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闪烁的响铃挂断了, 然而下一刻新的响铃再次迅速的拨通,可想而知之前二十几通电话都是这样连续着不断拨打的,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眼熟的号码, 黎森没有立刻接通手机。
何玉奇现在才拨打他的电话,足以证明道具对他的损伤恐怕很大, 至少对大脑的损害非常明显, 黎森猜测恐怕何玉奇现在才刚刚清醒。
这么有这么夸张反噬的道具,在无限世界里玩家都是怎么使用的?是因为强化了身体或血脉之后身体的承受能力和普通人类的不同了吗?
虽然早就知道这次将信息暴露给何玉奇会出现的后果, 但其实黎森并没有做好准备, 只是纯粹的因为广涛的急迫所以稍微逼迫了自己一把,而现在黎森已经开始忐忑了。
无限世界里的人强烈的渴望着希望能够回到现实世界, 虽然强硬却并没有敢真的对他做什么。
他虽然可以通过何熙的消息控制何玉奇,但是如果和何玉奇不一样的人知道了,在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情况下他要怎么保护好自己?
通过道具吗?
既然无限世界里的人使用道具有限制,那现实世界的人能使用的道具是不是也应该有所限制?他是不是比自己目前认知中的更为脆弱呢。
无限世界的玩家提醒他不能立刻暴露的太快, 不能确定无限世界和安全屋的准确关系,所以也不能确定在现实世界里暴露到什么程度会被无限世界发现, 所以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稳扎稳打一点一点和现实世界联系,稳健的、不急切的走好每一步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玩家的现在,他应该自己和对方交涉。
虽然可以找论坛,可是他也不是为了安全屋而做好了准备的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 黎森没办法完全站在无限世界的玩家和现实世界焦急寻找亲人的家属的立场上,他想要尽可能的, 保证自己选择的生活,至少不会被破坏的太厉害。
他很擅长逃避, 代表着他没有有承受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强大心理。
当手机的屏幕再次亮起的时候,黎森才觉得自己勉强做好了心理建设。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他所恐惧的, 无法帮助到但是会对他寄于无限期望的焦急的家属。
黎森接通了电话,放到耳边,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对方。
电话那头传来了何玉奇的声音:“我按照你的要求做到了。”
道具吗?
“物品我使用了,预见了会可能出现的灾祸,在山洪暴发之前我也利用职务之便强行让附近会受灾的地方紧急避险,第二个物品我使用后,我已经确定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官方统计,但是应该死亡人数会降到最低,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给你回馈答案,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见面吗?”
何玉奇说了一连串的话,仿佛在汇报工作一样,可黎森能听得出来此时何玉奇在声音尾音中的颤抖,他现在很疲惫,甚至很可能还在医院。
“我可以等待,但是结果出来之后无论如何请让我们见一次面。”何玉奇道。
对方很警惕。
黎森也意识到何玉奇其实本身也应该是很聪明的人,哪怕这个人进入无限世界应该也能活很久。
“我寄给你你最开始想要的东西。”黎森在对方等待之后才开口,“你给我你现在所在的地址。”
何玉奇道:“我在世和第二人民医院。”
“……我会叫跑腿送给你。”
在黎森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何玉奇的声音很焦急的传来:“我的儿子,他还好吗?”
