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当然知道玫红拼草绿的领结不好看。
但这是小黑团子今天最喜欢的两种颜色。小黑团子太喜欢分享了, 既然是他喜欢的颜色,那么每一种都要给爸爸一份!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种颜色拼得这么好。云深一直觉得当小孩子们把自己的心爱之物分享给大人,大人一定要给予他们鼓励。
那细细密密的针脚不是针脚, 是小黑团子满满当当的爱啊!
云深既然答应了云术要佩戴他做的领结, 就不可能欺骗孩子。出了酒店就把领结换掉之类的,他肯定不会做。其实照着镜子多看一会儿, 云深渐渐也就看习惯了, 觉得这个领结也没有那么难看啊,看顺眼了之后竟然觉得非常亮眼。(当然亮眼了, 玫红色和草绿色的饱和度都那么高, 怎么可能不亮眼!都快把别人的眼睛亮瞎了。)
云深解释说:“这是我今天准备出门的时候, 我家孩子送我的礼物。”
“是我失礼了。”奥赫托克女士立马道歉。不知道她对于普通人的真实态度是怎么样的,但此时在云深面前, 她确实表现得很和善谦逊,丝毫没有魔法师的高高在上。
“你是一位好父亲。”奥赫托克女士不吝夸赞,“我能给你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等到宴会开了场之后,修雷会领你去左边走廊的会客室里, 你在那里等我就好。”她这样子就好像是被云深对孩子的那种无私的父爱所感动了,她仿佛是一个容易被这种真善美的情感所感动的一个单纯美好的女子。谁能忍心去伤害这样的一位女士呢?
云深点了点头,再次谢过奥赫托克女士。奥赫托克女士回以微笑。
不多时,便有人领着云深去了会客室。
会客室的装修风格和宴会厅很像, 没什么繁复的元素,一切都遵循了简单实用的原则。窗帘布是灰白色的。桌子是原木色。椅背上没有过多的装饰。灯罩和窗帘的颜色一致。云深心道, 这风格倒是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伊莱亚斯虽然早就抛弃了奥赫托克这个姓氏, 但他毕竟在这个家族长大,身上多少沾染了一些家族痕迹。以云深对伊莱亚斯的了解, 他想象中的奥赫托克老宅应该是那种华丽到奢靡的风格才对。
“这是奥赫托克女士继承了家族后,按自己的审美改的?”云深在心里如此揣摩,“不对,她的上位建立在亚西失踪的基础上,甚至在一些人心中背负了谋杀亚西的恶名,所以她上位后需要在家族中低调一段时间。要是一上位就对着老宅大改特改,就得花大力气去压制那些心有不满的族人……”云深更相信这种风格是近来才出现的。
“如果是这两天才改的……亚西肯定会觉得事情变得很有趣,因为奥赫托克女士和光明复苏会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云深在心里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因为某些事情是云深和伊莱亚斯亲自推动的,所以云深十分清楚,奥赫托克女士之所以会站出来为普通人发声,闹出这么大声势,绝对是受了光明复苏会的控制。
光明复苏会可以强硬地控制她,也可以通过她的那些情人用一种不算强硬的态度去影响她。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光明复苏会都不可能去提醒奥赫托克女士要改变老宅里的装修风格。因为光明复苏会里都是一帮一心追逐神明的人。在他们看来,神明是第一等,魔法师是第二等,普通人只是最末等。他们绝对不会真心实意地去为普通人着想。所以就算他们想要得到普通人的信仰,也不可能低下自己高高在上的头颅,不可能委屈了自己去迎合普通人,不可能细心到为了普通人去调整装修风格的程度。
如果奥赫托克女士没有自我思考能力,光明复苏会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老宅绝不可能是现在这样子。老宅装修风格的变化暗示了这个女人其实很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拥有自我的女人,她真的会屈从于他人的控制吗?”云深很高兴自己的这些发现,“她不会的。她之所以没有反抗,仅仅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反抗的能力而已。”
奥赫托克女士一人无法反抗光政部和光复会,如果这时有人愿意借她助力呢?
