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又是和上次一样的状况吧, 玩家能做到的实在是太少了。
不,或许不是太少了,只是进展的太慢, 一切都没办法如愿以偿,如果能更快的发展, 如果能早就按照凌维新的设想, 去消灭副本boss,让玩家有了对付未知之物的利器, 会不会更好呢。
黎森好像理解了曾经经历过的凌维新的焦虑。
他没办法去好好的理解别人的焦虑, 可凌维新却理解了他,所以放缓了步伐。
因为对一切的不参与, 让他连劝阻伪正太的行为都没有。
只是任由那现在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伪正太去承担他做不好的事,伪正太远远比他要成熟的多。
他讨厌无限世界。
黎森低着头,很是茫然。
当漆黑的迷雾密布在身侧之时,黎森再次被笼罩在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漆黑的空间之中。
黎森抬眸, 看到了此时缓缓朝向他脸颊的手。
绷带男向来无法触碰黎森,因为防备着堕落者的道具不息灵鳍一直在起作用, 可这一次,绷带男却突破了那危险的界限。
黎森眼睁睁的看着那缠绕着的绷带中此时逸散出了细细密密的灰色烟尘,然而立刻就被不息灵鳍净化,可那绷带却依旧到达了黎森的脸颊。
绷带男的手指触碰的同时, 那和布料完全不同的绷带触感带来了阵阵被灼烧的绷带男留下的几乎算得上温和的温度,仿佛被温暖了的金属。
黎森感觉到了在摩擦之间不易察觉的湿润和温凉, 无意识眨了下眼睛,才发现脸颊上再次滚下了某些划过的触感。
是泪珠。
但黎森意识到, 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泪水,绷带男的手指蔓延上来的烟雾, 在刺激着他的眼睛,黎森微微眨眼,让泪水流下。
绷带男并没有因为被不息灵鳍吞噬而收手,而是伸出了自己的双手,非常粗鲁又没有任何规律的摩挲着黎森的脸颊,黎森甚至觉得脸上很痛,在绷带男不知道到底是擦还是掐的力道之下,脸颊逐渐被蹂躏的火辣辣的疼。
这一动作之下,黎森发现自己的眼泪好像被刺激的更凶了,在绷带男体温的烘烤之下,又没办法很好的流泪,导致眼睛干涩和酸痒。
“这样更好。”绷带男道。
难道绷带男是故意想让他这样不舒服吗?
黎森看着近在咫尺的绷带男,伸出手,将绷带男推开。
自己倒退了两步,回到了对绷带男而言更为安全的距离之外。
“就这么担心吗?”绷带男问道。
黎森伸手轻轻的摩擦了一下脸颊,果不其然被留下了黑灰,在手指上蹭到的黑色正在清洁道具的作用下渐渐消散。
“恋爱都还没开始谈,就已经很难过了。”绷带男再次道。
黎森的脑袋很是混乱,混乱到不能回应绷带男的话。
“我无法思考。”黎森道。
“你想思考什么?”绷带男问道。
“帮助他的方法。”黎森道。
“副本内的事,玩家无法参与。”
在规则就是主宰的世界内,他们根本无能为力。
刚刚从凌维新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证明目前他们没有可以参与到副本中的办法,甚至他们都不确定伪正太是不是真的在副本中。
没有人知道伪正太的现状。
凌维新大概在等待伪正太死亡,只要死亡,就能触发在冯艾琳那边的,最后的手段。
冷静的人,总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可黎森却无法和凌维新一样冷静的、等待着。
可现在好像留给他的道路,就仅仅只有等待了。
想要知道伪正太的状况,除了他,还会有其他人和伪正太连接着吗?
在规则之内的,他和伪正太的联系是什么?
只有他是伪正太的锚点吗?
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玩家家属能做什么来帮助玩家?
