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老爷子, 我能不能问你点问题。
傅枝江看着手机上发来的信息,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最近以这个条件开头的消息很多,现在看到类似开头的消息就会很紧张。
张薇:最近我去了一趟安全屋。
张薇:感觉安全屋的氛围有点奇怪, 屋主主动和我搭话,还说了些问问我现状的话。
张薇:虽然能和屋主聊聊天是很不错, 但是总觉得状况有点不对劲。
张薇:前两天我就听说屋主突然开始对玩家很热络, 似乎不是一个玩家有这种感觉。
张薇:而且最近安全屋助手似乎不太和我们交流,命令式语气都没了, 这不太正常吧。
张薇:虽然我觉得好像有哪里有问题, 但是我又说不上来,我听说您和屋主的关系很亲近,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啊?
张薇:如果是需要保密的内容不说也可以,但希望能在可以的范围内稍微透露一点口风,说实话我从进入安全屋到现在不知为何,一直有种非常强烈的不安感, 我心跳一直很快,我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傅枝江看着张薇一条一条发送过来的消息很是无奈, 最近来问他具体状况的玩家非常多,可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凌维新要杀了黎森吗?
傅枝江光是想到这件事就嘴里发苦,虽然很想阻止,但不管是凌维新还是黎森都很坚定, 他这个在无限世界的老古董实在是不想拖有志气的年轻人的后腿。
玩家都是很敏感的人,甚至有不少玩家会随时挂着有预知和预测方向的道具, 用来保持自身的安全,提高警惕和对环境感知的敏锐度, 所以会感觉到安全屋的异常是很正常的事。
距离商量到现在,已经临近未知之物修订大规则的时间了, 按照凌维新的计划,大概会在成生彻底将大规则修订的瞬间杀死黎森。
“要在非常精细的状况下达成一个目的,至今为止虽然修订大规则的信息不多,但明显修订大规则需要基于第二世界的状况,在大规则修订成功瞬间,主人迅速剥离第二世界则再不可选中,很可能能直接让规则变成不可修订的过去式规则,就如同现代律法不可更改古代律法一般。”
凌维新的打算是很好,并且说一定不能让玩家知道。
为了让玩家无法向未知之物透露信息,也为了让黎森能完美的脱离第二世界建立第三世界。
虽然傅枝江很希望能阴暗的揣摩一下凌维新,认为凌维新是为了让计划成功实施而故意隐瞒,可凌维新的理由给的非常准确,这种程度的准确就已经没办法反驳了。
玩家都很珍惜现在和曾经不同的生活,对无限世界有了反击之力,这时候有多少人愿意冒这个险呢。
傅枝江纠结到神色萎靡,心情很低落,他一向爱护年轻人,可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复年轻人询问的信息,他不想对年轻人说谎,就只能不回复,但不回复也让傅枝江很难受。
最难受的还是对黎森安全的焦虑。
时代的变化,总是踩着无数人的牺牲,这在无限世界中表现的更加突兀且明显。
崽子明明和无限世界无关,以他现在的状况明明只要什么都不做他都能安然的活到寿命尽头,却偏偏过于相信凌维新要冒这个险。
崽子自己有意识到他会这么迅速的同意这件事背后的理由吗?
崽子知道自己和玩家牵扯的有多深刻,深刻到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真的成为了一位为无限世界谋福的领导者吗?
做人的长辈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傅枝江真的觉得自己很难很难。
当初他的爹娘也是这么着急他的吗?