黎森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何熙了,他不知道何熙是不是还活在无限世界里,所以他无法回答何玉奇。
世和。
居然是距离他最近的医院。
何玉奇是通过电话查找到他的位置,选择了距离他最近的医院吧。
黎森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上下三代都没有任何意外的普通人,身份证上的地址填写的十分详细且正确,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推敲的细节,会找到他实在是很理所当然。
而何玉奇之所以没有立刻找上门来,应该是因为见识到了道具的强大力量之后很谨慎。
黎森下了几个订单,几个物资订单,和一个跑腿,稍微虚掩着大门不让玩家在这时候过来。
将信封给了跑腿小哥,之后再连续搬了几次物资,黎森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经完全跟不上了,他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搬运物品了,可这压缩空间完全没有要填满的意思。
这个叫做魏兰的空间大师,是彻底把他当做苦工使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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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艳茹急匆匆赶到世和时,直截了当的冲向了何玉奇所在的单人病房,从这一层开始就有相当多的警卫员,朱艳茹的身份当然能轻而易举通过,在打开门看到了苍白脸色的丈夫靠在床头时,顿时气急:“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突然就跑了!还有你的病例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都很健康吗?为什么会突然……”
“小茹,把门关上。”何玉奇道。
朱艳茹虽然很生气,但是也知道丈夫做事一般都有理由,转身关上了门,才再次回到丈夫的身边,见到丈夫拍拍病床旁边,她也坐了过去。
丈夫的脸色很差,看上去格外憔悴,在收到丈夫居然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发了莫名其妙的疾病时的愤怒焦虑在面对丈夫时全部化作了担忧。
“老公,我知道你很担心小熙,但是就算再担心孩子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怎么突然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朱艳茹的话被何玉奇打断:“不是这样的。”
“不然你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朱艳茹说着说着,却见到丈夫一言不发的往她手里放了一张纸。
“这是什么?”朱艳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原本刚想继续说什么的话突然卡壳,在那张普通的明显是从某个本子上扯下来的朴素纸张上,写着一串联系方式。
而让朱艳茹哑然的明显是那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尚且还带着孩童的不算太熟练的稚嫩字迹。
朱艳茹和何玉奇的工作关系平时一直都十分忙碌,所以一直对孩子的成长比较疏于陪伴,但是自己孩子比起其他孩子的过于聪慧却也一直都是她心中自豪的部分,她只要有空就会看看何熙的作业,对正确率很高且远超于同龄人的知识量一直都高兴,她也清楚的记得自己孩子的字迹。
这两个电话号码,是属于他们私人的电话号码,他们的工作过于忙碌,忙碌到可能身边的亲人有什么消息都没办法立刻知道,所以他们有一个只在家人之中流通的电话,一人一台只会联系家人的手机。
如今他们现在也依旧每个月准时往何熙的是手机号里充值月费,哪怕那么一瞬间也仿佛能感觉到何熙活在这个世界上。
朱艳茹压住了颤抖的手指,在打开纸张之前还是焦虑的抬头,问:“你这是从小熙的笔记本里翻出来的纸吗?”
“不,是从在这座城市的某个人手里得到的东西。”何玉奇道。
朱艳茹看着没有任何开玩笑迹象的丈夫的脸,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拿来安慰她的小道具。
朱艳茹想要打开纸张,可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居然颤抖的厉害,她完全没办法好好握住纸张,虽然很努力的压抑着自己希望不要抱以太多期待,而最终打开纸张的时候,朱艳茹愣住了。
‘我会努力活下去,等我回家。
爸妈帮帮叔叔。’
一共就只有这简单的两句,可朱艳茹却好像通过这单薄的纸张透过了不知名的空间看到了站在空间背后的那个孩子。
朱艳茹猛然抬头,想要和何玉奇确认什么,却见到何玉奇伸出食指抵在嘴边,示意她安静。
朱艳茹只能颤抖着嘴唇,用气音和口型询问何玉奇:“真的吗?”