暧昧对象。
结婚。
——我要和大哥哥结婚。
“结婚证。”黎森突然喃喃道,抬眸,看向绷带男,“我想在结婚证上签名。”
“很危险。”绷带男道。
“为什么?”黎森问着。
在结婚证上签名,只是因为这目前是他和伪正太唯一的联系了,除此之外,黎森毫无办法。
绷带男那脏污的面部绷带之下,是在凝视他的深沉的目光,黎森能感受到此时绷带男不同意的情绪。
“为什么危险?”黎森再次问道,他想知道这个理由。
“如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获得了混血得了另外半条生命,就有可能让现在控制着混血的未知之物,随着这半条生命的轨迹来到安全屋。”绷带男道,他微微抬起下巴,和平时总是略略弯着脊背的模样不同,仿佛是在提醒,仿佛是在警告,“安全屋会变危险。”
“在这里到处都是道具,是玩家努力的结果,都是要遵守规则的无限世界之物,我不危险。”黎森很信任玩家,也信任玩家的成果。
绷带男似乎在端详黎森,而黎森在等待着绷带男的回应。
“献祭,是将自己提供的贡品献祭给唯一信仰的神明,共享之血道具,献祭的是混血自身的生命,一旦道具启用,将会直接抽取混血的一半生命给你,他现在如果本身就很危险,失去了一半生命很可能会更危险。”
黎森愣了愣。
会让伪正太危险。
但伪正太本身就很危险了,他现在是无法逃离危险。
黎森无法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只是想要签下结婚证的心情格外强烈。
一直被控制着的话,还会发生什么?
在刚刚黎森才觉得,或许现在的一切进展都太慢的时候,还要拖延时间去考虑吗?
“我只能做这个。”黎森道,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只是在此时,黎森已经没有那么肯定了。
对伪正太的安危的一无所知,足以让黎森迷茫。
绷带男似乎在端详黎森,而黎森也只是沉默着任由绷带男看着。
而在最后,黎森听到了来自绷带男的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你有一定要做这件事的理由吗?”绷带男问着。
黎森愣了愣。
绷带男微微侧头,似乎放弃了得到这个问题的回答。
“在无限世界中,玩家对屋主的认知,是无限世界的克星。”
向来只会称呼黎森为朋友的绷带男,少见的正视了黎森安全屋屋主的身份。
“麻烦的朋友。”绷带男似乎对黎森想要做的事情很是无奈,在每一个字音吐出的时候都仿佛带着深刻的叹息,“你找一个你认为这么做可行的理由,努力认为这一定能成功,试着再次成为无限世界的克星。”
黎森愣住了。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绷带男似乎是并不想让自己的模样影响黎森的思考,从而在黑暗之中隐匿了身形。
在漆黑的,仿佛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一切的干扰。
可在这绝对的黑暗里,黎森却并不觉得恐惧,身边围绕的一切,都是来自他的朋友的关怀。
要成为无限世界的克星。
要有一个签下结婚证名字的理由。
黎森原本还觉得自己需要一颗明心琉璃,可却不知为何,大概是有绷带男的支持,他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
和凌维新只做最好的选择不同,绷带男帮助他的任性,让黎森安心。
理由。
需要一个理由。
哪怕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就可以,就像凌维新一直做的那样,在既定的结果没有出现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能性。
如果他签下了结婚证,他会得到一半来自伪正太的生命。
伪正太大概会更危险,甚至可能会更快的死亡。
可是现在呢?
凌维新不就是在等着伪正太死去吗?
如果伪正太很安全,那即便分享走一半生命,他也不会出事。
若伪正太很危险,那这一半生命,就是加速伪正太触发最后道具的机会。
不分日夜的,无时无刻不断发来信息的伪正太,那样一个沉迷在网络繁华中的网瘾少年,不可能抛弃网络,不可能放弃骚扰,现在伪正太必然会处于无法控制自我的世界里。
他分享到的一半生命,是要让伪正太,有机会传递出哪怕一句话来,这半条生命的时间,或许是解救伪正太的机会。
“我想到了。”黎森开口道。
在黎森的眼前,黎森再次看到了那脏污的,在混浊的黑色雾气中的绷带,绷带男伸出手,稍稍拉扯了一下在面部的绷带,在黎森的眼中,那拉开的绷带中瞬间逸散出更多黑色的浓雾,本就漆黑不可见的空间变得更为黑暗,仿佛再也无法通过任何光芒。
可黎森依旧能清楚的看到绷带男。
绷带男稍稍抬头,转向黎森的方向,之后看向了另外一边,那是在指示黎森方向的示意:“朋友,好事一起做,坏事一起做。”
黎森睫毛轻轻颤动。
“趁着什么事都要管的安全屋助手来阻止之前……”绷带男彻底背对着黎森,黑色的兜帽将肮脏的绷带挡的严严实实,“拿危险赌一次,我会保护好你。”
然而黎森在绷带男转身之时,却道:“让我见凌维新。”
“他不可能同意。”
黎森很清楚,凌维新大概不会同意。
在绷带男的黑雾中,凌维新什么也听不到。
如果听到,大概会来阻止他,那对他的生命安全过于看重的凌维新必然不会让他做这种事,凌维新的脑袋不可能想不出使用结婚证。
但是……
“我有了说服他的理由。”黎森垂眸,即便四处一片漆黑,他也依旧习惯性的看向地面。
凌维新会同意他想做的事。
而且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去做了危险的事,也不代表黎森会为了自己,去做很可能会坏了其他人的事的决定。
每一个玩家家属都辛苦万分,无能为力,却牢固的守住自己的位置,做到帮助所有人的事。
黎森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成为那个例外,顺从的夹杂在人群中,才是他本身,黎森没有自信去做出突破人群的,特立独行之事。
“我不想坏事。”黎森喃喃道。
绷带男双手插在兜帽衫中,微微侧头:“我是拉着你做坏事的狐朋狗友吗?”