傅枝江再次深深叹气。
这两天他一直都没有去副本,利用道具不断延长自己在副本之外的时间。
一周的时间如此难熬。
也让傅枝江体会了一下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当傅枝江再次叹气之时,突然意识到身边似乎有什么响动。
猛然回头,到来的并不是危险,而是成生。
成生这段时间在飞速成长,逐渐变成一位看上去格外可靠的青年,但他的成长却并没能和黎森一起好好享受生活,而是要用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成长,再次踏入危险之地。
“我现在一米七九了,还差一点点才能到一米八,现实世界中的人一米八是不是才是正常身高?”成生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有些郁闷道。
虽然傅枝江没有开口,但显然傅枝江心里很清楚,大概成生会再一次在未知之物的攻击下回退,或者死去,虽然他会借着最后杀手锏复活,却不代表他还能再长大这么大了。
“我那个年代这么高的都是佼佼者了,现在这个时代,孩子们都吃的好了,一个一个个头窜的老高了,但是一米八好像也没有那么常见。”傅枝江笑着道。
“但是有玩家和我说,不到一米八都是半残。”成生坐在了傅枝江的面前。
傅枝江看了看四周,暂时还没什么危险,也坐了下来。
“哎呦,你这话说的,我穿越之前也就一米七出头嘞,你这么说那我可不就是个半残了吗?”傅枝江笑着道。
成生似乎还是有些郁闷,自顾自的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饼干,小心的放在自己盘着的腿上拆开来吃,似乎是为了不掉渣,抬头咬着饼干,让饼干的碎渣也能直接掉在嘴里。
“哎呦,这是之前崽子给你准备的饼干吧,你还留着呢啊?这么宝贵的,可以直接和崽子说,让他再给你做一份。”傅枝江笑着道。
“我自己要的和我亲爱的主动给的那是两码事。”成生似乎连咀嚼都有点舍不得,明明是小点心吃的却格外缓慢。
“给爷爷一个?”傅枝江调侃道。
“休想。”
看着成生护着那小点心护的和什么似的,傅枝江的心情格外复杂。
成生大概还会再长,但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给他成长了。
“未知之物集会开始啦?”傅枝江问道。
“嗯。”成生抿着未吃完的饼干,似乎在享受着甜味,眯起眼睛,但比起吃着自己心爱之人送的小点心的幸福,此时他看上去五味杂陈。
“你马上要过去吗?”
“嗯。”
“你一定有保存好自己最后的底牌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放在我这里。”傅枝江对上次成生的逃脱略有印象。
然而成生却沉默了。
在这个沉默的瞬间,傅枝江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难道没准备吗?”
“我最后的底牌,在我的森林那里,是结婚证。”成生道。
傅枝江心中咯噔一声,望着成生,之后脾气融化为一声叹息:“你这是何苦呢?”
傅枝江知道成生的意思。
结婚证,或者说道具将黎森和成生彻底凝结成纽带,他可以从黎森的身边复活。
而黎森如果在死去之后未曾复活,那成生自然也不可能活过来。
“因为我恋爱了。”成生道。
“如果是崽子,肯定也希望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你也能好好的啊。”
“爱情是自私的。”
“不是这么个自私法……”傅枝江对成生的逻辑哑口无言 。
成生小口小口的吃着小点心,之后缓缓道:“我告诉我亲爱哒,说如果他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傅枝江倒抽一口冷气,这闹腾孩子在胡乱作什么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崽子上压力吗?
“崽子怎么说的?”傅枝江问道,感觉自己心情七上八下的,忐忑万分。
“他说……”
成生的大喘气,让傅枝江的心脏直接提到嗓子眼儿里。
“说我会活的,因为他会活。”
傅枝江感觉心脏落地瞬间,他看到了成生此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我的森林实在是太美丽了,我感觉要被我的森林帅到窒息,他是我的月光,是我的家,是我的世界。”成生眯起那双哪怕成长之后也格外漂亮的红色眼睛,他看上去非常沉醉在恋爱之中。
成生在他的眼中看上去就仅仅只是一个完全陷入恋爱中的毛头小子。
但……
虽然只是旁观,傅枝江也是一点点见证成生的成长,缓慢的,坚定的,逐渐的透过黎森认知到自我的过程。
所以作为老年人,傅枝江才会有如此感慨。
年轻人们总是在时时刻刻变化着,他们好像没有改变的尽头,哪怕时隔一天,他都能看到全新他们。
傅枝江怎么都不想看到这些年轻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场景,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这些拥有着无限大未来的孩子们失去性命。
此时,傅枝江虽然心中心疼着黎森,却突然觉得能做这样决定的黎森,其实远比他能看到的要成长的多的多。
这就是,年轻人们的可能性。
“我亲吻了他很久,原来亲吻的感觉可以这么好,我的森林其实软绵绵的,我是说他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不管我怎么摆弄他都没有任何抗拒,被亲吻的到有些呼吸不畅的时候,会有的反抗都只是出于本能……”成生眯着眼睛,微微红着脸颊,似乎在不断的幻想着当时的场景。
傅枝江:“……”
“等到这次结束,如果我能顺利成长到能好好做事的程度,我绝对要和他做,我有和我的太阳约好了,一定要在最好的时候成为彼此的第一次,为此我已经去做了好多功课,我之前还在许愿角里写了我要的东西,我想知道正常人之间是怎么做的,毕竟经历过的类似的副本,我也无法判断是不是正常,如果不小心伤到我的阳光就不好了。”
傅枝江:“……”
“爷爷你有什么经验吗?如果有的话我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听听看。”
傅枝江的心情格外复杂,他都这个年龄了为什么还要听小辈的这种事,让他给意见,他要怎么给意见?