等到奥赫托克女士进入会客室的时候,她那位心爱的仆人,那个混血种的修雷跟着她一起走过来,然后恭恭敬敬地等在了门外。他或许是在保护,或许是在监视。
门无声无息地关上,把属于宴会的喧嚣之声关在了门外。
“你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奥赫托克女士微笑着问。
云深无视了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进入宴会厅的时候,我需要走过一个魔法阵,以证明自己确实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我只是想要获得一个真相。您说出真相之后,尽可以杀了我。”
这话明摆着是来找事的。
奥赫托克女士逐渐收了脸上的笑容,目光落在云深脸上,再次直视了这个人。云深却毫不退缩,就好像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一个不畏生死的人是很难屈服的。
奥赫托克女士的声音淡了下来:“请问——”
“说来也许你不信,但亚西……我是说伊莱亚斯,亚西是他的昵称。他确实是我的好友,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他失踪了,有些人说他是被你谋杀的。有些人说他就算不是你下令杀死的,也是你某个情人替你杀死的。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云深说。
虽然云深有演戏的成分,但他确实想要知道奥赫托克女士的态度。如果她曾经对伊莱亚斯冒出过杀意,那么就算她是一个不错的合作者,云深也不可能和她合作。
云深观察着奥赫托克女士的表情,不错过她任何的变化。如果不用装这个普通人,那云深也可以用修仙手段来问话。但一上来就用修仙手段不符合先礼后兵之道。
奥赫托克女士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能从云深的口中听道伊莱亚斯的名字。云深是一个普通人,他说自己和伊莱亚斯是好友,奥赫托克女士刚听这话时不是特别信,但仔细想想伊莱亚斯本就是叛经离道的一个人,所以就算偷偷交了一个普通人作为密友,好像也不奇怪?
“你的孩子还在家里等你。”奥赫托克女士提醒说。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了。因为友谊站出来确实令人称道,但除了友谊,还有亲情,不如珍惜自己的幸福小日子。
“我的孩子和我一样,我们只想要真相。”云深越发大义凌然。
说起伊莱亚斯,奥赫托克女士的脑海中就下意识闪过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那一天,她在老宅副楼的一间小书房里,因为一个用错的小咒语,意外地在书架略靠下的位置上发现了一行粗糙的刻字。她很喜欢那行刻字。它一下子就击中了她的心。
事后,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这行刻字到底是谁留下的。
她慢慢想出了一个答案,是她那个废物丈夫的弟弟刻的吧?那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安静得就像是家中的一道影子。她嫁进这个家族的时候,那孩子还不大。她很少和他打照面。所以就连心细如她,也在很长的时间里忽略了影子之下的庞大的意志。
明明知道那个孩子向往圣普林西,但她还是略施巧计,通过一系列家族纷争把那个孩子送去了魔法至高研究会。她不知道魔法至高研究会是否适合那个孩子,但她知道好名声的圣普林西肯定不适合他。一个想要在暗中积蓄力量,把所有伤害都化作动力的孩子,他不应该去冠冕堂皇的圣普林西,那里固然也有好的老师和好的学者,但还有数不清的隐性规矩……她难得多管闲事,但或许那孩子从未接受过她的好意。
面对云深这个“普通人”的咄咄逼人,也许因为他是伊莱亚斯的密友,敢于为了伊莱亚斯去质问一个魔法师,所以奥赫托克女士并不觉得讨厌。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但她谨慎惯了,所以就算是在云深这个普通人面前,她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她不会说出任何不该由自己说出口的话。就好像,当年的伊莱亚斯如果领会到她的好意,跑到她面前来感谢她,她不会承认自己做过什么。反倒是,如果伊莱亚斯不懂她的好意,跑来大骂说她毁了他的前途,她说不定就顺势承认了。但伊莱亚斯并没有这么做,他没有因为去不了圣普林西而痛骂她,也没有感谢他,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奥赫托克女士不会破坏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来并巩固的,就连做梦的时候都不敢去破坏的在光明复苏会那些人面前的形象。她想要活着,并且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她的人生像一团糟糕的狗屎,唯有最终的胜利值得期待。
她野心勃勃地想要成为最后的赢家。
她输不起。
所以她只一脸平静地对着云深说了一句:
“我提醒过他的,让他老实待在学校里,不要参与外头的任何事情。”
无论伊莱亚斯的密友想要怎么去理解这句话,她都无所谓。他可以理解成她是善意的,她提醒过伊莱亚斯保命要紧,也可以理解成她这一句话是在威胁伊莱亚斯。
奥赫托克女士坦然地直视着云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