黎森摇头。
“我本来也不是别人家的孩子。”绷带男低头看着黎森,道,“狐朋狗友又怎么样,反正我对你是真心的。”
黎森安静的眨了下眼睛,缓缓道:“我也是。”
在绷带男的黑雾中,黎森眼睁睁的看着那原本浓郁的,用来阻挡凌维新的烟雾正在逐渐浅薄、散去。
绷带男后退到隐匿之处,留给黎森和凌维新交流的空间。
黎森抬眸,看先凌维新,凌维新依旧很平静,大概依旧掌控着现状。
黎森低头,看到自己原本因为绷带男而稍稍的消失了声音的手机,也传来何玉奇的声音。
凌维新和何玉奇,以及黎森没听到过的不同的声音正在交流,他们似乎是在试图突破现状,以及商量是否真的要全部放弃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办公室总部。
“……要安抚民众,如果让民众知道连办公室总部都……”
“……再建设不难,但自信心很难恢复,现在本就……”
黎森听着不同声音、似乎是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传来的不同思维,而凌维新似乎只是冷淡的面对着一切。
“我要在他给我的结婚证上签名。”黎森突然开口,用着陈述的句式。
黎森声音并不算大,但这不算大的声音似乎立刻传荡了整个空间,原本喧闹的会议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什么结婚证?”何玉奇的声音从手机中出现。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凌维新问道。
“能联系到他。”对黎森来说,除了这个后果,其他的都不想考虑。
“是吗?”凌维新的语调很平静,意味不明。
“可能。”黎森道。
凌维新微微眯起双眼,站在黎森的眼前。
黎森无意识抓住了衣角。
“我无意教你,但你明显是个懂得自学的好学生。”凌维新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没有因为黎森突如其来的要求而有半分变化,“我从来都会听你的命令,我的主人。”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凌维新,你最好解释一下。
——不要擅作主张,听上去是黎森主动要求做什么事吗?很危险吗?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如何黎森都不可以出事,他一旦出事一切就全完了,至今为止一切布局都会成为无用功,你要考虑清楚。
——凌维新,先不论是什么事,你确定黎森能做好吗?
最后这句话,似乎是何玉奇的声音。
而凌维新微微侧头:“这是主人的决定。”
——我知道了。
——什么意思?何玉奇,你现在难道也要意气用事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是更清楚吗?