“就……的确类似的副本里,就太过夸张了,但是正常来说是不会死的,就,要说正常,我其实……我也就这和我婆娘……”
傅枝江心情极度复杂,他哪里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做的,他那个年代可是很单纯的,每次进入类似的副本中,对傅枝江来说也是格外大的精神冲击,但就是有很牛皮的年轻人能更顺利的通关那种类型的副本。
年轻人们青出于蓝,不仅仅是在成长上啊。
然而,傅枝江在看向成生的时候,发现成生的小点心已经全部吃完了,甚至成生仰着头,将所有的碎渣都倒在嘴里。
“buff上成功啦,来自我的爱人的甜蜜小点心暴击buff,安全屋屋主的无限世界克星buff,我现在已经做好了要为我的爱人付出一切的准备啦!”
帅气又格外美丽的青少年,雌雄莫辨的脸上是在傅枝江看来都很舒适的惬意笑容,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里满是年轻人的朝气,还有着陷入恋爱这种的沉溺。
未来这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这就要走了吗?”傅枝江起身问道。
“嗯。”
“害怕吗?”
“为了我的天空,我什么都不畏惧。”
“你小子是个恋爱脑啊。”
“谢谢夸奖。”
“最后这点时间你怎么不和崽子在一起啊?”傅枝江道。
“因为和森森在一起的时间太甜蜜啦,分开一会儿我就会焦虑,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才能好好做事。”
成生笑的甜滋滋的,只要提到黎森,这年轻人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或者说,这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在情窦初开的现在,展现出了在初恋中无法自拔的年轻人的可爱一面。
傅枝江哑然失笑:“加油。”
“我会为了我的森林做到一切。”成生笑道。
傅枝江笑的很微妙,这年轻人天天能给黎森上压力,虽然平时他会训斥两句,但这次就算了吧。
“也是为了我自己,就像任何一个玩家为了自己活着一样,我要为了自己的恋爱奉献自己。”成生握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哎呦,别闹了。”傅枝江快被成生逗笑了,虽然他也知道成生没有逗人的想法。
成生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道:“你打算去看我的老公吗?”
傅枝江愣了愣,最后无奈的笑道:“嗯。”
“恩泽转生是很好的道具,谢谢。”
“怎么是你来谢我呢。”
“因为我们是夫夫。”成生偏头,那金色微长的发丝微微略过耳侧,露出唇角自豪的笑容。
傅枝江笑了。
“你帮我记录下来这段时间的森森吧。”
傅枝江的神色微僵硬,抬眸,神色复杂。
“因为我不能在这段重要的时间在他身边,等我醒过来后,我一定会要记住这一幕,为了让未来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以后会有那样的能力的,会比讨厌的人还聪明,会引领一切。”
傅枝江眼睁睁的看着成生离去的方向,哪怕眼前已经空无一物。
少年的心气,总是会起伏不定,未来这个年轻人一定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会逐渐变得更加稳重、可靠,而黎森大概也会逐渐的见证这一幕。
年轻人们,真的特别优秀。
傅枝江轻轻叹气。
呼唤出了系统,找到了安全屋的选项,看向了积分。
他真的很庆幸自己一直都努力积攒着积分,让他能在崽子的重要适合在崽子的身边。
傅枝江进入了安全屋。
从衣柜中完全站在了安全屋的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在身后的衣柜。
小到不能看的破旧衣柜,安静伫立在这里,成为一个重要的,却总是不太起眼的门。
此时凌维新和黎森都已经不在这一层,傅枝江立刻意识到此时黎森和凌维新大概在最底层的医疗间。
知道此时在等待的和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傅枝江每一次来到安全屋都很轻快的心情,却在多方道具的作用之下根本没办法发挥多少作用,连迈开的每一步都会感到难过和异常。
一步一步的,即便他放轻了脚步,却仿佛还是能听到沉重的声音不断的击打在耳中。
这样会在他这么大的年龄之后再给自己来一次心理阴影吧,傅枝江苦涩的想着。
在到了门前之时,傅枝江从门上的透明玻璃看向了一门之隔的医疗室内,黎森此时安静的躺在了手术台上,凌维新则是安静的站在黎森的身边。
凌维新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他没有专注去做所有的细节措施,只是安静的凝视着黎森。
黎森看上去似乎精神不佳,或者说大概是已经在昏昏欲睡,眼睛总是微微睁开,又闭合,反复着好几次,却好像不能安然入眠。
傅枝江能看到在手术台上使用的道具,催眠类道具一直在起作用,黎森一直都不曾彻底睡着,会是因为在内心深处还是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呢。
傅枝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进去。
但是最后傅枝江选择了停留在门口,现在进去让黎森看到他大概不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黎森似乎并没有想要抵抗睡眠,但似乎总是没办法安心入睡,一直安静的睁开双眼,然后又闭上好一会儿。
一向注重效率的凌维新并没有做什么,没有对黎森表现出面对玩家时的强势。
这是不是证明,其实凌维新内心也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平静?
