纸衣的人这样说。
林秀水便觉得,用麻袋做衣裳真的省钱,谁说麻袋不能做出好衣裳的。
她收了不少粮袋,不止做罩衣,还做围布和裤子卖,缝点布贴,拼点布头撞色,买的人不少,因为桑树口没有几个有银钱的,或是富户。
缝补这种生意,不止桑树口,她连裁缝作里全是裁缝的,都能有活接,有钱赚。
因为有
些活,没有专门的缝补婆子做了后,钱少事多,管事特爱挑剔,那就成了没人管的事,谁也不愿意接手,活多得做不完,还得补些破烂东西。
坏了的帘子没人补,大伙来来去去抱怨一句,任凭它吊着,管了以后都得管,活都做不完,桌帷破了也没人管,随意给按块布上去遮着,又不是布破了,能看就行。
自从林秀水来了后,挂着帘子补好了,桌帷补得看不出破洞,而且平平整整的,她原本顺手补的,没想到布婆给顾娘子说了,会跟作坊的管事说,给她算钱。
她发现在裁缝作里干缝补生意,可比在桑桥渡赚钱多了。
她已经自动给自己找到赚另类月钱的办法,上升速度快,脸能混熟,关键是能赚大钱。
才几日工夫,裁缝娘子们好些已经离不开她,都在喊:“你要走了,这些东西谁来补?”
谁懂她们有些人日日下了工,回家补些破烂的痛苦,但自打林秀水来了后,痛苦?难受?那是什么东西?全收拾收拾出来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