虽然一切都不明了,但是黎森听到了相当多反对的声音,即便这反对的声音并不是指向他本身。
黎森并不曾忤逆过什么人,也不曾在众多反抗声中坚持他的想法,但他选择了可以坚持自己想法的办法——远离人群,让人群的利益与他无关,成为只有自己声音的世界。
反正现在安全屋就是他的世界,独立于无限世界,脱离与现实,是被尊重了的他的世界。
黎森相信安全屋的道具,相信玩家对他安全屋的守护。
伪正太对安全屋也是很重要的。
黎森不再等待,转身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细细密密的,并没有完全遮天蔽日的黑色烟尘,缓缓笼罩在他们身边。
凌维新跟在了他的身后。
在黎森看到被放在桌面上的结婚证时,莫名的觉得总是显得很突兀的红色,其实是彰显着希望的颜色。
巨大的机械臂,缓缓的笼罩在黎森的周身,扎入了坚实的地面,似乎稍微遮挡了黎森的光芒,可哪怕不抬头,黎森也知道这是来自于凌维新的守护,在无数机械臂严严实实铸成的堡垒中。
甚至于此时被不息灵鳍不断消灭,但实际上一直包裹在他周身的黑色雾气,是他的朋友的援助。
黎森打开了结婚证。
似乎是问了不少玩家才完成的虚假的结婚证,但做的有模有样,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印着无限世界的钢印。
细节到这种程度,黎森甚至能想象出伪正太认真做这样道具的模样。
在结婚证中,伪正太并没有写下他的名字,只是留下了一串血迹。
而黎森拿出了笔,在结婚证上写下了规整的黎森两个字。
在最后一笔停下之后,黎森看着在这粗糙的结婚证上的信息,手指无意识握住了笔,将笔放在一旁。
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他来了。”然而,绷带男的声音传来。
黎森猛然抬头,透过一直将他笼罩的机械臂,看向了绷带男的方向,而绷带男面容的正面看向的却是结婚证和黎森之间的方向。
“我什么也看不到。”黎森道,然而黎森立刻就明白过来,作为现实世界人类的他,无法看到道具使用的效果。
黎森看不到绷带男的脸,也无法看到绷带男的目光,他无法分辨绷带男到底看到了什么。
“道具在破碎。”绷带男再次道。
黎森无意识的双手握住了机械臂,试图更清楚的看向绷带男。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那是什么?”
绷带男的疑惑,让黎森感到焦急,看向凌维新。
绷带男不知道的事情,凌维新会知道。
凌维新的目光中暴露出他能理解的更多,黎森在凌维新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状况,那平静的眼神,出现了罕见的波动。
“混血小鬼有通往现实世界的能力,现在召唤来的混血小鬼的半条命,成为了未知之物的桥梁,现在有很多令人恶心的东西,正在不断窜出,大概这半条命,让未知之物成功来到了这里。”
黎森的大脑嗡鸣。
依稀感觉握住凌维新机械臂的双手有些怪异的触觉,黎森立刻松开了握住凌维新机械臂的双手,在他双手停留的地方,居然给凌维新坚固无比的机械臂留下了巨大的伤痕,那几乎是融化了凌维新一条机械臂的力量。
黎森什么也看不到。
可却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有什么在不停碎裂的声音,他曾经听过类似的声音。
是在道具遭到破坏时候的声音。
像是站在了容易碎裂的、在高空架起的玻璃房中,却在一片漆黑之中,清晰的听到无数玻璃碎裂的细细响动,那仿佛即将失去玻璃的托举而落入深渊的恐惧感,不断的从脚下爬上双腿,爬上心脏。
虽然恐惧,但玻璃的声音始终未曾消失。
那密密麻麻的密布在安全屋的所有的道具都在抵抗和保护着安全屋和黎森,作为道具的凌维新也是。
“讨厌的人,不准对大哥哥说讨厌的话,什么也不会发生。”
绷带男突然开口,然而这熟悉的称呼,黎森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绷带男在传递伪正太的话,猛然从密密麻麻的机械臂中的狭窄缝隙里看向绷带男,而绷带男面对着他。
“大哥哥,我得到了很多有趣的信息,之后会回来和你分享。”
那是绷带男的语气,他只是传递伪正太的话语,却无法传递伪正太的情绪。
但这几个字,这些听上去熟悉的语句,黎森仿佛都能重新在脑海中构建出伪正太本身的模样,再次听到伪正太重复一遍这几句话的声音。
“大哥哥,你做的很好,我现在有机会行动了。”
“什么行动?”黎森看不到伪正太,或者说是在道具作用下伪正太的半条生命,可这行动两个字却让黎森莫名慌张。
“我要为了大哥哥重活一次,因为做了很厉害的事,希望得到大哥哥的奖励。”
绷带男的声音粗粝、沙哑,仿若来自黑暗深渊,可黎森却偏偏仿佛能听到伪正太如同阳光一般的雌雄莫辨的笑音。
“大哥哥,给我取个名字吧。”
“我想要一个大哥哥的爱称。”
“我们都结婚了嘛!”
名字?
在这个瞬间,黎森的思维好像有短暂的停滞,这种怪异的停滞感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
而在这之后,黎森感觉有些奇怪。
道具的破碎,好像停止了。
那仿佛要跌落的感觉,骤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黎森安静的坐在地面上,茫然的看向凌维新,可没有再看到凌维新目光的方向。
一切都消失了。
和道具破碎一同消失的,还有来自于绷带男的传达的,伪正太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