傅枝江安静的站着,发现这并不好受。
拿出了道具记录着这里的一切,傅枝江发现在一旁也有着正在记录的道具以及摄像头。
果然凌维新还是凌维新,感情和理性一直都可以并行。
“有些睡不着。”
当黎森的声音出现的时候,傅枝江的心脏好像也跟着收紧,一时之间难过的情瞬间涌上来,让一直无法面对死亡的傅枝江难过的不能自已。
“要不要给我上个道具,或者吃个安眠药?”黎森平静的问着。
傅枝江感觉自己是不是实在太老了,心跳快到有些发疼。
“没关系。”凌维新道。
傅枝江猜测着,凌维新要黎森睡着,会不会是因为至少在睡眠中死去,会比直面死亡要更轻松一些。
“会成功的。”黎森道。
“嗯。”
“是百分之百。”黎森道。
“是。”凌维新应着额。
“会变得好上加好。”黎森再次开口。
“是的。”而凌维新不厌其烦的回应着黎森。
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傅枝江一直端详着黎森,眼睁睁的看着黎森逐渐眼神开始飘忽。
“成生会做好的。”
“应该会。”
“一定会,因为他……喜欢我……”黎森的声音越发飘忽,每一个字之间都带着长长的停顿。
“嗯。”
“我也……喜欢他……”黎森道。
这一瞬间,傅枝江非常庆幸自己录下来这一幕,大概开始舍弃生命进入到未知之物之中的成生,哪怕听不到,也会因此而获得鼓励。
凌维新并没有回应,傅枝江认为凌维新大概是对于别人的感情问题并没有太大兴趣。
“你……会因为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失败……而绝望吗?”黎森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低到仿佛仅仅只剩下一点气音。
而凌维新也似乎为了让黎森能理解他的话,放缓了声音,即便声音中透着独属于凌维新的坚定:“只有赌,才有赢。”
黎森因为这句话微微睁开了双眼,似乎想要看清凌维新。
傅枝江不知道黎森有没有看清。
但黎森的嘴角轻轻勾着,那好像不是笑容,却让黎森的神色柔和了很多的弧度。
黎森沉睡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完全放松,安静的熟睡着。
在这一刻,傅枝江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死亡并没有立刻到来,傅枝江无法想象凌维新要如何动手。
凌维新微微侧头,目光看向了在门口的傅枝江,对方显然早已经发现了他。
只是真正吸引傅枝江注意力的,是此时凌维新的目光。
自从作为道具之后,他几乎没有见到过凌维新情绪外泄之时,可他现在看到了成为道具的凌维新最为人性的那一部分。
凌维新,并没有那么冷静。
凌维新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那仅仅只有一秒的短暂对视,让傅枝江对凌维新所有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心情格外复杂。
傅枝江迈入到房间内,忍不住小声道:“你要亲手……吗?”
“未知之物会动手,让主人死在未知之物之下,可以算是让未知之物主动承认主人的地位,以及被主人摆脱了第二世界身份的证明。”
“这样啊,你之前说要亲手,我还以为……”
“是亲手。”
凌维新的话让傅枝江的话语一滞。
“是我亲手做,这是我要背负的罪责。”
凌维新缓慢的,冷漠的,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