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头驴子叫来福, 它只是说不来人话,但心里啥都懂。”
“能干得很,拉水磨能拉许久不歇, 腿为啥瘸了,害,前头河道不止征春夫挖泥, 还征驴子运泥,雨水下得多,路滑就摔折了。”
养驴郎耳朵听不清,得把右耳凑过来, 听闻林秀水的话,毫不在意笑笑,“这瘸了便瘸了, 好歹命还在。”
“那你这得上治兽的医铺里瞧,”林秀水冲他耳边大声道,她看了眼那驴子的腿,前腿有一条萎缩了,才走得一瘸一拐。
“用不着那样大声,我听得见,”养驴郎摸摸驴头, 他有些气愤, “我去过了, 上了药用竹板夹住硬绑, 疼得它日夜叫。心眼可坏,当它是头驴子,又说不来人话,下手老狠了。”
“我还养了三四头驴子, 那几头总笑话它,我就想啊,人瘸能穿鞋能拄拐,驴瘸也能穿个腿套,遮掩遮掩吧。”
“说得挺有道理,”林秀水扶额,“你咋不自个儿做呢?”
养驴郎实话实说:“这不是做得老难看了,我前两日问好多铺子,没人搭理我,路上有人跟我说,其他地方不管用,要上你这来,你这肯定有法子。”
“哪个人才给我揽的活?”林秀水当真不解极了。
“有一堆人呢。”
有那么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看看啥活,一股脑给她揽过来,天杀的。
“我先瞧瞧吧,你大老远过来,我就算做不出,也给你缝个腿套。”
林秀水没
骑过驴,倒是先摸上驴腿了,这腿吊着萎缩的肉,确实瞧着难受,驴难受,养驴的人更难受。
林“兽医”看完,坐下来琢磨,给开了个“方子”,“做只驴鞋先试试,不好用那就只能上别家去了。”
她边画纸样边一样样开方,“鞋面要用麻布的,透气,我给做靴子样式的,鞋底一半木块,一半布头,前面绑带的,边上插两根木片给撑着。”
林秀水说完,将画了一只绑筒靴的纸样推到养驴郎前,点了点道:“没啥问题的,我这边照这样做了,你得出个五十五文的“药费”。”
“嫌贵?”
“那不是,开四条腿的呗,我瞧来福腿上一只鞋子的,心里多难受,”养驴郎钱还是有的,只他有个毛病,见不得自个身上不成双的东西,他养驴都养四只,衣衫穿八件,凑不齐还得多套双兜袜。
这一只鞋套腿上,比驴子瘸了又下大雨那天还叫他糟心。
一天天的,什么毛病,林秀水这样想养驴郎,而张木匠又这样想她。
张木匠接过纸样,背过手叹气:“我这正经干木活二十来年,也就前年有一起,让我给他儿子雕只大屁股鸡,为此我记了两三年,你这可倒好,一个来月里,没几样正经活计。”
“张叔,你得想,管什么活,钱赚到了不就行了,你就说,之前让你雕的大屁股鸡,你赚钱了没?”林秀水反问。
“那倒是赚了不少,”张木匠被她拿话堵住,啥也不想了,走到墙角处去拿锯子。
按林秀水说的高度,用木料给锯出驴蹄样式来,锯的时候想,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林秀水蹲在木料里挑拣,跟他闲聊,“叔,你儿子呢?”