何玉奇缓缓点头。
找到了。
哪怕还不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但从毫无线索到现在,已经是他们目前为止最大可能接触到的可能性了。
朱艳茹缓缓抓着纸张佝偻了脊背,全身都蜷缩起来,狂喜和焦急充斥着全身。
有消息了。
找到了。
她的孩子。
她聪慧的,乖巧的,一直都不想让他们担心的令人心疼的孩子。
朱艳茹无法抑制的喜极而泣,可却还记得丈夫所说的要安静,她无声的握着纸张用尽全力试图用全身用力来释放自己的情绪,然而意识到自己的手似乎抓皱了纸张,她立刻稍微放开了手。
等到朱艳茹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时,她已经彻底平复了下来,她才有空去思考在纸张上的文字的含义。
说会努力活下来,并且回来,还要听叔叔的话,意思是现在何熙正处在十分危险的地方,甚至是没办法回来,只能简单传递一张纸出来的状况下。
而这个状况,突破口很可能就是文字里的‘叔叔’。
“是被抓走了吗?”朱艳茹小声和何玉奇道。
何玉奇靠近到她的耳边,而何玉奇用尽可能简短的语言,将所有的一切重新告诉了朱艳茹。
即便朱艳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而发生在何玉奇身上的事情已经足够证明这些事的真实性,那些病例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朱艳茹意识到,她们被选中了。
被选中参与到那不曾被任何人参与到的事情里去了。
朱艳茹努力不带任何情感的冷静思考着,目前为止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不多,而且因为有超脱了他们认知的东西,那也有可能如果让太多人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如果这个无神论的世界里突然有神明降临,会给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带来多大的恐慌完全可以预见,所以得慎重再慎重。
“告诉我会有什么问题吗?”朱艳茹已经多少有些后悔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
“应该没关系,毕竟信封上写着的是我们两人,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何玉奇道。
“我知道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叔叔’?”朱艳茹问道。
何玉奇再一次靠在了身后的靠背上,缓缓道:“需要等到盘龙山的伤亡统计出来后,这是我们交给他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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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森已经蹲守在电脑旁边三天了,一直不曾停歇的暴雨和洪水渐渐平静,包含广涛所在的城市的数个城市都惨遭山洪侵袭,损伤惨重,但是因为有提前预警,伤亡人数最终控制在了千以下。
到底这是什么样的结果,黎森不确定,这段时间他悄悄和小维查看了其他玩家记录下来的任务信息,虽然样本庞大,但是黎森搜索出来的所有人员伤亡都不太有规律,似乎这和‘副本处理的程度’以及‘副本通关效率’等息息相关,而且至今为止没有遇到过超大型副本出现这样惨重失败的案例。
但是当时何玉奇利用川光预界石预知了未来,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预测之中的确是一次非常惨重的大灾害,那么现在的千人以下的伤亡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在网络上有一片默哀之声,前不久才出现过一次千人以上的大灾害,在短时间内再次出现,再加上各种报道的小灾害,大家都有些恐慌,毕竟这在还算安全的国内都是十分罕见的事。
黎森蜷缩着刷新热搜的时候,手机上传来了温霞的信息。
温霞:请问你在吗?有些事需要和您商谈一下。
温霞:因为这段时间频繁发生的意外以及这次的大灾害,目前害怕出事故的人越来越多,目前我手头的道具已经全部售出,之前也和您看过金额,虽然到目前为止您要购买的物品这些钱财完全够用,但是因为有相当多购买人非常迫切的想要道具,你是否有再多出售道具的打算?
道具,出售,钱。
黎森从这几个字里看到了现实世界的人对死亡的恐惧。
黎森抬头看着安静的躺在任务栏里的寻人启事网,全部死在了无限世界里的超大型副本的玩家的亲属,他们都好好活下来吗?
黎森悄悄查找的死亡名单中没有广涛父母的名字,大概率是活着的。
虽然黎森也想给广涛的父母打个电话询问情况,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又应该说点什么,他甚至不能给这对疼爱孩子,而让孩子心甘情愿反哺的父母他们孩子最后的交代。
这些玩家,除了广涛留下了一些道具之外,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黎森:我会整理一部分道具给你。
黎森:卖出去的钱帮我分成九十九份,然后帮我给我选定的人捐款,没有分出去的份帮我保留起来。
黎森:不要以我的名义。
黎森将自己找到的关于目前能直接搜索到的在附近的失踪亲人家庭的名单发送给对方,即便黎森不确定这名单上的人是不是在副本中死去的玩家的亲属。
要不要通过G.P再多搜索搜索曾经所在地是在王脊山附近的其他失踪了亲属的人呢?