“哪个,小的那个滚泥坑回来,被他娘按在后头一顿好打,大的,”张木匠哼一声,重重拉锯子,“让他跟木行拉料去了,一天天的,有劲没处使,说来真是气人。”
林秀水就不该多问,服了自己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接过东西赶紧溜了,回去琢磨驴鞋,鞋这种东西,大差不差,画鞋样,做鞋底、鞋面。
一是纳鞋底,一半用木质鞋底,其实林秀水还想过驴钉铁掌,用铁来做底,但是要价贵,张木匠的两三文。
她用布片糊了鞋垫底,拿出黑色麻布裁鞋片,瘸腿的那只缝两层布,有一层能放木棍。
林秀水纳鞋底一般,王月兰帮她纳的,劲大,缝得又细密,做鞋也是好手,只是缝的时候老嘀咕,“你到底哪瞧来的?前头要开那么多个小口给左右绑起来,你要不是在成衣铺,我还当你在双线行里做活的。”
这话没法接,林秀水当自个儿没听见,左右这四只样式古怪的长筒靴,在王月兰的帮忙下,算是终于做完了。
小荷要看驴穿靴,觉得小叶也想瞧,大早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将呼噜呼噜睡大觉的猫一把揣来,站到桑树口看驴子穿鞋。
不止她,还有先前特意给养驴郎点明方向,让他上这来的一群“好心人”。
卖生花的大娘打着哈欠说:“我们这活了半辈子,也没见驴要穿鞋的,我昨晚睡也睡不着,报晓僧还没来,我就醒了。”
“我还要修两个鸟笼,也顾不得上,先来瞧一眼再说,诺,阿俏,这是我家大儿小女,你还没见过吧,”街头修飞禽笼的男子边说,拉了拉身前一双儿女。
林秀水早已明白这群人,有些平时不出现,但凡有热闹瞧,一个蹦得比一个勤快。
养驴郎看大清早的,天光才亮,忽然冒出这么多人紧紧盯着他,背后毛毛的,手里握着那只高木底的麻布长筒靴,小心翼翼地说:“那我穿了啊。”
“穿穿穿,正等着呢。”
“快些,我家里灶上还炖着东西呢。”
养驴郎连连点头,给来福喂了些豆腐渣,叫它躺倒,抖着手将鞋子的绑带解开,小心套到腿上去。
没法子,一堆脑袋凑过来,别说他,来福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等它穿好鞋,黑鞋在腿上不大显眼,它毛黑。
但众人很兴奋,忙催促养驴郎,“快牵起来走两步。”
来福穿上鞋后,走得东倒西歪,像喝了假酒,尤其瘸的腿,明明鞋筒两边的竹木撑着,底下的脚掌能触到地了。
林秀水摸摸下巴,看来福走得鞋子一踢一踏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鞋子没绑好?穿着难受?她给瘸腿包了软丝绵,走得应当没有这么难受才是。
“我觉得是鞋子要再软和些,”有个娘子蹲下来瞧那驴腿。
大伙纷纷出主意,大家其实也不是想瞧驴穿鞋,而是想看它不瘸。
另一个医飞禽的郎中说:“你看它那腿,跟人拄拐杖一样,要撑着嘛,阿俏,你拿绳子来,我绑到它身上试试看。”
他将软绳穿过靴子,一前一后系到来福身上,有娘子将那靴子绑紧,再塞点东西进去,一番摆弄后,养驴郎摸摸来福的脑袋,“好来福,你再走两步给大伙瞧瞧。”
来福又走了两步,刚开始走得颤颤巍巍,而后绕着树走了两圈,踢踏着蹄子,慢慢走得顺畅,甩甩脑袋。而后那条瘸腿,竟能使得上劲,走一两步,不再瘸得厉害,等它适应后,说不准能跟从前走得一般。
小孩欢呼,其他人满面笑容,大清早的,该上工的不上工,该不睡觉的不睡觉,在这欢庆一头驴能走路。
养驴郎牵着驴过来,跟大家,跟林秀水道谢,林秀水摇摇头说:“我就做双鞋,谢大家也一道帮忙吧。”
“都谢都谢,”养驴郎大声说,原本他还想着有人会笑他,给驴做腿套,没想到大家伙这么热心。
有人摸摸驴说:“可别叫它再拉磨了,让这驴也歇歇吧。”
养驴郎说:“我好好养着它呢,养它到老,驴能活好些年,没了我,还有我儿子养它哩。”
穿了鞋,在养驴郎眼里,那跟人可差不多,他家来福只是不会说人话。
当然后来,来福腿不再那么瘸了,能走得动远道,跟养驴郎回到山里去了,再见它时,总是做新鞋的时候。
反正很多年以后,林秀水都还能再见到它。
而这之后,林秀水总想跟治飞禽牛马的郎中学上两手,被几家劝走了,只告诉她一句话,“隔行如隔山。”
她压根不相信,顶多隔条河,没有隔座山,她说隔的是她后门的小河,她会划船,人家说隔的是西湖、钱塘江,简直大煞她威风。
当然也有说话好听的,说她确实有治兽的本事,还可厉害,林秀水一问,说她治的是纸鸢、泥猫、布老虎,一治一个准。
林秀水闻言还想,照他们这个说法,那她岂不是还会治人,偶人、绢人,反正都不是人。
但也说实话,她确实不是学治牲畜的料,尤其还叫她去抓鹅,她扭头便走。
回去后,王月兰收拾东西去上工,三月丝行里忙,要将上年收的下等茧子全部煮了,剥下来做绵兜,给新丝腾地方。
她干了两日,哪怕累也走路带风,每次都要早些上工,说丝行里的人都挺照顾她。
三四月也是桑青镇里最忙的两月,进到蚕月里,往来船只大多运桑种桑肥,街上卖红彩纸剪的蚕花,卖泥猫,卖蚕猫图,卖竹猫儿,蚕花菩萨庙里日夜有人供香火。
来往人家养蚕的不养蚕的,都要说上一句:保佑蚕花廿(niàn)四分。
蚕花是蚕茧的收成,眼下镇里养的是眠蚕,还是四眠蚕,是顶好的蚕种,这种蚕一斤能出八斤的蚕茧,廿四分则是希望出更多的蚕茧。
而这些时候,林秀水接的活便大多跟蚕桑相关。
比如起早,有两位娘子风风火火跑来,其中一个举着张蚕猫图,老远便喊:“阿俏,我有个活你快帮我做做。”
“你帮我把这两张蚕猫图,小心缝到衣裳后背去,别扯破了。”
林秀水不解,“这不糊墙上就行,怎么还要缝衣裳背后。”
“你不懂,今日是危日,画的蚕猫最好,能镇住老鼠,把它们吓得远远的,”金娘子小心放下蚕猫图,这她可排了许久,今日城门口那家画猫的生意老好了。
金娘子小声抱怨道:“我家里有两位阿妹,都是嫁到桑林坡那养蚕的人家里,就指望着这几个月里蚕桑出得多,赚些银钱来,还和买绢的债。”
“这几年借和买绢的钱,贷来养蚕的算是亏死了,绢布价钱年年涨
,官府借给她们蚕农的钱半分不涨,想不养蚕都不行。”
林秀水当然知道和买绢,原本倒是好事,官府先支钱给大伙,好叫大家有养蚕的本钱,等蚕出了茧,再织成绢帛抵钱,也被称为预买绢。
但绢价能涨到几贯一匹,但官府给支的银钱连一半的一半都没有,一来一往,蚕农亏本,官府稳赚。
这往衣裳后背缝蚕猫图的,也是图个好意头罢了,林秀水接过,她说:“保准给缝得好好的。”
“这衣裳里外都缝,老鼠是不是不进蚕室了,我家阿妹上年蚕出得可不好,我家老娘都愁死了,”金娘子又说。
林秀水取了细线说:“那我给你里头缝只猫儿成不成。”
“这样,”金娘子皱眉回想,“你之前不是卖猫头布贴,猫头香囊的,猫儿鞋的,你都给我拿上六份,钱好说,那个什么逗猫的,也来上一点,两百文,没事,你只管拿。”
别人家是卖蚕花生意好,到了林秀水这,是跟猫沾边的生意都骤然变好了,尤其不管姚娘子那边的猫头鞋生意,还是赛大娘那里的猫头香囊,反正都卖得比上个月要好,她几日至少进账五百文。
她缝起纸来小心,生怕纸缝破了,缝完后还同金娘子说:“这缝的我不要钱,只是我在桑林坡也有个认识的友人,是于六娘家,我家里有几只泥猫和蚕猫图等东西,劳烦娘子帮我捎带过去,成不成?”
“哪里不成,我肯定帮你带到。”
送走缝好衣裳的金娘子后,林秀水还在自己边上支了个小摊,专门卖各种猫相关的东西,香囊、荷包、猫头鞋、简易布贴、挎包,以及一竹筒的逗猫棒。
让小荷带猫小叶招揽生意,她给小荷涨工钱,给她六文钱还有一包糖块,至于猫的,加一份猫饭。
一人一猫干活可卖力,小荷喊,猫小叶也喵呜喵呜喊,路过的人总被吸引,免不得要买上几份来。
林秀水晚上数钱,很是惊讶,多赚了两百文,她藏钱的小罐子都要满了。
因此林秀水做了个重大决定,她要花钱,买个大罐子,不,大缸。
一是想赚到那么多钱,二是觉得没有哪个贼偷会知道,有人钱会藏大缸里。
当然也没买,大缸太贵了,而且好好的屋子放个缸有点傻。
蚕月不止给林秀水带来生意,也给她带来烦恼,活太多接不完。
“这绣猫在兜袜上,什么老鼠能看见,”林秀水两只手捏着兜袜,她抬起脸,压根无法理解一点。
那大娘指指自己,“我属老鼠的,我给我自个儿瞧。”
“那为什么不绣老鼠,绣只猫来?”