这就算是给这些亲属们最后的帮助了。
他会从广涛的道具中找出一部分可以售卖的一次性道具,勉强做这点事吧。
或许这些是属于广涛的,可这已经是广涛给他的感谢费了。
他怎么分配广涛应该不在意吧。
曾经黎森想过捐款,但是黎森却找不到自己应该如何捐款,而现在的捐款,让黎森感觉如同亡羊补牢。
至少玩家永远消失,会比死讯来的好些吧。
黎森趴在蜷缩着的双膝上,手指扫过自己短短的发尾,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到点吃饭,吃努力到饱为止,再加上搬运东西当做简单锻炼,他的身体状态好了很多,对来访者有更平静的心态了。
这两天蹲守在电脑前看着官方统计的死亡数字,从最开始的激增到现在逐渐缓慢,黎森却有些庆幸好在死亡人数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样庞大。
网络上充斥着相当多的想要给第一个发现这个现象并且广而告之的人奖励,颁发奖状和奖金的话,黎森偶尔也会扫几眼,可真正将消息传递出来的英雄永远看不到这个奖状了。
G.P一直在为这件事奔走,黎森想了想,重新插上了U盘,打开了聊天室。
代理人:感谢大家相互奔走传播信息,我可以给参与这次事件的人一些钱作为报答。
Z:这有什么好报答的,这不是好事吗?
O:别闹了,维新代理人,你觉得我们像是缺钱的样子吗?向我们这种人基本都不可能会缺钱的好吧。
P:如果一定要奖励的话能问问维新的消息吗?
黎森看着几个人连番着不断发送来的信息,神色微妙,感觉这几个人好像直接把话顺着往下说了。
N:如果不方便说维新的消息的话,那能不能说一下你是怎么在这么遥远的地方察觉到其他地方的无关紧要的细节并且推测出会暴发山洪的,简直就是精准定位,难道真的是正在开发当中的一些预警设备吗?
Z:现在投资的话还来不来得及?我可以出很不错的价格。
黎森呆呆的望着,在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的时候,再次意识到恐怕凌维新的这些朋友远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神秘莫测。
这种隐秘的隐藏在国家网络中的家伙是怎么到现在都没被发现的,是高超的技术吗?
O:我查到当时在山洪暴发前何玉奇大佬专门去巡视了一圈,之后就直接住院了,会不会和何玉奇有关系?难道维新现在和何玉奇在一起吗?
Z: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偷偷去调查了一下,目前没找到何玉奇和维新有所联系,而且以我的眼光看,何玉奇和维新不是能在一起合作的性格。
Z:而且我截取了当时何玉奇在直升机上的对话信息,里面有很奇怪的我不是很理解的对话,之后我去查了医院的就诊记录,何玉奇在飞机上突发疾病,病的相当突出,没有任何预兆。
黎森拔掉了U盘,与此同时原本正在他面前的聊天室瞬间关闭消失无踪,黎森握着微微发热的U盘神色茫然。
总觉得如果再继续看下去这些人会推测出很多让他无法反驳且的证据,从而成为逼迫他回答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二十六个诸葛亮凑在一起会是什么结果,黎森不认为自己能想象到那种事。
当电话响起的时候,黎森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黎森莫名觉得脑袋在抽疼。
是何玉奇。
这两天盘龙山山洪一直不曾结束,所以这段时间何玉奇没有立刻给他拨打电话,而何玉奇现在打电话的理由大概率是因为目前新增伤亡人数正在逐渐降低吧。
他没有理由不接这个电话了。
当黎森接通的时候,何玉奇的声音立刻出现在对面:“你好,请问你是黎森黎先生对吗?”
“嗯。”
“目前伤亡统计已经大致结尾了,应该不会再出现大幅度增加的伤亡人数了,和在使用那样奇异物品时能预测到的最大死亡人数七万人已经有很大的差距了,请问这个结果您还满意吗?”
……
七万?
黎森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却没想到这个最大死亡人数直接超出了黎森对死亡人数的认知范畴。
七万人,就算再怎么概率,应该也会把在副本中死亡的玩家亲属的生命全部卷进去。
如果是那样,那几乎是现实世界中的副本再现吗?
如果广涛没有撑下来……
“我已经充分认知到你给的物品多么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对你的身份和能力没有任何怀疑了,我按照你的要求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但是我需要向你坦白,我和我的妻子说了这件事,除了我和妻子之外,只要你不允许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请问我们能见个面吗?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见你一面,我还能再得到更多的关于何熙消息吗?”
黎森沉默着,没能回应。
只是对方却显然没有任何要放弃这次对话的意思,即便是冷静的声音却已经隐隐透出急迫和恳切:“我知道对您来说我现在很聒噪,但请无论如何理解我们作为父母对孩子的担忧,请,无论如何……给我们一次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