大娘一本正经,“我稀罕猫。”
“但是吧,话说回来,这猫克鼠,我又不想猫克我,思来想去只好绣兜袜上了。”
林秀水欲言又止,她手指微动,说不出半句来,最后道:“二十文,这里给钱。”
“真贵啊,看来猫还是有点小克我啊。”
“大娘,你说完了没,到我了,”有个小娘子慌里慌张挤进来,“我跟这位大娘不同,小娘子你给我在这边上绣个蚕花廿四分。”
“这是蚕花娘娘像,你叫我在它身上绣字??”林秀水满脸疑惑看她。
“哎呀,拿错了,”那迷糊的小娘子赶紧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布来,“是在这上头绣,你会吧?”
林秀水还真会,她这些日子无论多忙,练字那都是没有放下过的,而且她绣的字,比她写的字要好。
她这会儿立即应了,“保准给你绣好,这字好绣,给个十文钱吧,明日过来拿。”
不过一早上,来的活乱七八糟,她说有些是病急乱投医,一到蚕月里,各种害怕收成。
连成衣铺里也不能幸免。
顾娘子揉揉额头,拍拍面前的这堆衣裳,“退回来的,东边那家说不是很满意。”
“哪不满意?”林秀水纳闷,她缝得那么细心,来来回回检查过,连线头也没有,针脚更是不用说,她想不出来哪里有错漏。
顾娘子也是被气乐了,“那家说肯加钱,一是要有配套的香囊,她要放蚕母纸马,二是这领抹,得绣红色蚕花的样式。”
“一堆人想蚕有个好收成,想疯了。”
林秀水只关心一件事,“加多少钱?”
有钱才好办事。
“有几百文吧,加多少都给你,你拿去返返工,我头疼。”
林秀水抱起衣裳,准备往里走,顾娘子又喊住她,“阿俏,你过来。”
“我忘了说,上林塘、桑林坡还有到西湖边上,正大修水利,要挖渠挖河运土,到谷雨后,你要是清明想回去的,怕是得绕路,起码得走一日。”
林秀水谢了顾娘子,倒是不稀奇,前两天陈九川托人捎了口信给她,她倒是比顾娘子还早知道这事。
每年反正也没少修水利,她只能再等等,陈九川说她爹娘坟前祭祀,他娘和桑英会去的。
下了工,林秀水揉揉酸疼的肩膀,同小春娥姐妹告别,她摇了船,往前头小溜桥后的桑河桥走,刘牙嫂的估衣铺在那,不止估衣铺,衣绢市、布市、丝绵市、生帛市等等都在这一片。
彩衣飘飘,布帛飞扬,这河里所过的船头船尾全是成堆的衣裳,布帛,岸上有许许多多搭彩棚,卖生帛、旧衣的摊子。
林秀水从船里拿出个半人架子,这些日子里,苏巧娘给她雕好了人台,她没拿来做衣裳,先拿到刘牙嫂的估衣铺里,这是按小女童们的身形做的,旧衣合不合适,往上头一套便知。
“这是什么东西?半人不人的,”刘牙嫂疑惑不解。
林秀水拍了拍说:“好东西,我给人家小孩量身形来了。”
不管啥样的衣裳,她拿来,往人架子上一套,哪里腰身大了,哪里的领口不行,哪些套着不好看,一清二楚。
刘牙嫂有些稀罕这东西,“要不,妹啊,你给姐也来一套,最好整个带头的,我还有些那种冠子啊什么的。”
“姐,不是不给你弄,我怕吓死个人。”
林秀水也不能瞎答应,还得看人家接不接活呢。
拿了旧衣回去,林秀水挂在院子里散散味,忙到日头渐散,有人敲门,她出去开门,吓一跳,“吓死个人。”
“你挖煤回来的?”
“还有这种好事,”小春娥第一反应,“要真能挖石炭,一个月能赚两三贯呢。”
“哎呀,我难得来一趟,差点被你带偏了,”她拍拍自己漆黑的手,眼神亮晶晶,“我给你寻了笔手套的大生意。”
小春娥说:“那真是前没有人做,后不会有人做的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